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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仇恨难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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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知道,你常在三更起身练剑临符,偷学我制符之法,我又岂会不知?罢了,由你学去罢,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阿遥定要成为遨游长空之鹰。
最后,若见到无垠雪,替为师带句话:师傅,亦十分想念他。
信终。
卫鸢遥捏紧信纸的手发颤,泪滴滚落,晕开墨迹,无垠雪别过脸去。
寥寥数行字,勾勒出数场恩怨,何时方休?
空桐青僵硬地抬手,拍了拍二人肩头。他素不惯安慰人,动作有些生涩,却将声音放缓了:“你二人师傅既是空桐氏人,我便是你们的前辈。莫哭了,他既是我空桐氏子弟,便没那么容易死。”
这百年孤魂尚在伤痛的泥沼中挣扎,却要来安慰后辈。卫鸢遥强忍泪水,抬手拭面,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但愿老头还活着……”
若剑同当真已被易闻思所害,那她更要了结苍梧氏与空桐氏这桩百年冤仇,了却师傅那代的恩怨,再去寻易闻思清算他们这代的债。
可该如何清算?刀剑相向?生死相搏?倘若如此,这仇怨便永远无法清算。易闻思那道近乎是悲泣的笑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如今,他当真只有恨吗?
师傅被害,无垠雪重伤,风系辞背叛……纵使他亦是受害者。卫鸢遥愈发觉得胸膛闷痛,痛得像是被利剑刺穿,可痛又如何?私怨乃是沼泽,陷进去便难自拔,眼前的百年恩怨牵扯无数生者命运,唯有先解百年结,再算今朝账。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空桐青,已恢复几分平静:“你这几日去苍梧氏旧邸,可有寻回些记忆?”
一旁的无垠雪闻言,缓缓将前些日子听来的旧事简略道出。空桐青听罢神色愈沉,示意无垠雪躺下静养,眉宇间再不见往日倨傲,只余疲惫与哀伤。
“这几日的确忆起许多。”空桐青缓缓开口:“那位老妪说得不错,当年苍梧氏出事时,我的确不在此地,不过……是被苍梧心的一纸亲笔书信引走的。”
卫鸢遥一怔:“苍梧心的信?那时她怎会给你送信?”
若当真是她亲手所书,这场百年怨怼,从一开始便是阴差阳错的悲剧。
空桐青略一闭目,似在回忆信上字句,“信中说,她欲与父母兄长假死遁世,往北境一荒村重新生活,令我先行,好作接应。”
北境的雪太冷。
他在村口守了七日,第一日不见人,心想许是她路上耽搁,第三日不见人,疑心计划有变,第七日,听闻苍梧氏满门被抄斩之事,他只叹这假死之计做得逼真,心想计划将成。
可北境之雪愈下愈大,他又候了七日,直至听闻尚书暴毙一事。
赶回晟州锦州城那日,城门上已不见尸首,喂听百姓的叹息。他在城下站了一整夜,不知何时才走回的半见天,那一日,满山皆是雪,满山皆是血。尸骸横呈,雪落成血,苍梧心提着他父母的头颅向他走来,脚下染出两道蜿蜒赤痕。
…………
假死遁世?无垠雪蹙眉:“可那位婆婆说,你被邪术士骗走了,兴许是他模仿苍梧心字迹所书?”
空桐青面色愈显苍凉:“我的确收到了一封亲笔书信,其余的……”
若那信,并非出自她手呢?可他竟信了!空桐青只觉胸口一窒。他赶赴北境那日,她是否亦在等她?可等来的却是灭门屠刀与悬尸羞辱,乃至他的背信弃义!
房中一时寂静,卫鸢遥沉吟片刻,看向无垠雪:“你且好生养伤,我去城北说书瞎子那儿再打听一二。”又转向空桐青,“劳烦前辈照看他。”
空桐青颔首:“……好,我留在此处,正好理清思绪。”
卫鸢遥起身,行至门前又回眸看了无垠雪一眼,目光里藏着不安,只怕此番离去,会如那日与师傅道别一般,一别便成永诀。
无垠雪似有所感,他抬眸望来,四目相对时,轻轻颔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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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客栈,卫鸢遥快步穿行于城中街巷,秋意渐浓,荣光迷蒙。她在城中寻了几转,方在城北一间铺子下找到那说书瞎子。
老者独坐竹椅,面前摆个破碗,虽目不能视,耳力却极佳。
他听闻卫鸢遥来意,沉默良久,才哑声说起旧事。
所言与茶摊婆婆大抵相同,多出一个名字:当年那邪术士,姓燕名诏。当年便是他拟照苍梧心字迹,将空桐青引离此地。
原来皆是错恨。卫鸢遥心感不快,听得旧事后匆匆道谢折返。若将此名告知空桐青,兴许能唤起他更多记忆。
行至半途,忽闻窄巷中传来女子低斥与男子猥琐调笑声。她蹙眉转进巷中,见两个地痞正围着一清丽女子,言行不堪。
“光天化日,你二人要做什么!”卫鸢遥按剑上前。
地痞二人见她手持长剑,目光冷寒,暗骂两声悻悻散了。那女子从容不迫整了整衣襟,她这才看得分明,对方袖下寒锋已出鞘三寸,纵使无人相助亦能自保。
女子含笑施了一礼,气度从容道:“在下书寒霜,多谢姑娘相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卫鸢遥。”
她正欲离去,却听书寒霜道:“卫鸢遥?卫鬼猎?”
