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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跌落神坛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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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
白業的车刚停稳,闪光灯便透过车窗砸过来。他坐在后座,手指搭在膝盖上,盯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
那些光是针。是12岁那年音乐课上,台下同学的眼睛。扎在他身上,等着他张嘴,等着他出丑,等着他证明自己是个笑话。
祈愿坐在他旁边,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别看外面。看我。”
白業转过头。祈愿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白業忽然觉得那束光很残忍。它照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他看见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静脉,看见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血迹,看见自己正在发抖。
“祈愿。”
“嗯。”
“你紧张吗?”
祈愿想了一下:“有一点。但我的紧张和你不一样。我紧张是因为怕你紧张。”
白業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清醒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小業,妈妈紧张,是因为怕你紧张。”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白先生,到了。”
白業推开车门。闪光灯和喧嚣涌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车门外,没有动。祈愿从另一边下车,绕过车尾,走到他身边。
记者们的声音涌过来——
“白先生,请问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预期?”
“您的病历被公开,是否会影响您的证词可信度?”
“请问您和这位先生是什么关系?”
白業听不清。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笑,刺耳的笑,像12岁那年的音乐课,老师让他唱歌,他唱不出来,脸憋得发红,台下的同学在笑——“笑死了,他连嘴都张不开。”
祈愿没有看那些镜头,没有看那些话筒。他只看白業。
“走吗?”
白業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点头。也许只是肌肉记忆,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让祈愿的手落空。
他们并肩走向法院大门。祈愿走在白業右手边,靠近旁听席那一侧。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台阶望不到头。白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记者们的镜头后面,从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里,从台阶两侧法警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的胃开始燃烧。
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祈愿也停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白業的手腕,又松开。
白業继续走。他数着台阶。十七级。十八级。十九级。
法院的大门打开。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站着法警。
白業走在前面,祈愿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让他想起医院的走廊,想起母亲病房外的长椅,想起自己无数次坐在那条长椅上,数着地砖的格子,等医生出来告诉他“今天她认出你了”或者“今天她又忘了”。
“白業。”
祈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業没有回头。
“我在。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白業站定了两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浅。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软弱,就会想逃。但他不能逃。他走了太久才走到这里。他把母亲的病历、自己的病历、自己的尊严,一样一样从身体里掏出来,摆在这些陌生人面前,不是为了逃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在厚重的木门前。门内隐约传来法槌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推开了那扇门。
狭窄的审判庭里,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记者、白氏家族的人、普通旁听者。白業的目光扫过去,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大伯、二伯母、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堂兄妹。他们看着他,表情各异。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像是在看一场戏。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这些人也在,那时候他们看他的眼神是怜悯的——“可怜的孩子,妈妈疯了。”现在那怜悯变成了审视,变成了评估,变成了“让我看看这个疯子今天能演出什么戏”。
他的父亲白政司坐在被告席上。穿着藏蓝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脸上有老人斑。他坐得很直,像以前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样子。看见白業进来,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祈愿握了握白業的手,松开,走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下。步子一已经在那里了,朝白業点了点头。白業走到证人席旁边的位置,等书记员叫他的名字。
“白業。”
他走上去,站进证人席。木质的围栏把他和人群隔开了。他举起右手,跟着书记员念誓词。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自己听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宣誓:我以我的人格和良知保证,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毫无虚假,绝无隐瞒。”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放下来,压在围栏上,试图让它停下来。它不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看见掌心那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正顺着掌纹往下滑。
对方律师站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花白,声音很温和。
白業认识这种温和。
律师:“白先生,您和您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是这样吗?”
白業:“是。”
律师:“您从十六岁起就搬出了白家,之后很少与父亲联系?”
白業:“是。”
律师:“您是否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
白業:“是。”
律师:“您是否曾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特征?”
白業:“……是。”
律师:“您是否有过自伤行为?”
白業的目光越过律师,落在祈愿身上。祈愿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白業:“……是。”
律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和睦医院精神科病历,2017年3月12日首次就诊,主诉‘情绪低落、失眠、自杀念头’。诊断: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特征。病程记录:患者自述有反复自伤行为,包括割腕、抓伤、以头撞墙、上吊。”他抬起头,“这些记录,准确吗?”
白業的声音更轻了:“……准确。”
“您的母亲林鹿女士,是否也患有精神疾病?”
