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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咽下去”   他需要 ...

  •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株在暗处顽强挣扎、却又即将被自身阴霾吞噬的植物。他需要知道是什么在滋养它,又是什么在啃噬它的根系。这念头来得清晰而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欲。
      梁司与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他合上那本厚重的典籍,发出轻微的“啪”一声轻响。他没有再看窗外,径直走向借阅台的方向。手指在台面光滑的木质边缘划过,他对着里面戴着眼镜的管理员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有礼:
      “您好,麻烦查一下,刚才坐在角落旧沙发上的那位同学,”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沈息,他借阅的是哪类书籍?最近频率高吗?”
      -
      雨一连下了三天,没有停歇的迹象。天空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覆盖,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永远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墙壁摸上去都似乎能渗出水来。沈息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浸透了这种阴冷和潮湿,关节隐隐作痛,像生了锈。
      他蜷缩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算厚的旧毛毯,却依旧感觉不到暖意。窗外的天色昏暗得如同傍晚,其实不过是下午三点。室内没有开灯,阴影如同墨汁般从角落蔓延开来,渐渐吞噬了狭窄的空间。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个被水渍洇开的、形状怪异的污痕,意识像漂浮在冰冷的深海里,沉重而麻木。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幽蓝的光刺破昏暗。他慢吞吞地侧过身,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房东发来的信息,提醒他这个月的房租快到期了,末尾还加了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脸符号。沈息盯着那个笑脸,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僵硬地回了一个“收到”。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空洞的抽紧感。他好像又忘了吃东西,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昨天中午?还是前天晚上?饥饿感迟钝地传来,却被一种更庞大的疲惫感压制着,让他连起身去厨房煮碗泡面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枕头里。毛毯下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婴儿姿势。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虽然窗外还有微弱的天光,但对他而言,这片小小的、被阴影笼罩的床铺,已经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感开始从脚底爬升,沿着脊椎缓慢地向上蔓延。他怕黑。不是那种孩子气的怕,而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生理性的恐惧。黑暗会扭曲空间,会放大所有细微的声音,会唤醒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粘稠而冰冷的记忆碎片。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因为急促而有些眩晕。不行,不能待在黑暗里。他摸索着够到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塑料壳的壁灯开关,“啪嗒”一声按下去。
      暖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床头的黑暗,形成一个微弱但实在的光圈。光线很柔和,并不刺眼。沈息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屈起膝盖,把自己缩在光源的中心,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岛屿的落水者。他需要这光,如同需要空气。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除了那盏小灯,旁边还放着一个撕开了包装的、透明塑料药板。药板上几个圆形的凹槽已经空了。旁边散落着几粒小小的、白色的药片。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粒药片。冰凉的触感,带着点粉末的涩感。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放回药板旁边,没有吃。医生开的,说是调节情绪,但他总觉得吃下去后,整个人会变得更麻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世界,连那点微弱的光感都会消失。
      他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下巴抵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时间在暖黄的光晕里和窗外的雨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兀的、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声音不大,节奏平稳,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沈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口。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房门。谁?房东?还是……那个催债的?他最近并没有点外卖,也没有网购。
      敲门声停顿了几秒,再次响起。笃,笃,笃。依旧是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和笃定。
      沈息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他不敢看猫眼,那小小的凸透镜会扭曲门外的景象,有时比未知更可怕。他侧耳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有楼道里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的电视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
