《悲歌未彻英雄殁》印远山人

9、解围 194

　　1942年2月，作为后续部队的22师由楚雄上车，沿滇缅路到腊戍，再乘火车至曼德勒。
　　火车上还有一对新婚不到10天的年轻夫妇。男人的名字叫林明珍，他是22师的英语秘书，能讲一口流利的英文。因其母亲是泰国人，所以他的长相颇具泰国人特征，唇厚，眼睛大而突出，皮肤小麦色，笑起来能露出八颗大白牙和淡红的牙龈。
　　他与云南摆夷族（傣族旧称）的妻子新婚不久就踏上了漫漫征途。其婚礼还是张志良他们见证过的。年轻人的战地婚礼比较简朴，在云南芒市附近，他们入乡随俗，请来当地一个和尚为新人念词祷告祝福，然后请大家一起吃一顿饭就算成婚了。
　　当听到林明珍的妻子要随军时，张志良很吃惊，随军打仗还带女眷？这很危险，他去找林明珍夫妇做思想工作，并问他们：“前线打仗很残酷的，你们不怕死？”
　　林明珍一拍胸脯，大大的眼睛透着坚定的光：“我父亲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怕死的就不是中国人！”
　　他的妻子是个瘦高个儿，皮肤细白，穿着其民族特有的直筒裙，她的汉语虽然不是很熟练，但是她仍然用那略微尖细的声音表示：“我丈夫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摆夷族就不能保家卫国啦？！
　　我别的不能做，但还能为你们做些补衣，煮饭的活计，我还可以联系一些流落在缅甸的摆夷族人让他们加入到抗战中。
　　你们汉人的诸葛丞相当年与我们的阿祖有约定。阿祖感念诸葛武侯的大恩，世代相传嘱予我等守土之责，我们誓洒热血，不做亡国奴！我们摆夷族就算只剩一妇一孺，也要与日寇抗争到底，身可碎而心不可渝也！”
　　火车车厢上的一众男子无不心怀敬意，大家奋勇感慨，誓报国仇。
　　进入缅甸后，热浪袭来，40多度的高温熏蒸得人晕乎乎的，因车上只有她一个女子，林明珍有时又要工作，经常照顾不到她，大家便让她坐在车厢尾透气的地方，以免把她热坏了。
　　可惜，人事总无常。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她突然中暑呕吐，汗如雨下，军医赶来给她刮痧，注射药物都没用，她得了热射病，浑身抽搐，高热不止。
　　林明珍抱着她在车厢尾坐了一个晚上，众人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声音由痛苦尖利的哀嚎到气息微弱的呢喃，直至最后悄无声息。
　　夜，安静极了，火车前进时晃荡出的噪声与林明珍痛苦的抽泣声清晰可闻。车厢上的人都知道这个摆夷族的女子已经死了，死在异国他乡。
　　她是不幸的，她还那么年轻，但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她的丈夫一直陪伴着她，自他们结婚至她死去，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从未分离。
　　战争还在继续，不会因某个人的死去而停滞片刻，军队还要继续向着前线开拔。
　　在一个晨曦朦胧的早晨，火车停下补给，林明珍在一个叫水苗的火车站附近埋葬了他的新婚妻子。
　　车上的众人静默地站在小小的土堆前，脱帽向这位了不起的摆夷族女子致敬，他们与日寇的仇恨又添了一笔。

　　三日后军队到达腊戍，腊戍华侨见到国人非常高兴，举着国父孙中山的遗像，夹道欢迎，摇旗高呼：“远征军胜利万岁！胜利万岁！”
　　部队受到鼓舞，士气为之一振。到达曼德勒，部队在郊区大树底下露营，整休三天。
　　曼德勒是缅甸北部的大城市，人口众多，经济繁荣。
　　张志良年轻好动，刚来没几天就一大早跟着军需去市场采买物品，顺带溜达着放风。
　　一进市场，处处都感到很新鲜。缅甸人的长相跟国内的云南人，贵州人没什么区别，但穿着略微不同，他们穿的衣服很像云南边境的少数民族。
