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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泪之怆 ...

  •   远离了灵泫殿,颐谧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幸好苏罗眼疾手快,紧紧搀住她。
      “公主,为什么不让洛冷离开?”苏罗问道。
      “他留在那儿,护殷煜澄周全。”颐谧道,“据我猜测,将我扣在桓王府是殷泷羁一个人的主意,目的也不是为了牵制殷煜弦,但是把殷煜澄扣押起来绝对是几个皇子达成的共识,虽然有重臣在场,也难防不测,留下洛冷我比较放心。”
      苏罗点头。“那公主现在准备去哪儿?”
      “扶我去憩凤宫。”颐谧说。
      “去憩凤宫做什么?”苏罗不解。
      颐谧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接着她抬眼,眼中隐隐带些迷惘,“苏罗,难道你也觉得我对皇后娘娘只是……”突然,她不做声了,仰起头,伸出了双臂。
      “下雪了。”她轻声道,“终于下雪了。”她盼了近一个月的雪,竟然就这样来了,在她丝毫没有心情去迎接它的时候,不请而至。
      一时间,颐谧说不上是喜是悲,她闭上眼睛,仿佛依栏盼雪,悠闲度日还是昨天的事情,可转眼间,武功尽失,挚亲离世,进退维谷……世事,有时真的弄人。
      “公主……”苏罗只以为是颐谧又想起了从前的旧事,眼中隐隐带着担忧与心疼,却听见颐谧声音轻的似自言自语一般:“知道么,不似他人所说所想,皇后于我而言,已如娘亲。”
      苏罗一时惊呆了,她是真的没想到颐谧会跟皇后产生真感情,她以为颐谧只是想在清蒂这片陌生天地里寻一个可以依凭的人罢了。如此说来,皇后的死,岂不是又要让她经受一次同样的痛苦?
      “去憩凤宫吧。”却听颐谧一声叹息,“昨天皇后还在那里。”
      苏罗不语,赶紧搀扶着她,二人迎着雪,朝憩凤宫方向走去。
      远远地看到了憩凤宫宫门,颐谧微微的眯起了眼睛。这里一如她初次见一样,只是金碧辉煌的金阶玉砌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反而多了丝妩媚。当然,她忽略了那四处挂着的白色幔帐。
      宫人向她行礼,开启了大门后,原本就寥寥无几的人都缄默了,低着头不置一词,颐谧一步步迈入憩凤殿,站在庭院里,参天的两棵梧桐树落尽了叶子,自打颐谧第一次见到它们便是这样,然而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这两棵无叶老梧桐竟显得无限哀伤与寂寥,仿佛将深冬的肃杀与秋日的凄凉一并陈诉着,吟唱着不成调的殇歌。
      梧桐相对老,故人覆前尘!
      “苏罗,你出去吧。”颐谧淡淡的说,“我想一个人,在这儿静一静。”
      “是。”苏罗应声。“苏罗就在殿门外,公主有事就叫我。”
      “恩。”她轻声应着,似已无力发声,苏罗轻轻叹了口气,返身出了憩凤宫,两旁宫人立刻关上了宫门。
      沉沉的关门声响过之后,便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了,偌大的憩凤宫,四周皆是华丽而不失大气的殿宇,然而此刻,却是如此,如此的空寂。风携着雪粒拂过她的脸,粘在她的乌发甚至是长睫上,颐谧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才多久,为什么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来清蒂……不对,她为什么来?不是忘了,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弄明白这个问题。她到底是怎么了,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把自己弄成了这种狼狈模样,这不是她的初衷,甚至不是她的习惯!可是……这原本与她毫无关联或者说是敌对的清蒂国,似乎已经跟她形成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有预感,她再也挣脱不掉了。颐谧双臂环抱住自己,她真的觉得好冷好冷。纳兰颐谧,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不是自诩才华惊世吗,可是为什么,你却连你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为什么在自以为足够强大的情况下,还眼睁睁的看着对自己无比重要的人丧生而无计可施?这与十年前那个只会哭的没用的玉姬有什么区别,有吗?