      沈息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感。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门把手,将门拉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只够露出一只眼睛。
      门外的走廊光线比室内稍亮。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挡住了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大部分光线。
      是梁司与。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落着几颗细小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外面的雨幕中进来。深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肩侧,衬得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大理石般的冷峻感。他手里没有拿伞,只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印着附近那家知名粤菜馆Logo的深棕色纸袋,袋口隐隐散发着食物的暖香。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门缝里沈息那只写满惊惶和警惕的眼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路过。”梁司与的声音低沉平稳,穿透门缝传来,带着雨天的微凉气息,“看到你这边灯亮了。”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息身后房间里透出的那点暖黄灯光。“下雨天,总容易饿。”他提起手中的纸袋,示意了一下,“多买了些。虾饺和艇仔粥,热的。”
      沈息整个人都僵在门后,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儿?无数个惊恐的念头瞬间炸开。他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然而,就在他试图用力合拢门扇的瞬间,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无声无息地、却异常精准地卡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里。
      冰冷的鞋尖抵住了门板内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硬生生阻止了门扇的闭合。
      沈息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冷的皮鞋狠狠踩住了,骤然停止了跳动。他惊恐地抬起头,再次对上梁司与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但在那层平静之下,沈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锐利、极其冰冷的东西,像深潭下骤然翻起的刀锋。那眼神没有任何威胁,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声地宣告:你没有选择。
      梁司与的唇角甚至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沈息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门缝,落在沈息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磁性:
      “外面冷,让我进去。”
      不是请求,是命令。
      梁司与的皮鞋抵在门缝间,羊绒大衣的潮气混着虾饺的香气钻进屋子。沈息指尖掐着门板,骨节绷出青白色。那只脚的存在像冰锥扎进神经——礼貌的纸袋与强硬的鞋尖形成诡谲的撕裂感。
      “楼道有监控。”梁司与忽然说。声音压得极低,像蛇信舔过耳膜。
      沈息猛地松手。门轴发出呻吟,光影在他脸上割裂。
      梁司与踏进来,反手合拢门锁。“咔哒”声清脆得像骨折。他径直走向窗边那张掉漆的折叠桌,纸袋搁上去时,热油晕染的痕迹在牛皮纸上洇开。“趁热。”他抽开塑料椅坐下,双腿交叠。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锐响。
      沈息钉在玄关的阴影里。潮湿的袜子黏着脚心,寒气顺着腿骨往上爬。
      “怕我下毒?”梁司与掰开一次性竹筷。木刺裂开的细响在死寂中炸开。他夹起一只半透明的虾饺,暖光下薄皮裹着嫩红的虾仁,热气袅袅上升。“你们Beta的嗅觉是差些。”筷尖悬在半空,像某种献祭仪式。
      沈息胃袋抽搐。饥饿感混着恐惧翻搅,喉头涌上酸水。他盯着虾饺褶皱里渗出的油光,想起图书馆奶沫塌陷的咖啡。
      僵持中,梁司与忽然起身。沈息惊退半步,脊背撞上鞋柜。柜顶的玻璃药瓶晃了晃,折射出扭曲的光斑。
      “别动。”梁司与已到眼前。他比沈息高半头,阴影完全罩住他。冰冷的手指猝然扣住沈息下颌,力道精准得捏开蚌壳。虾饺塞进口腔的瞬间,沈息尝到指甲划过舌苔的金属腥气。
      “咽下去。”命令混着雪松冷香压进气管。
      沈息机械地吞咽。虾肉鲜甜,食道却像吞了刀片。梁司与的拇指碾过他唇角油渍,忽然低笑:“比吃药乖。”目光扫向鞋柜上那板空了大半的药片。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寒意窜上沈息的天灵盖。
      折叠桌油污斑驳,边缘沾着半圈泡面汤干涸的褐渍。梁司与的视线掠过墙角堆叠的速食包装袋,最后停在床头柜的台灯上——廉价的塑料贝壳造型,暖黄光晕只够圈住枕头大小的地方。
      太亮了。
      对于习惯黑暗的动物,这点光就是诱捕的陷阱。他故意碰倒醋碟,深褐色液体漫过桌面裂缝,滴在沈息脱线的拖鞋上。
      “抱歉。”他抽纸巾擦拭,指尖“无意”勾开虚掩的床头抽屉。里面露出半截泛黄的信封,收件人姓名被水渍晕染,但“沈”字还能辨认。旁边是瓶褪黑素,锡纸封膜完好无损。
      怕黑却不敢吃助眠药。梁司与捻着浸透醋味的纸巾。矛盾的猎物才有趣。
      刚才扣住下巴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皮肤凉得异常,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种程度的惊恐不该出现在普通学生身上。他想起图书管理系统里的借阅记录:《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自我管理》《慢性疼痛诊疗指南》...还有上周突然中断的《澳洲移民政策解析》。
      “虾饺...谢谢。”沈息的声音扯回思绪。他缩在光晕边缘,捧着粥碗的手指在颤,勺磕着碗沿叮当响。
      梁司与微笑:“老板说艇仔粥的火候最难掌握。”他忽然倾身,长发扫过沈息手背。
      瓷勺“哐当”砸进碗里。
      “就像人,”梁司与从容地捡起勺子,用纸巾擦净,“熬久了才入味。”他盯着溅在沈息腕骨上的米浆,那里有道浅白的旧疤,藏在青紫色血管下方。
      沈息猛地抽回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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