　　男人身穿短白衣和长裤，有些还扎块围布，脚上穿木屐。
　　妇女上身穿短衣，下面着百褶长裙，脚上也是拖鞋，头上都挽个髻。
　　农民则是赤脚，出门做生活，背上背个竹篓，男的还要佩把缅刀（比大刀小一点，顶端是齐的，约2尺长)，有的还提一个织花布袋，布袋花纹古朴简约。
　　市面上做的生意，同中国差不多，不过他们吃的穿的，大都是热带地方的产物。
　　张志良对吃的不感兴趣，怕吃了后水土不服导致生病，但他却对街上一些男人身上的佩刀感兴趣。
　　张志良拿起摊位上的一把缅刀掂了掂份量，他很满意，缅刀比军用的大刀短，但却比刺刀长，而且它刀身轻盈，刀面宽且整齐，砍砍竹子柴火，或者野炊做个饭应该不错。
　　哪个国家的市场买卖人一看到顾客都会两眼放光的。
　　摊主立即竖起大拇指冲着张志良他们大声叫道：“刚德！刚德！”
　　张志良疑惑地看向同行缅语翻译，翻译歪头向他笑道：他的意思是你眼光好！他这把刀质量不错！
　　张志良很高兴，他跟翻译说：“麻烦你告诉他，我要十把缅刀。”
　　翻译对摊主一说，那个摊主立即兴高采烈地开始打包。
　　许多商人见大主顾来了，迅速抱着自家商品围拢过来，同张志良他们比手势，他们说：“钦拉安吉刚德！（中国顶好！)”
　　张志良见这么多人涌过来，不禁蹙起眉头，他怕其中混有缅甸奸细，探听军情，他让缅语翻译代为回答：“昆卢玛刚德！（缅甸好！）”
　　然后张志良抱着刀脱身离开。
　　一行人回到军营后，张志良开始四处送刀。
　　送了三把给师部伙夫们来劈柴，送了四把给同为山东老乡的工兵们，以备日后劈竹子，扎竹筏，送好兄弟郭修甲一把留作纪念，张志良自留一把当缅甸特产回国送钟亮，最后一把打算送师长。
　　送给别的人张志良不担心，因为是同乡或者好友，随手礼赠。
　　让他担心的问题是送师长，师长会收吗？
　　民国风气只有上级赠刀或佩剑给下级以示激励奖赏。例如蒋校长为黄埔学生量身制作，批量生产的中正剑，这叫”恩赐”。
　　像张志良这个级别的小虾米只能献刀，要献就得献宝刀，而且是稀有宝刀，可这缅刀根本算不上什么宝刀，缅甸满大街都是。
　　这刀没什么特色，不大符合师长身份。张志良想了想，最终作罢。
　　1942年3月，第五军先头部队戴安澜的200师由腊戍驰奔，接替英军驻守的同古（又称东吁，东瓜），甫一接收阵地就与日军55师先遣部队在皮尤河附近来了个遭遇战。
　　中国军队迎来了进入缅甸后作战的首个胜利。
　　遭遇日军首战告捷后，戴安澜率部在同古日夜抢修工事，布下三道防线，阻击迟滞日军北上前进。
　　□□在腊戍单独召见戴安澜，询问第200师能否在同古坚守一两周，打个胜仗？
　　戴安澜甘立军令状：“此次远征，系唐，明代以来扬威国外之盛举，戴某虽战至一兵一卒，也必定挫敌凶焰，固守同古！”
　　有了戴安澜的保证，□□赶紧抓紧时间跑去捏远征军草台班子的软柿子杜聿明，解决谁说了算的问题。
　　□□搭建了个“叠床架屋”的远征军司令部。
　　□□既想要美援，又想要中国军队指挥权。
　　史迪威不想给美援，只想要中国军队指挥权。
　　两者矛盾冲突过大，势必不可调和。
　　□□告诉杜聿明说，我的好学生，现在正是国家危难之际，你可得为我分忧啊。
　　黄埔一期的好学生杜聿明只好说校长放心，我一定为你背好这口锅（分忧）。
　　既要服从□□又要服从史迪威，还要夹在蒋，史两男（难）中间，平衡双方矛盾。
　　杜聿明成了跷跷板中间的平衡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杜聿明有些心累，他不知道兄弟戴安澜还能撑几天，但他要为200师尽可能地争取时间。
　　直到同古保卫战开始，杜聿明还没完全掌握部队的指挥权，中英美矛盾重重，各有算盘。
　　杜聿明只好层层上报，事事请示，后续部队一直等待命令。
　　于是，身处战线前沿的200师成了孤军。
