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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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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
温雅吹灭烛火,月色冲破心房。
她慢吞吞的用手撑着爬上拔步床,躺进被窝里。将眼睛侧向一旁,红红的看向模糊的窗子,院子里唯一片青压压的竹叶哗哗的在落,既无飞鸟声也无烟火气。闭上眼,仿佛越过高墙俯瞰夫子庙的车马和人潮。人力车夫的汗与吆喝浸透秦淮河畔的晚风,婉转音调拢着游船,轻纱掩住河房声色,夕阳下,骡马声嘶。她捏着柔软的衣袖想起,去年还没有这身绸缎衣裳,粗麻布硬如石子。每天一早便拎着母亲编织的竹篮,在篮底垫一块靛蓝色湿布,上面水润润的放满将开未开的白兰。仔细用青桐叶盖上后,一跛一跛地踩着晨光去夫子庙叫卖。人力车夫是她眼中最好相处的人,没有失意文人那样纠结价钱,也不像袅袅的女人会挑剔她的花。她蹲在钓鱼巷外的道路边,并不需要一个个的凑着车去问,只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能轻易识别谁的眼角有道因情而生的皱纹。她对自己的眼光非常自信,笑嘻嘻的将一朵白兰别在发髻,哼着谣靠近那些女人的囚徒。白兰花浓郁的香味总使人联想起纤细易折的爱情,而时常因此忽略手中血汗钱。温雅则获得每天的第一笔收入。
窗外响起隆隆的雨声,庭院竹叶纷飞。温雅在床上翻过身,紧闭着眼抿着嘴,舌尖无意识的抵过上唇一段细细的旧伤,像是那条在孩子们盛传的市井谣言中,从夫子庙穿行至贡院,就算是跛子也能快速通行的、藏在巷子里的小路。温雅为抢在天黑前售掉最后一丛花,走过一次,是在扁担瞪大了渺小的眼,用近乎发誓的语气的诱惑下,横下心走过去的。巷子里平日也黑幽幽的,雨天则泥泞的让六岁小孩走不动道。她一进去即下了雨,雨滴噼啪打在地上,泥地便活了过来。她左一脚又一脚躲避着走,头发紧贴着头皮,有种沉重的慌。回头看时,扁担早已钻入家中不见。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紧紧抓着花篮不敢松开,弓着腰行在短短的路长长的雨中。天色昏暗的不像白天。暗处,一条饥饿的狗冲出来狂吠,惨白的牙和破落的毛发,斜在角落作势欲扑。温雅被吓得向前一趴摔进泥地,花篮泡进大雨,白兰花的香味碎在污垢里,顷刻不见爱情的踪迹。宽裤腿高高飞起像母亲抬起欲打的手,泥星子扑上裹布像母亲重重落下的掌。她的嘴唇磕在小石子上,立刻哭了出来。心里觉得自己比饿疯了的狗更可怜。
疼从回忆和脚底一并穿来。温雅吸了一口气,在黑夜里努力眨着红红的眼,分辨着那条恶犬和如今的疼相比,还不够坏。自三天前母亲收走裹布后,暮夜,脚上便一断一断的,让她几乎没法睡着。她记得母亲凝视自己的脚时,眼角难掩的泪痕和若是晚生几年何必受罪的悲叹。作孽!母亲不敢看她,掩面逃出闺房。她也不敢看自己的脚,只哀哀的想,去年她还能跛着去卖花补贴家用,今年开始却只能随着一纸终于落下的放足令而枯萎在闺房。缠足、放足,缠杀的是童年,放任的是畸形。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脚上多出一块监狱。父亲以有乖教育之道、将来嫁留洋新贵为由,轻飘飘地解除了温雅的镣铐。而七岁的当下,那里却随着年岁增长带来更沉的黑暗。黑暗疼的像骨头。温雅用袖口不住的擦眼睛。月光下,丝绸泡在不能寐的痛里,白如纸钱。温雅在不能寐里继续泪眼模糊的回忆。
三个月前,温雅只在母亲口中听说过的父亲和哥哥回到了家。残破的屋里漏着寒风,重叠的阴雨积在顶上。但远远就能望见四人抬着轿,颜色暖的让人燥热。一路逼近的器乐声和母亲捂住嘴也藏不住的哭声在她耳边混成一团荒诞的梦。蚀掉的木门在鞭炮声中张开,几个用人恭喜着提着箱子进房,您享福唻!满脸堆笑哗啦啦倒了一地的银元宝,寒寒的光刺的母亲睁不开浮肿的眼,却勾起嘴角的笑。您享福罢!用人继续倒钱,繁华如流浪汉鼓吹的大都会。钱的香味比白兰花香味更甚。享福!
