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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晕眩赋格 “闭嘴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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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意又笑了,很真实。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真正的学习。
池意总喜欢不断抛出难题,江寻一一破解,然后两人讨论更优解法。当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时,他们才惊觉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明天继续?”江寻问。
池意正在收拾他那本厚重的乐理书,闻言手指停顿了一下:“你真的愿意?”
“除非你不方便。”
池意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突然问道:“为什么帮我?”
江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打开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推到池意面前。
那是今天下午他看到的场景——池意弹钢琴时的侧影。
白发在脑后扎起,阳光洒在他身上,安静而美好。
池意愣住了:“你画了这个?”
“我习惯把打动我的画面记下来。”江寻说,你弹琴的样子……很美好。”
池意指尖摩擦着素描纸,眼神柔和下来:“我从很小就开始学琴了。”
良久,他抬起头:“每周三下午,音乐教室没人。”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还想听……那首没完成的曲子。”
江寻点点头:“我会的。”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校园已经空无一人。路灯下,池意的白发像一轮小小的月亮。他突然出声:“江寻。”
“嗯?”
“谢谢你…不问为什么。”池意说,声音轻地快要被夜风吹散。
月光下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却此来时近了不少。
池意问道:“你往哪边走?”
江寻指了指东边。
“我走西边,司机应该在等我了,明天见。”池意挥手告别。“嗯,明天见。”
他看着池意走向一辆黑色轿车,白发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直到车子驶远,江寻才转身离开。
走在熟悉的小路上,他有些失神,池意这个人,太奇怪了。
池意望着窗外发呆,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着。发消息的人好似不耐烦了,直接打了语音。
池意皱着眉看着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叶玹」二字,深深地叹了气。
“喂?”他接听了电话,女人有些冷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池意,你们那边开学了吧。”
“嗯。”
“在新学校里要安分一点,别再像上次一样任性了。”
“嗯。”他垂眸盯着放在腿上的手,有些心不在焉。
“阿姨做的饭要吃,不要麻烦别人。对了,周六记得去医院拿药。”
“好的,我知道了。”
“妈妈!过来陪我玩嘛!”背景音里有孩子在哭喊,“行,就这样,生活费不够来找我…”
池意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按熄了屏幕。他从书包里拿出药盒,就着水咽了下去,随后继续望向窗外,看街上的景色被夜风搅乱。
车在停在了一栋公寓下面,池意拉开车门走进了单元楼。
池意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冷清的家,没有欢笑,没有温度。
除了餐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池意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三的下午,江寻站在音乐教室门口,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像是有人在尝试不同的和弦组合。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琴声戛然而止,几秒钟的静默之后,池意的声音传来:“进来。”
江寻推开门,午后的阳光如液态黄金般灌满整个房间。
池意坐在三角钢琴前,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校服衬衫的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纤细的手。
“你迟到了。”池意说,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
“抱歉,林老师找我谈话。”江寻走到钢琴旁,注意到琴架上摊开的乐谱满是修改的痕迹,“这是你那天的曲子?”
池意点点头,手指在中央C键上轻轻一按:“《晕眩赋格》,还没完成。”他顿了顿,“你确定要听?可能会很无聊…”
江寻在琴凳旁坐下,翻开素描本:“我带了交换条件。”他展示出最近画的一系列速写,全是池意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瞬间。
图书馆皱眉解题的侧脸,阳光下打哈欠时像猫一样眯起的眼睛,甚至是他制服张浩时那一瞬凌厉的神色。
池意一张张翻看,白发垂落遮住了表情。当他抬头时,江寻竟发现他眼眶微微发红。
“怎么了?”江寻下意识伸手,又在半空中停住。
池意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他转身面向钢琴,“给你听一遍完整的《晕眩赋格》。”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
起初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如雨滴落在水面,然后渐渐汇成溪流,奔涌成一条湍急的河流。
这曲子确实如其名——让人晕眩。旋律在不断攀升中突然急转直下,又在最低处奇迹般升上。
像是平静海面下的风暴,如池意本人一样,孤独美丽而又矛盾。
江寻偷偷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开始勾勒此刻的画面……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中震颤。
“太棒了。”江寻轻声说,生怕打破这魔幻的时刻。
“真的吗?”池意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欣喜。“不会太混乱了吗?”