      “很冷吗?”
      颐谧惊得转身,接着自嘲般的苦笑,竟然连有人来都察觉不了,看来,这武功真的被废的一点儿不剩了。
      殷煜弦皱眉,她是第一次看他这样的表情,如此复杂,有心疼,似乎还有愧疚,当然,还有更多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她从来就不了解他。所谓的了解,不过是相对于别人而言,她在他身侧罢了。
      “事情处理好了?”她轻声问。
      “苏罗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他答非所问,直视着她。
      “很久了吗?”她这才注意到,天色竟然已经昏暗了,脚下地面上的雪也已经覆上了厚厚的一层。她不自然的笑了笑,“是啊。”
      他走过来,欲要环抱住她,被她不着痕迹的避开了。他再度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或悲,唇角还带着一丝比哭更涩的笑意,整个人显得很冰冷,不只是她冷,还连带着周围扩散着一种彻骨的凉意。
      “玉姬……”他前进一步,她照样后退一步。
      “我都知道了。”他墨色的双眸幽幽的看着她,似压抑着什么,只有极不经意流露出的淡淡的哀伤,也让颐谧不敢再看。
      他知道什么?知道她受了重伤武功尽废了吗?知道她不顾自己的身体带殷煜澄进宫吗?
      颐谧摇摇头,“不……你不知道。”她轻声说,“为什么?”
      殷煜弦没回答,只是看着她,似要把她融入他的目光中。
      “似乎有人对玉姬说过,要我和他并肩。”她语气里带一丝轻蔑,纵使声音小,殷煜弦却可以清楚地察觉到。
      “你知道我会找到出口,我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在你计划中?”她平视他,定定的问。
      “如果你在我身边,你会死。”
      “可他们杀不了我。”否则,她现在已经死了。
      “他们杀不了,我可以。”殷煜弦低声道,“玉姬,你是命定的母仪天下的女人,没人可以取你性命,只除了我。”
      颐谧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母仪天下的女人?她?她忽然想起昨天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却死里逃生,这么说……
      “如果别人不可以,你又凭什么?”她仍是不信他所言。
      “以后解释好吗,相信我,我现在不想多说了。”殷煜弦道,言语之间,尽带倦意。
      “总之,你从没想过对我坦诚相待,殷煜弦,你一直都在利用我是不是?”颐谧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很想听到他的回答,但又害怕听到,那种纠结矛盾的心理让她紧紧的捏住了自己的外衫来掩饰不安。
      殷煜弦只是微微一笑,伴着一声似讽刺又似无奈的叹息,并没有给她答案。
      颐谧懊恼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答案?不是已经在各自的心里了吗?
      “我可以相信你么,玉姬。”他背对着颐谧,看不出表情。
      “如今还忍心问这样的话?”颐谧轻声道。
      “也对,你冒死救煜澄,冒死进宫,我没有理由怀疑你。”
      “知道就好。”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殷煜弦扳过颐谧的身体,与她对视着,深谭一般的眼睛似藏着旋涡,将把人吸进去,不知为什么,在他的注视下,颐谧微微生起寒意,由心蔓延到四肢,传遍全身。
      “我以为你知道。”颐谧语气微冷,有些生硬,实质上她无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爱他?或许吧,却不尽是,她纳兰颐谧岂会为一份自己也还没理清的懵懂感情而冲动到不顾性命。是为了攀附权势?也有可能,那么此时她应该投奔殷泷羁才算识时务,又为什么要站在众矢之的的殷煜弦身边。她自己的举动,她却无法解释。
      脚下开始发软,撑了许久,已经再也撑不住了。颐谧力气耗尽,向下跌去。
      不出她所料,殷煜弦没有让她跌倒。腰被环住,传来温柔的力道,托着她的身体,轻柔而让她安稳,这是她所喜欢的感觉。
      殷煜弦的脸靠近,如吐幽兰的气息带着暖意喷洒在她耳边,惹人发痒。
      “我来替玉姬回答如何?”他微闭着眼,唇略过她的耳垂。
      “因为你要自由,受自己掌控的自由,而不是因为爱我。”
      颐谧心中突然一噔,似被一语道破心事的惶恐。她睁大眼睛看着殷煜弦,他仍没有睁开眼,她无法通过他的眼睛来探寻他内心的感受,然而他眉梢那不易察觉的微挑,却足以让颐谧知道他的反常。环着自己腰的手臂加深了力道,她几乎贴在他身上。
      “在他和我之间你会义无反顾的选择我,无可置疑。因为你清楚,他会禁锢你,而我不会。”殷煜弦终于睁眼,与她对视着,目光锐利,不给颐谧丝毫隐瞒说谎的机会。
      她差点忘记了他是多么慎密睿智的人,他竟然可以代她回答她的想法,而这解答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尴尬。她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是他此刻的目光让她发虚。
      可是又为什么,心里堵的难受,充溢在她心中的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竟是…委屈?!
