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打扰了。”
女人怀中抱着一个没有声响的婴儿,婴儿的手抓着她的衣领,原来是个活的。她身边跟着三个女孩,年纪不大,凹陷的脸颊刺了紫色纹身,是一串编号。三个人同样宽大没型的外套,空荡荡挂在骨头架上。袖子短,露出半截嶙峋的手腕,皮肤青青紫紫。
维姬后退一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条手帕,捏着一角甩了甩,驱赶脏东西似的。她没说话,翻着眼睛上下打量对面几人,下巴高高仰着,鼻子喷气,却不经意侧身,让贝克曼的身体遮住自己。
疤脸女人没理会她做作的刻薄,黑黢黢的嘴咧着,嘴角皮肤起皱,原本堆叠的皮肉更加高耸,整张面皮仿佛会随她剧烈的表情剥落。
“你也感觉到了对吧,和我单独聊聊吧!”
维姬的目光缓缓划过那几个孩子,杀意在心间翻涌又强行压下。她不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孩子怀有恶意,这是玛迪拉的情绪。她脑袋塞进个警报铃,不断发出指甲摩擦黑板的声音。
维姬用手帕掩住口鼻,又退一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单独说话?”
贝克曼伸出胳膊,彻底将她拢在身后。他细细描了遍对面的女人,除了面容可怖,他没品出什么恶意。维姬不会对别人的长相评头论足,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
“走吧,贝克。”
高高在上又不可一世,一切理所应当,世界就该为她让步。
贝克曼垂下头,肌肉紧绷。他慢慢转身,维姬已经走出两步。一根手指长短的针刺过来,贝克曼一拳轰出,击中小孩手腕。小孩后撤,反向弯折的手臂被她强行掰直,钢针并未脱落,她向前冲,刺向贝克曼脖颈。
其他孩子一同动作,贝克曼开了第一枪,击中其中一个肩膀。小孩好像没有痛觉感知,义无反顾缠住他。
人群围过来,本乡他们试图到维姬身边去。
突然,人群脚下钻出一个瘦削的女孩,她抬起脸,上面也是一串编码。贝克曼瞳孔骤缩。
来不及了!
“维姬!躲开!”
一柄匕首扎向维姬,直冲心脏。
维姬抬手阻挡,匕首穿透掌心,终于停下。
孩子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儿已被碗口大小的腕足穿透。顷刻,她身体鼓胀,好似被什么吹起来,下一秒,漫天肉泥稀稀拉拉掉落,冒着白色热气。
维姬咬住手帕,狠心拔出掌心的匕首,险些昏倒。
紫红色的触腕从贝克曼耳边贯穿对面小孩的脑袋,肉泥一个又一个炸开。贝克曼及时遮挡,没让些东西溅到自己脸上。周遭人没那么幸运,有几个被眼前场景惊住,张着嘴巴,吃了满嘴。
维姬攥住自己的手腕,阵痛逐渐减弱,耳边奇异的低语和风声一起消失。她看到贝克曼诧异而担忧的眼神。她看向自己,看到缠绕在身体上迷叠的腕足,吸盘间隙遍布凸起肉瘤与倒刺。肉瘤裂开,现出一只只巨大的眼球,眼球转动,金色的瞳孔中心攒动着无数个游离的暗红色血点。视角似乎变多了,不同的人脸在视线中分裂,每一个都带着相同的震惊与恐惧。她抬起手,血液在面颊留下湿热的痕迹。她摸到脸颊上生长出的三只眼睛。
疤脸女人尖锐的笑声打破这一刻凝滞,她踢开脚下的肉泥,高声笑着跑向维姬。
“差点儿忘了...”
女人举起襁褓,却没有躲过,右侧身体仿佛遭到猛兽舔舐,从肩膀整齐剮去。襁褓炸开,她倒飞撞向船舷,后背拱起又跌到甲板。她哀嚎着,左手撑起上身,本就惨不忍睹的脸因痛苦更为崎岖,却仍在笑。
“献祭!这就是献祭!灵魂回归母神...这就是我想要的..荣耀!”
她神情癫狂,颠三倒四重复相同的词句。
维姬很少亲历这种场面,绝对的权力让她可以躲在人群身后避免身溅鲜血。有些事不得不做,不,是必须去做,和曾经仅有的区别,那些东西是她下令杀的,这些东西是她亲手杀的。这不是错事,需要自己上场,不能露怯。她不停擦拭手掌,血液反而揉开,沾得到处都是。她做了个呕吐的姿势,事实上她真的有努力克制,但她干呕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东西,你们收了多少到船上?”她指了指地上的肉泥,心里不停给自己鼓劲。
事情一旦开始就简单多了,谁也不是孬种。杀一个就能杀第二个。他们说一共有七个,全杀了对她来说也只是把相同的动作再做几次。没问题,她吃了格里芬,身上多少也会沾点儿格里芬的凶性。
腕足同时动起来,有几根冲入海中。□□爆炸的声音和烟花炸开的响声不同,它更闷,沉甸甸的,像用拳头砸实木桌子。
这不行啊,剩下的还得烧掉。
她想叫个谁来办这事,收尾难道还要她亲自做吗?