“就像一场完美的风暴,”江寻将刚刚的素描递过去,“看,这就是我听到的。”
池意接过素描,画中的他沉浸在音乐里,表情生动得陌生。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我从来没有…给别人听过我的创作。”
“为什么?”
池意将素描还给江寻,开始收拾乐谱:“我父母不喜欢我作曲,演奏经典曲目还算‘高雅的兴趣’,但创作…”他耸耸肩,没说完。
江寻了然地点头:“所以我们每周这样?你弹琴,我画画?”
池意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江寻:“你真的愿意继续?即使、即使这可能对你没有什么帮助?”
“我愿意。”江寻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池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实、小小的微笑:“那说定了。”
他们约定每周三下午在音乐教室见面。江寻开始注意到池意更多的小习惯:他弹琴时总会先活动手指关节,思考时会无意识卷动额前的白发,紧张时左脚脚尖会轻轻点地。
周四的数学课上,江寻正专注地记笔记,突然听到“咚”地一声闷响。他转头,发现池意的额头抵在桌面上,白发凌乱地散开。
“池意?”江寻小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轻轻地推了推池意的肩膀,后者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一侧歪倒。
江寻眼疾手快地扶住这才发现池意脸色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师!”江寻的声音让全班安静下来,“池意晕倒了!”
林老师匆忙走过来,摸了摸池意的额头:“低血糖?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病史?“
江寻想起池意每天只喝黑咖啡和几块饼干,还有那些“维生素”药片。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池意:“医务室在哪?”
“三楼东侧,”林老师指挥道,“徐云亭去通知校医!”
江寻抱着轻得惊人的池意冲出教室。怀里的少年像片羽毛,白发垂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
江寻的心跳快得发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她快速地检查了池意的状况:“典型的低血糖,这孩子平时吃饭吗?”
江寻摇摇头:“几乎不吃正餐。”
“先给他补充葡萄糖,”校医在一旁忙碌着,“孩子,你帮我把他的袖子挽上去。”
江寻点点头,挽起了池意左边的袖子,却发现他的手臂满是伤痕,新伤旧伤叠在一起,令人触目惊心。
“好了吗?”校医拿起针筒,问道。江寻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子,挽起另一边。江寻松了一口气,幸好,这边没有。
校医先给池意注射了一针,又让江寻扶着他慢慢喝下一些糖水。
几分钟后,池意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浅色的眸子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聚集在江寻脸上。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慌。
“我…我得回教室。”池意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校医按回床上。
“躺着。年轻人,你的血糖低得能吓死一头牛。”校医严厉地说,“你平时都吃什么?”
“就…正常吃饭。”池意避开她的目光。
“撒谎。”江寻忍不住插嘴。池意瞪了江寻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叛徒”。校医叹了口气,开出一张饮食建议单:“给你家长,现在休息半小时再走。”
校医离开后,池意立刻试图坐起来:“我要走了,我、我不能在这里。”
“闭嘴躺好。”江寻难得强硬地按住他的肩膀,“你想再晕一次吗?”
池意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温和的江寻会这样说话。
他慢慢躺回去,白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朵绽放的花。
“为什么不吃东西?”江寻压低声音问。
池意盯着天花板:“没胃口。”
那些药呢?不是维生素吧?江寻在心里问道,最终却还是没有问出口。
半小时后,池意坚持要回教室。走在走廊时,再他故意与江寻保持距离,声音冷得像冰:“别再提今天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同情。”江寻回道
“那是什么?”池意猛地转身,浅色的眸子燃烧着愤怒的火花,“好奇心?想看看富家少爷有什么毛病?”
“关心,”江寻认真的注视着池意的眼睛,“单纯而简单的关心。”
池意被这句话击中了,欲言又止。
最后他转身继续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些,似乎在等江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