白業的手指掐进掌心,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掌边缘滴在裤子上,深灰色的布料洇出暗色。
“证人请回答。”审判长的声音没有感情。
白業闭上眼:“……是。”
他不敢睁眼。他知道一睁眼就会看见白政司。但他还是睁了。白政司坐在被告席上,嘴角有一点弧度,样子不像在看自己的骨肉,倒像是在看路边一条疯狗。
白業把目光移开,落在祈愿身上。祈愿低眉抬眼,安静地看着他,唇微微张合。
【我在。】
律师继续问:“您是否曾因精神疾病住院治疗?”
“是。”
“是否曾接受电休克治疗?”
“……是。”
“是否曾出现幻听或妄想?”
白業沉默了。他想起电休克治疗后的那种空白,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还在梦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那种空白是仁慈的,因为它让他忘了疼。但现在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那种空白之后是什么了。是更疼的清醒,是知道自己被空白洗过了一遍,但脏还在,只是被冲到了角落里。
“证人请回答。”
“……是。”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白業听见了“疯子”“遗传”“怪不得”这些词,从那些嗡嗡声里浮出来,像水里的气泡,炸开在他耳边。
律师放下文件,换了一个角度:“白業先生,2017年4月15日,您曾报警称父亲试图杀害您。但警方调查后认定您当时处于妄想状态,未予立案。您今天站在这里的指控和当年那通报警电话,有什么区别?”
白業的呼吸停了。他感觉到空气变成固体,堵在气管里。那个报警电话。他二十一岁,被打到肋骨骨折,爬出门去报警,警察来了,白政司拿出他的病历,说“孩子有病,总是幻想有人害他”。警察走了。他被拖回去,断了两根肋骨。
“证人请回答。”
白業的声音突然大了。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区别是,当年没有人相信我。”
律师顿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白先生,请冷静。我只是在问问题。”
白業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在喉咙里跳动。他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了,压都压不住。血已经顺着围栏往下滴了,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在灰色的地毯上洇出深红色的圆点。
旁听席的笑声又传过来。或者那不是笑声,只是咳嗽,只是衣服的摩擦声,只是他的幻觉。但他听见了。他永远能听见那种笑声。那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病。
祈愿站起来。
“审判长。我请求作为专家辅助人出庭。”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你是——”
“祈愿。北京大学医学部学生。我具备精神医学相关专业知识,也是白業先生的伴侣。”
旁听席炸了。闪光灯亮了。法槌敲了三下才安静下来。
祈愿站上证人席,白業被带下去。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着祈愿。祈愿的白衬衫在灰白色的法庭里显得格外亮。
律师看着祈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祈愿先生,您是医学生,但尚未取得执业医师资格。您与白業先生存在恋爱关系。您的证词可能存在偏颇。”
“是。”祈愿说,“我是他的爱人。”
旁听席又骚动了。
“那您是否了解白先生的病史?”
“了解。”
“您是否认为,一个长期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其证词的可信度应当受到质疑?”
祈愿看着律师。他的眼睛很亮。
“2017年4月15日的报警记录,警方以‘’妄想状态’结案。但病历显示,白業当日肋骨骨折两处,符合外力击打特征。警方未做伤情鉴定,未调取相关监控,未询问邻居证言。这不是‘妄想’,这是不作为。”
法庭安静了。
“精神疾病不影响一个人说出真相的能力。它只影响一个人活下去的能力。”祈愿的声音很平静,“白業站在这里。他在作证。他在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摊开给人看。这件事本身,就是真相。”
律师顿了一下:“您认为一个精神疾病患者的证词,和正常人——”
“没有‘正常人’。”祈愿打断他,“只有没被诊断的人。”
旁听席彻底安静了。审判长看了祈愿一眼,没有敲法槌。
白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眼泪砸在那条痂上,把深褐色的血渍晕开,变成淡红色。
被告人最后陈述。
白政司站起来。他没有再看白業,看着法官。
“我承认我做了一些错事。但我不承认我是那种人。”
他停了一下。
“我儿子从小就有病。他妈妈也是。我送他去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但他还是这样。”
白業的呼吸停了。空气变成固体,堵在气管里。“最好的医院”,那些“最好的医生”,他被绑在治疗床上,电流穿过太阳穴时,他抽搐着。白政司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他,表情和此刻一样。平静,温和,像一个被误解的父亲。
“他恨我。这没关系。但他说的那些事,有些不是真的。他是一个病人。病人会想象一些不存在的事。”
白業的手指掐进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滴在裤子上,深灰色的布料洇出暗色。他数着那片暗色扩散的速度。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第四秒的时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祈愿在台下看着他。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白政司说完,坐下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平静,温和。
白業想吐。但他不能吐。他吐了就输了。他咬着牙,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合议庭休庭。