　　1942年3月19日，同古保卫战打响。200师全体官兵坚守阵地，勇猛还击。虽是孤军作战，后援困难，但师长戴安澜决心誓死抵御到底。他在致夫人王荷馨的信中写道：“余此次奉命固守同古，因上面大计未定，后方联络过远，敌人行动又快，现孤军奋斗，决心全部牺牲，以报国家养育。为国战死，事极光荣。”
　　他带头立下遗嘱：只要还有一兵一卒，亦需坚守到底。如本师长战死，以副师长代之，副师长战死以参谋长代之。参谋长战死，以某某团长代之。
　　全师各级指挥官纷纷效仿，誓与同古共存亡。敌人的猛烈进攻，造成伤亡猛增，掩体被毁。
　　戴安澜指挥将士利用残垣断壁、炸弹坑继续抵抗。他还采取百米决斗术，等攻击的敌人到达50米处时，才从战壕里一跃而出，或用手榴弹集中投掷，或用刺刀进行肉搏。
　　3月22日，日军向同古西侧增兵，并炸毁附近英军机场，获得制空权。同古西侧被围，战场形势进入白热化。
　　就在同古鏖战激烈时，美国指挥官史迪威与杜聿明开始撕吧起来。
　　史迪威坚持要在同古与日军决战。
　　杜聿明认为敌强我弱，200师孤军深入，
　　而控制铁路线的英军迟迟不同意连续大批运输中国士兵，导致后续部队无法迅速南下集结展开。决战条件不成熟，要保存200师实力，令其撤出同古，伺机决战。
　　双方相持不下，杜聿明只好上报□□。
　　最后采取折中方案，令第五军22师，96师南下支援戴安澜的200师。
　　命令22师廖耀湘南下驰援，掩护200师从同古撤退。96师做预备队。
　　就在杜聿明与史迪威互相扯皮的时候，浪费了2天宝贵时间，在日军连日猛攻下，200师防线开始松动，有缺口出现，但戴安澜亲临前线带头阻击，很快将防线缺口堵上。
　　廖耀湘在3月24日接到军令后，令先头部队邓军林的65团沿着铁路线火速南下驰援。
　　3月25日，22师的65团碰上了同古北的日军，在叶达西双方陷入遭遇战，日军向同古以北增兵，65团团长邓军林向廖耀湘告急，请求22师后续部队迅速南下展开作战。
　　3月26日，日军迂回至同古以北，占领南阳车站，致使200师陷入南，北，西三面包围之中。
　　同古保卫战变成了同古突围战。
　　3月26日，廖耀湘率领22师后续部队64团，66团沿铁路线一路南下。
　　然而，缅甸的铁路运输控制在英国人手中，傲慢的英国人处处刁难，输送部队的列车走走停停，效率极其低下。
　　抵达平满纳车站，英国军官擅自开走了火车头。
　　这让廖耀湘非常愤怒，他脸色铁青：“张志良，你赶紧带人去把火车头给我追回来！”
　　而后廖耀湘看着作战图又连下两道命令”66团做预备队，64团下车向同古西北方跑步前进，夺取沙洼地。刘建章，要是看到日军的后勤马匹在那里，必须给我全部夺过来，光靠英国佬的火车运兵是没用的！夺下沙洼地后立即组织骑兵背后攻击同古西侧之敌，为200师西侧阵地减轻压力。”
　　刘建章迅速组织64团下车，此地距离沙洼地50公里路，全团轻装跑步向沙洼地前进，需要一天半的时间。
　　张志良在得令后立刻跳下车厢，夺过后勤运输的马匹，带着三五个人骑马追赶火车头并鸣枪示警：“STOP！”
　　火车司机战战兢兢地问英国军官要不要停留。
　　英国军官翘着二郎腿儿，漫不经心地抽着烟，挥挥手：“ Don't care, Go,Go,Go”
　　面对无理的英国军官，张志良毫不迟疑地一枪将司机手腕打伤，然后骑马赶超火车头硬生生将其截停。
　　张志良命人将英国军官和火车司机捆绑后，一脚将他们踢下车，成功夺回火车头。
　　火车载着66团以及22师指挥部继续向南行驶，但很快传来消息：同古以北的南阳火车站已被日军占领，铁路被切断。
　　22师先头部队65团在同古北的叶达西附近遭遇日军，现在已经交上火了，且敌人有增兵态势。
　　廖耀湘立刻调整部署，让66团南下追击叶达西的日军，令65团留小部分军队迟滞叶达西日军，大部队向南阳车站发起攻击。他电令65团邓军林务必拿下南阳车站，为200师夺取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