      “自由,我当然给的起,前提是我愿意。”殷煜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玉姬,你有时真自私的让人心寒,可是为什么我却还是被你吸引着?”
      颐谧一把推开他,她再也受不了他那探查一样却又透着柔情、纠葛的目光了。“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她转身就走。
      “别闹!”他拉住她的手,将她带转过身来。然而,当她再度面对着他时,他却沉默了,许久,两人不发一语。
      殷煜弦伸出手,欲擦拭掉她已流满面的泪。她挣脱他的手,打开他伸来的手,琥珀色的眸子染上泪痕,雾里看花一般的美丽。他轻叹一声,道:“对不起。”
      “你凭什么…”颐谧只说出这一句,便发不出声了。心被万担石头压着,她无法喘息,无法开口,只有无尽的恐惧与心痛,甚至不知来由。
      “我错了。”殷煜弦声音温和,像是哄孩子一样,泪眼朦胧的颐谧自然是看不到他此时眼中复杂的神色,以及压抑了许久的悲怆。
      “我大概是疯了…才会做这些事,我…我为什么要这样,你和殷泷羁都一样…都聪明,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没错,就是,我就是自私,明明知道的,那你离我远点不就行了?我自…自私,所以…我不会管闲事了!我要回契国,要不然我…我就嫁给殷泷羁,那又怎么…”
      “别说了!”殷煜弦一声似无奈而又似痛苦的声音打断的颐谧语无伦次的话。接着,颐谧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牵引,重重跌如殷煜弦怀中,被他紧紧抱着。由于抱的太紧,颐谧呼吸困难,她挣扎着,却被环抱的更紧。
      “殷煜弦,你…你给我放开…”她捶打着他的背,全力挣脱他。
      “殷…”
      颐谧突然不出声了。
      颈间传来一丝微凉湿意,那竟是…殷煜弦的泪!颐谧震惊了,直到刚才,她都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有眼泪,他是谁?殷煜弦,这个名字在清蒂国甚至是当今天下都有着太多太多的含义--难及的天赋,显赫的地位,卓绝的武功,天人的姿态……可是此时此刻,他在流泪,他的泪滴落颐谧的颈框,竟在这一瞬间将颐谧的天地覆上一层薄冰。
      鹅毛大雪猝然落下,毫无征兆。如同这场突如起来的悲剧浩劫,不给人丝毫招架的机会。
      “是他,真的是他。”殷煜弦的声音带着颤抖,实际上颐谧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颤抖。
      “要我怎么接受…杀母后的是他。玉姬,是我…是我荒唐的信任害死了母后!”
