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99+ 太开心了, ...
-
这串号码他已经接近十年没有登陆过。它和那段荒谬的过去一起,被徐微锁在门后。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但现在这串号码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令人感觉到强烈的不真实感。
只有一种解释,他之前通过这台电脑登录过这个号码。
徐微觉得有些诡异。印象里,他上次使用这台电脑的时间是大学期间,他偶尔会在放假回家的时候用这台电脑下载些东西,在学校里他另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眼前的这台台式机主要是放在家里给杨春华偶尔使用,而据他所知,杨春华是没有PP号的。
所以有且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在上了大学后的某一天,用这个电脑登录过这个号。
他首先觉得不可能,他觉得自己不可能登录这个号码,而且如果他登录了,为什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很快,他想到自己可以通过登录这个号码,查看自己的登录记录和IP记录,这样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随即他就自己否定了这个声音:不可以。
虽然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可一种莫名的恐惧在此刻紧紧地抓住了他。
内心深处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在警告他:仿佛如果看了,就会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发生。
空气中,细小的灰尘浮动着,耳边是电脑主机传来的嗡鸣声。
徐微僵直着身体坐在那里,他早就把安全协议和登记表忘记了,他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串号码。
其实上次什么登录的这种事,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甚至根本不算是“事”,为什么他此刻产生了非要搞个水落石出的执念呢?
明明这件事情稀里糊涂地过去是最好的。
但是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登陆过的这种事也太奇怪了。
根本不奇怪,没有人会在意这种小事。
不,真的很奇怪,所以登录上去看看就好了……
承认吧,你根本不是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登陆,而是只是想登录上去看看某个人——
徐微猛然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客厅。客厅里很明亮,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他走到阳光下面去了。
阳光照到的地方,皮肤开始发热。他闭了闭眼,果然到了明亮的地方,脑子会清醒一些。
他环顾四周,现实世界让他冷静了许多。客厅的窗户没关,在开着窗透气,时不时有冷风吹进来;地板拖到一半,湿拖把从刚才开始就被斜靠在墙上;桌子上摆着砂糖橘和瓜子花生,还有一副没有贴起来的对联和福字。
客厅的一角,父亲微笑地看着他。
徐微浑身一抖。
明明只是一张照片,可照片里面的人的双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就像是那天父亲看着跪在地上的自己一样。
即便是站在阳光里,徐微也开始感觉到浑身发冷了。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走到照片前面。
他慢慢跪下。
爸爸,爸爸……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道,我只是看一眼,真的就一眼。
他跪在地板上,向着父亲的遗照磕了几个头。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回到书房。
电脑还开着,屏幕里的企鹅还在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串数字也没有变化。说起来很奇怪,刚才在客厅,他还能听到小区的人们传来的声响,一走入书房,他却觉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围一丝儿声音也没有,似乎全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心跳如擂鼓。
他坐下,抬手轻巧地敲击键盘,密码从指尖倾泻而出,丝毫不需要回忆。
“咔哒。”
随着鼠标左键的一声脆响,时隔接近10年,他再一次登陆了这个号码。
聊天软件的界面霎时展开,这款软件经历过多个版本更迭,功能更加全面,也让各种复杂的又花哨的信息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
徐微的目光却只集中在聊天栏里。
那里有几个灰色的聊天框,除去系统消息,他看到了被互联网凝固下来的十年前的一段记忆。
灰色的头像,陌生又熟悉。
陈洋(10+):在哪?
赵晓彤(10+):你怎么能这样!
这两条消息的下面则是以前的班级群消息,看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在里面说话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消息列表里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徐微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似乎……把那个人删掉了。
原本怦怦乱跳的心在他想起这件事的瞬间安静了下来,徐微只觉得心底瞬间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
这种感觉和劫后余生有些相像,他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巨大的失落感将他笼罩。
他移开视线,选择性地不去看陈洋那几条信息记录,开始界面上寻找着设置按钮,想找到系统的登录记录。
聊天软件的界面上信息庞杂,除了各种五颜六色且抽象的功按钮外,还有许多待点击的红点。他找了半天的设置按钮,在看到一个99+的红色强提醒时愣了一下。
这个“99+”的强提醒在一个小人的半身像图标下面点缀着。大概因为数量太多,系统将其做成了闪烁状态,提醒着用户尽快点击。
徐微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一时拿不准这个按键背后是什么内容。
他轻轻移动鼠标,点击。
新弹出来的界面覆盖了原本的聊天界面,好友通知栏下面,是数百条好友申请,或者说,全部都是来自一个人的好友申请。
“Forest.M请求加为好友;xx/xx/xx;留言:无”
“Forest.M请求加为好友;xx/xx/xx;留言:无”
“Forest.M请求加为好友;xx/xx/xx;留言:无”
……
徐微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整页都是好友申请,鼠标向下拖动,记录多到像是没有尽头,上千条相似的好友申请全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这些好友申请中最近的一条是两年前的夏天,能查到的最早的一条是八年前的秋天。
最开始的好友申请日期隔得很近,一天中会收到好几条条,一年后变成了隔几天一条,然后以每周一条的频率持续了大概三年,最后几年,变成了每个月一条。
这一切在两年前的夏天的某一天,戛然而止。
徐微感觉到自己浑身控制不住抖了起来,头也开始疼,心悸,胸口憋闷,喘不上气——心理创伤所遗留的躯体化症状在一瞬间被全部激化。
为什么会要发这么多,为什么要坚持这么久,为什么两年前放弃了……
不对,不对!