白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祈愿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他。
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有一小片血迹。
祈愿看了那片血很久,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把血迹擦掉了。
擦完,他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白業旁边。
白業看着他的手。祈愿的手上沾了一点血。
“祈愿。”
“嗯。”
“他说我幻想。”
“他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做的事。”祈愿说,“你告诉我的那些,都是真的。”
白業低下头,没再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血又渗出来了,新的血覆盖旧的痂。
重新开庭。
审判长平静地宣读判决书。白業站在那里,祈愿站在他旁边。他们的手在袖子下面握在一起。
白業感觉到祈愿的手在抖,很轻微。
“被告人白政司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
白業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
八年。还不够母亲在精神病院住到去世的时间。还不够他做一次完整电休克疗程的年数。还不够他学会唱完一首歌。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最后一次清醒时,握着他的手说“小業,你要好好的”。他想起自己说“我会的,妈”。他想起她说“妈妈对不起你”。
她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她。他没有保护好她的名字。她的病历被当庭宣读,她的名字和“疯子”绑在一起,被全网搜索。他把她生前的最后一丝尊严也献祭了,只换来八年。
白業的腿软了。肌肉软了,骨骼软了。膝盖在弯曲,重心在往前倾,他正在变成液体,正在往地上流。
祈愿扶住了他。他的手还是那么的稳,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但白業知道那棵树在抖,只是不让他看见。
白政司被带离,经过白業身边时,他停下来,看了白業一眼,笑着,嘴唇动了一下。
白業读出来了。不需要听见,只需要看那个嘴型——
“八年后,你还活着吗。”
白業的呼吸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白政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佝偻的背影,穿着藏蓝色的囚服,一步一步走远。
他想追上去。他想掐住他的脖子。但他的腿动不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了。他只剩下那口还在喘的气,那口越来越浅的气。
祈愿握紧了他的手。
“白業。”
他听见了。他想说“我在”,但嘴张不开。像12岁那年。像每次他最需要发出声音的时候。
他继续站着。他继续呼吸。他继续活着。因为祈愿的手还在握着他的。
走出法院,闪光灯亮成一片。
记者们涌上来,话筒伸到面前。
“白先生!八年,您满意吗?”
“白先生!您的病历被公开,您有什么想说的?”
“白先生!有人说您的证词不可信——”
祈愿挡在前面,护着白業往车的方向走。白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踩在灰色的石板上。台阶很长,走一步,陡一点,再放眼望去,白業觉得自己正在走一个陡坡,每一步都在踩空,每踩空一次,身体晃一下,灵魂从身体里出去一点。
一个记者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白先生!您母亲也是精神病患者,您觉得这是遗传吗?”
脚下的陡坡忽然不见了。白業停了一下。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脑子里某个最软的点。他感觉到大脑在收缩,在躲避,在试图把那根针挤出去。但他挤不出去。
他遗传了吗?他已经是了吗?他还能不是吗?
祈愿的手收紧了他的腰:“别听。往前走。”
白業继续走。他数着台阶。十七级。十八级。十九级。和来时一样多,但感觉更长,更陡,更虚空。
他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台阶上了。
他的膝盖撞在第十九级台阶上。
他没有感到疼。或许疼。他飘在空中。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只听到祈愿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深海里传来。他想回答,但嘴里全是铁锈味。他低头看见血滴在灰色石板上,一滴,两滴。他数到第三滴的时候,光灭了。
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感觉到祈愿的手臂箍住他的肩膀,感觉到自己的头靠在一个白衬衫上,感觉到有人在搬动他的腿。那些动作很粗暴,像对待一个醉汉,像对待一个尸体。他想说“轻一点”,但嘴张不开。
他听见记者们在尖叫,在拍照,在喊“白先生晕倒了”。他听见祈愿的声音,很近,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音:“让开。让开!”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他只能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一,二。像在做电休克之前的准备,像在等待那阵电流穿过太阳穴之前的残忍的平静。
但电流没有来。
只有祈愿的手,一直在他手腕上,掐着脉搏的位置,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掐出血来。那力道大得甚至压过了手腕上旧伤疤的疼痛,让他终于确信,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
白業想,原来坠落是有尽头的。
尽头不是地面。
是祈愿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