      颐谧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了,她说不出话,她的无助皆因她真切的感受到这个曾不可一世,如今却埋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一般的男子的无助。她不知如何安慰他,因倔强而积压着的悲伤和恐惧统统开闸而出,然而她却告诉自己她不能软弱,一如她从没软弱过,哪怕是当年失去了娘,而今又失去皇后娘娘这另一个被她视为母亲的女人。殷煜弦的痛苦让她揪心,远胜过近日来自己的彷徨不安。
      颐谧轻轻的抱住殷煜弦,她希望这样可以止住他的颤抖。然而,殷煜弦突然挣开她,背过身去。
      “煜弦…”颐谧无措的立在原地。
      他没有回答,突然,那素白的修长身影轻微晃动之后,跌入雪地里。
      “殷煜弦!”颐谧惊叫一声,急急的蹲下去,“你…你怎么了!”殷煜弦闭着的双眼显得很安然,整个人宛如一尊雪雕的塑像,颐谧微愣了片刻,突然间恐惧袭来,她想到殷煜弦受过重伤不久,他的身体…
      “殷煜弦?醒醒,你醒醒!”她拍拍他的脸,又晃晃他的衣襟。她强压下不安,迅速恢复神智,将手伸到殷煜弦腕间号脉。她微微颦眉,突然甩开殷煜弦的手臂,沉声道:“你又耍我,有意思?”
      殷煜弦缓缓睁开眼睛,只是那双勾人的眼睛里这次没有出现以往那种得逞后的戏谑神色,他的目光很平静,眸子如一潭深水,不起任何波澜,干净通透如琉璃,却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
      “玉姬,我是真的累了。”不带一丝起伏的语调听的人心里发凉,他的无奈再也无法掩饰,颐谧尽收眼底。“我身边,还能有谁?”
      她躺在他身侧,一如当年在科塞草原上那样。她轻轻的环住他的颈,“我在。”
      “生在皇室,是我太过幼稚,去追求所谓的超脱与自由。”殷煜弦并不看她,他双眼凝视着天空,游离而迷蒙。“父皇和母后都曾告诫过,权利巅峰的家族就不是家了,越是亲的人争斗就越残忍,越激烈,也越是劲敌。父皇说,他手刃亲弟弟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大的错误与成绩,他放下了所有的羁绊,真正迈上了王者的道路。一母同胞的血断了他的牵念,成就了他的功业。”他语调平淡,似述说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当父皇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说,他残忍。我记得当时父皇的眼神无奈而忧心,他跟我说,不能不残忍。玉姬你猜我的回答是什么?”
      她不语,听他说着。
      “……我很自负的跟他说,这世上最稳固、最有效的不是权利,是感情。感情才是牵制人最好的东西,即便是在皇家也一样。”殷煜弦似笑非笑。“不过我好像错了。”
      “好了别说了。”颐谧打断他,“过去的事了。”
      “过去了吗?没有。”殷煜弦轻声道,“没过去,也没结束。不会结束。”
      他温润的语调却让颐谧觉得毛骨悚然,她看着殷煜弦,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这时,殷煜弦将目光转向她。许久为曾出现在他眼中的狡黠以及她从未见过的恨意在他来不及收回之际被她尽览无疑,他转而一笑,收起了各种复杂的神色,柔声道:“无论何时,我都是你的殷煜弦。也许在以后翻天覆地的日子里,很多东西都会变,只除了这个。”他牵起她的手,放于他胸口,她能感觉得到他的心在跳动。“我爱你,真的爱。”他在她手上浅浅一吻,接着站起来,回视了一眼仍躺在地上的她,递过去一只手牵她起来,接着道:“我会叫苏罗带你到我寝宫,我还有事要和殷泷羁谈,不能陪你,自己小心。”说罢,他瞬移至门外,轻声对苏罗嘱咐了几句。直到那泯尘绝代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颐谧仍在原地不动。
      ——殷煜弦,你说你爱我,你的爱是否能与坦诚同在?
      ——殷煜弦,你可知我害怕漂浮不定的感情,更恐惧参杂着阴谋与利用的爱?
      ——殷煜弦,你还会是那个在草原上为我拭泪看我跳舞,在亭中与我共奏的潇洒不羁的十四皇子吗?我替你回答,不会了。
      ——殷煜弦,我清楚的听见,你叫他,殷泷羁。不是四哥,是殷泷羁。
      “公主,公主?”苏罗轻唤着她。
      “苏罗。”颐谧回神,看着她,“我真的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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