他仰起头,试图让自己从当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结果只感到眩晕和眼前发黑。
他出神地看着Forest.M前面的那个小小的图片,试图从中获得一些信息。
鼠标移动上去,点击。
一个小小的信息框弹出来,头像好像是一张风景照片,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备注,也没有签名。
徐微犹豫了一下,双击放大头像。
图片有些模糊,他这才看清岑明森的头像是一片极其湛蓝的海水,有个人影站在这张照片的边缘,看不清是谁。
这片蓝色徐微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这片蓝色。
图片的下方有个放大镜图标,徐微点击了一下,这才终于看到了一整张完整的图片。
似乎是用很低像素的手机拍摄的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站在巨大的玻璃屏幕前向外张望,玻璃屏幕的对面是湛蓝的海水,可以看到银色的鱼群。
他忽然就认出来了,是P市的水族馆。
心脏几乎停跳了,又或者是跳得太快。
记忆中那天,他们在仙踪林吃完香蕉船,最后还是去了海洋世界,但是徐微对此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那场一场大暴雨,几乎洗刷了所有的游客,偌大的海洋馆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也大概是这个原因,当时大多数灯都没有开,只有海水里面的水下灯开着,在海水的折射下,幽蓝的光晕在四周流动。一切都如同身处梦境。在那条梦幻的海底隧道里,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岑明森用那只老旧的诺基亚5300手机,偷偷拍下了这张照片。
手颤抖到鼠标都几乎要握不住了,徐微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此时有多么急促。
他抹了一把脸,缓了一阵后,用手撑着额头,按照时间顺序回头去翻看那些好友申请。
“为什么要联合他们骗我。”
“就是你的回答吗?”
“如果这是你的回答,我接受。”
……
“天开始冷了。”
“我听他们说你也离开三中了,去了哪里?”
“你在哪里?”
……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个号还在用吗?”
“不用了也没关系。”
“对不起。”
……
最早的那些好友申请下面还有留言的,后来这些留言在一次次没有回应后便渐渐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条条重复的“无”。
徐微继续下拉,找到了最后一条有留言的好友申请。
这一条的留言写了很多,是最多的一条。
“向你道歉,不停地发好友申请不知不觉变成了我的一个坏习惯,请原谅我之前的所有打扰。如果有一天,这个申请再也没有出现,那就是我终于改掉了这个坏习惯。希望你过得好,我的朋友。”
眼前的文字逐渐模糊,徐微揉了揉眼睛,有些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在流眼泪。
他擦掉了眼泪,太奇怪了,他不应该难过的。
他接受过治疗和心理疏导,很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他是受害者,对方是他情感的操纵者。父母缺席,同龄人自杀,高考的压力……这些都是他不小心落入对方圈套的原因。
现在他知道对方终于放过了自己,这明明是好事。
他看着这一条留言,是三年前发的,后面好友申请的频率果然降低了许多,持续了一年不到便彻底停止了。
徐微一边笑着,一边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泪水。
是好事,他该高兴。而他现在的确很高兴,甚至有些兴奋。
徐微关掉了PP聊天软件,关掉电脑。他走回客厅。天气变得好极了,一丝风都没有。父亲在冲着他微笑,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湿拖把继续拖地,窗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听得到周围邻居家里电视里面的声音。
他干劲十足地把地擦完,又把对联和福字贴好,又打开电视机,新闻里播报着晚上的春节晚会彩排新闻,他觉得声音不够大,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如果此时他还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的话,他会觉得一切都太完美了。
门口传来钥匙的响动。
应该是杨春华和外公外婆回来了,徐微从沙发上站起来——应该是站起来了,脸上带着笑——应该在笑,但也就在这瞬间,黑暗不讲道理地扑了上来,将他狠狠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