她藏着竹篮,躲在母亲身后,露出眼睛偷偷看那个母亲几乎每一个夜里都念叨着的天杀的短命鬼、丢妻弃女、躲清闲摸牌九、云游的神仙断了线的纸鸢、孤魂野鬼的父亲,只依稀看见一副傲立在门口像是梅树般挺拔神态,青白面容的男人。男人的眼像蚊蚋越过母亲在她身上叮,叮在缠足时停顿片刻,只略一摇头,便不再看她。温雅初次见到父亲就觉得心里慌慌的,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向自己藏在布鞋里血污污的脚,但这明明是母亲口中嫁好人家的通行证,为何立刻被改写成不被爱的罪证。又是哪来的横财?母亲回身抱住温雅,眼角皱纹却向着门口,质问声变了调。父亲没有答复,只招呼哥哥快步走进来。哥哥见到母亲,腿一折就跪在母亲面前,立刻挤出大片泪,说儿不孝、娘受苦,母亲踉跄着哭着抱过去喊儿啊!……温雅孤零零站在团聚和暴富的白日梦中,却觉得这一屋子里谁谁都很陌生。低着头走上前,手垂在粗麻布裤子两边紧张的磨,盯着自己破洞的布鞋上泥泞的印,悄悄说见过父亲大人、兄长。没有期待中的热烈回应。自己躲在贫穷的床后偷偷耸动着肩膀,怀中母亲亲手编织的竹篮里,白兰花配着泪花,将开未开、将开未开。之后温家便搬进了高两丈二的榆木门楼内,一座三亩二分、却大到她永远望不穿的豪宅。室内夜色浓稠,窗外雨声如瀑,温雅困在被窝,紧紧咬着被单,溺在夜色如水。终于溺到昏昏然。
是在深夜和梦境交错的某一瞬间,可能恰好春雷劈开天幕,或者江水漫过城墙等温雅偷偷想象过的场景被安排发生,也可能只是庭院里不知被谁抛进一团小小的生命,哀哀的唤醒了她。温雅在夜里揉着眼缓缓起身,睡前的回忆立刻又涌上来。窗外月明星稀,竹叶在半空中轻轻摇晃,抖落些许水珠。她顺着月光的指引,摸着房间里一切可以支撑的东西,成功趴在了窗子前,目光忧愁定定的看着庭院。竹影憧憧间,一洼暴雨留下的白池子,中间一块奇形的石头上若隐若现一小团黑的火,满身雨水。唯有两只反射月光的眼睛亮亮的看向她。它几乎湿透了,她心疼的想。温雅安静的打开了门,以将近是爬的方式,在深夜的豪宅里艰难的下楼,偶尔压到脚也忍着不出声,害怕会被屋里任何一个人发现。温雅避过庭院里一个个白的小水坑,坐在地上前倾着身子,伸手努力去够那团黑黑的火。汗珠落在脸上,像场未尽兴的雨。温雅的手还不够长,却很敏捷,在它被一阵忽如其来、命运般的强风吹动时迅速抓紧抱进了怀里。温雅嘴角弯弯,得意的笑了起来,凑着月光,把它举到头顶看——一只因暴雨失去些许墨色的、黑土布拼缝的流浪小老虎。身上处处残着开线痕迹,像是一道道罪证控诉裁缝的敷衍。从破碗里拆出来两块磨薄的瓷片,嵌在眼眶,却在月光下亮的让人移不开眼,如一声小狗的哀求。多丑的小老虎!比她闺房里任何一个玩偶都难看,还浑身湿漉漉的。你比我还可怜,温雅想。至少我还有家。
“你叫阿墨好不好?”
她开心的揉捏着小老虎,手指陷进肚皮,触碰到内藏的一颗石头,许是阿墨黑黑的心脏,正一阵一阵的发热,似在回应她的命名。重新抱进怀里时,紧贴着阿墨的胸口忽然暖得厉害。温雅恍惚间觉得,心里大抵从此住进一团只属于她的太阳、且刻入一句穿越世纪的誓言。光绪三十三年的月光,一如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