眼珠子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她挑了那个放火的男孩。这小子骚狐狸一样,远远的她就闻到味儿了。他想勾搭她,又是放火,又是眨巴眼,除了这个他就不会别的了。
维姬开始笑,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可能是笑艾斯没路数。其实不该笑得,她控制不住,朝他摆手时也笑盈盈的,横竖他想勾搭她,她给他点儿甜头。
小孩真过来了,维姬还担心他会胆子小,被她现在的样子吓到。真是变态,见她不人不鬼还哈巴狗一样跑过来。
她的手指从男孩眉毛滑下去。他抖了抖,没躲,挺着脸往前送。指尖鲜红的痕迹停到他的下巴。她捏着他瞧,有点儿抱歉,她其实不喜欢眼睛空荡荡的男孩。她清楚这种眼睛一旦住进谁,就没办法再移开看别人。
要我解释嘛?
她没敢说“为你解释”,真这么说了,这人一定会摇尾巴,怪浪费时间的。她不想解释为啥要弄死她们。可是怎么都得解释,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问题。晚一会儿也没关系,香克斯才不会因为这个冲她耍脾气。她们难道比她重要?她才不信哩。香克斯的身影在无数瞳孔中和她对视,她又朝香克斯眨巴眼,学艾斯呢,这种稍微有点儿青涩的无辜样一定非常适合她原先的脸,就是不知道裹着这些怪玩意还管不管用。
艾斯不需要她给理由,他有点儿离不开这根手指,站在原地多呆了会儿。他离不开的手指又从他的喉咙滑下去。真吓人,他像个玩具似的,被她划开猩红的缝合线。
那就拜托你啦。
你看,好看的人就是有这种特权,脑袋空空的男人只要得到一两个笑脸,就会觉得自己身负重任,没什么用的人生一下子有价值了。
可不能因此得意,这完全就是在欺负小孩子嘛。
维姬忍住笑,真不该笑,哪儿有什么好笑的事。但是贝克曼、本乡...就是那些她闭上眼也知道长什么样的人,她头一次把贝克曼耳垂的珍珠和背后披风的螺旋花纹一起看进眼里。挺奇妙的,这些让她害怕的家伙,或许仅需要一个念头,哎,可不要真的撕碎他们。
为什么不能呢?
不是还要回家吗?
她瞬间被抽空全部血液,面孔苍白,终于不笑了,身体蜷缩起来,腕足也软了。
要拒绝至高无上的强大吗?要拒绝世界尽在我手的爽利吗?现在一切都是你的,难道要拒绝吗?在这个毫无安全可言的世界,真的要为了怯懦的思念放弃此等力量?
你就是不敢,就是怕死,才会半推半就接受献祭。
不是的。
维姬重重拍了两下手,掌心粘着血,响声并不清脆,黏哒哒的。完蛋了,她早就知道只要自己用这份力量,那个什么神就会顺着玛迪拉摸进她的脑子。她被咬了一口,位置太巧,面积太小,尽管知道自己被咬了,心里半点儿没在意,到现在才发现问题大了。越是危险,越是依赖,有一会儿她甚至想要不就跟妈妈道个歉吧,服软本来就是女儿该做的。
她没想要玛迪拉献祭。玛迪拉不想窝囊地活,而她快死了。玛迪拉说咱俩至少能有一个活得自由自在。她不是怕死才半推半就。好吧,她真的很怕死,但她从来没想过要牺牲谁让自己活下去。
少看不起人了,我们就是因为知道彼此想要什么才会这样,难道活人会比死人松快吗?
她又拍了两下手,企图以此唤回清醒的大脑。
香克斯眉头皱得厉害,他攥住她的两只手腕。维姬都要哭了,她很努力才忍住不捅穿胆敢冒犯她的香克斯。什么时候这种尝试安抚的触碰也叫冒犯了呢?他一定察觉到了,伸过来的手都有刹那迟疑。多好的香克斯,这样一双犹疑的手最终还是牢牢握住她。
疤脸跪在地上,冲大海不停祈求母神降临,乱糟糟的告词吵得很。
“衣服都脏了!”
维姬抱怨着,甩开手腕,红艳艳的手从香克斯掌心飞出去。
“你看,手也伤着了,好痛呢。”
伤口早就不见了。
香克斯没有讲出来,只是看着那支红色的手在自己眼前翻飞。它们刚才那样戏耍艾斯。多好的男孩,它们一点儿也不愧疚自己会伤了好男孩的心。折断它们能让她知道糟蹋人家的真心是件错事么?
香克斯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几乎要投降了。
有点儿凉的小手钻进他掌心,心脏也被捏住,酸涩皱缩,浑身汗毛竖起。
“你刚刚和他们聊什么呢?”
香克斯想那堆东西一定又缠上他了。他看过去,那玩意儿泡沫似的化开,消失了,和他脸对脸的女孩也回来了,就是他记忆中挺喜欢的那张脸。她贴着他的耳朵,说话的模样像她和他才是一伙的。
“不是说要给我介绍?”
很混蛋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他同样混蛋,牵着这只手,将她带到白胡子跟前,正如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