卫鸢遥驻足颔首:“书姑娘怎知?”
书寒霜莞尔一笑:“我自帛城一路行来,早已听闻卫姑娘与无公子的事迹。”她倏然压低声音:“听闻姑娘身边还有一位奇人,名唤‘青’?可是……空桐青?”
卫鸢遥急退两步,手已按上剑柄:“当年围剿半见天的阵营中,似乎也有个书氏,书姑娘这是何意?”
当年既已造下血债,如今这般接近,是真心归还旧物,还是另作设局?
书寒霜神色一正,自袖中取出个锦袋:“卫姑娘误会了,我乃当今书氏家主,正欲往半见天归还先人当年强掠之物。”
她恭谨将锦袋递上,“这些终究不是书家的,物归原主方是正理。听闻姑娘身边有位青公子,特来碰碰运气,若他当真是空桐青,劳烦姑娘将此物转交。”
卫鸢遥仍警惕未消,易闻思叛离已让她难以轻信他人,更何况是与空桐氏有旧怨的世家。
她迟疑地接过锦袋。书寒霜似松了口气,又取出一块乌木令牌:“姑娘此后若有何难处,可持此令牌来书家寻我。”
“为何?”卫鸢遥未接。
书寒霜笑意温婉:“这世道于女子多有不易,我欣赏姑娘风骨,盼姑娘声名能传得更远,此举不过是我一点私心。”
四目相对片刻,卫鸢遥心头微动,终是接过令牌,其上刻着个清隽“书”字。
返回客栈时暮色已沉。
卫鸢遥将锦袋交予空桐青,又将说书瞎子所言道出:“那邪术士,名叫燕诏。”
空桐青正展开锦袋的手微僵,眉头深锁到:“燕诏?”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眸中闪过痛色,“我与心确曾有位好友姓燕,可……不该是他。”
卫鸢遥启唇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下。
并无什么不可能,易闻思与她和无垠雪相处十余载,近乎日日相见,如今一朝反目。一纸书信,又怎会不可能是挚友所仿?
无垠雪靠坐榻边,轻声问:“前辈可是忆起了什么?”
空桐青摇头,将锦袋中的物什取出,是几卷残破古籍,以及半块焦黑的木牌,上头依稀可见“空桐”二字。他手抚木牌久久未语。
“这是……”卫鸢遥问。
“我还不记得。”空桐青将物什重新包好,“但既是我空桐氏旧物,终有一日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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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个月,无垠雪在客栈静养,卫鸢遥令莫急守他,自己日日外出打探消息,百年旧事乃至云外山近来动静。
她不再似从前那般爱说爱笑,眼底凝着深沉忧虑。空桐青亦难见踪影,只偶尔满身疲惫地归来,提其几份复苏记忆。
期间,书寒霜同卫鸢遥来过几封书信,起初只是寻常问候,后渐渐谈及各家秘辛。卫鸢遥斟酌再三,终在信中提及苍梧心之事,托书家在必要时施以援手。
书寒霜的回信爽快:“义不容辞。”
秋风渐寒时,无垠雪的伤势已愈七八分,卫鸢遥替他换药,见他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语带疼惜道:“无垠雪,你瘦了。”
无垠雪握住她手腕,掌心温热:“你也是。”这月余,他们似走过了数年光景。
窗外传来小绿头惬意的鸣叫声,它被客栈伙计喂得圆滚,过得倒是比他们都滋润。
卫鸢遥有些想笑,刚牵起嘴角,笑意便僵在嘴边。仇恨当真是可怕之物,改变了太多人。师傅剑同一生和爱,终被血仇逼成手刃仇敌后养育仇人之子的矛盾之人。易闻思恣肆快意,如风自在,如今眼底唯余恨火与痛楚。
苍梧心化作屠戮凡人的鬼王,空桐青孤魂不散,记忆碎散,每拾起一片都是痛苦再现。
“无垠雪,”卫鸢遥忽而低声问:“此事了结后,我们去寻易闻思么?”
近夜,每每闭上眼,她脑海中便是剑同的身影。若连弑师之仇都能放下,她卫鸢遥成什么人了?仇当报,可……对方是“风系辞”。
无垠雪起初未答,将额头轻轻抵上她,良久,才闷声道出一句:“我也不知……待事了之后再议,好吗?”
得知师傅已遭不测那时,他心中分明满是仇恨与杀意,可剑指易闻思时,脑海中却闪过数道画面:他三人习字学术,弄得满身污渍;他三人除邪去害,被厉鬼追得满山跑;他三人嘀咕师傅小气,被罚站一日,互指大笑。
易闻思手下那一剑划破的何止是他胸膛,更是十几年同门情谊,若他们踏上复仇之路,必定与易闻思刀剑相向。
今日他们为师傅报仇,来日易氏后人又为易闻思报仇,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到头来,谁都被套上名为“仇恨”的枷锁。
“依当下情况看,不出一月,我记忆便可尽数重回。”空桐青推门而入,面显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