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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初夏 蝉鸣 与未说出口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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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一些。五月底的风,裹挟着滚烫的气息,从教室半开的窗户中涌进。吊扇固执地转着,发出嗡嗡的低鸣,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那黏稠的热浪。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的叫着,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校园时光唤醒,却又好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唱着单调而冗长的序曲。
沈栖梧静静的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位置上,这个位置是她自己在开学初悄悄选定的。她试图说服自己,选择这里是因为靠近窗户,可以看到窗户外摇曳的绿树和灿烂的阳光,能让枯燥乏味的课本多添几分生机。然而事实却是恰恰相反,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不过是想离那个她默默关注了两年多的人,再近那么一点点。隔着一条不算宽敞的过道,斜后方,便是江亦恒的座位。
此刻的江亦恒正在单手撑着下巴,眉头紧蹙的盯着眼前的数学试卷,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柔软的黑发上,勾勒出少年好看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下垂的时候便可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沈栖梧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他校服领口第二颗纽扣的形状。
这是她一个人的小秘密,一个藏在心底深处,从未对人开口说过的习惯。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唾沫横飞的讲着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压轴题,粉笔末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飞舞。徐微雨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喜欢江亦恒。
这个秘密,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伴随着她的整个高一生活,而如今在高二的下学期,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枝繁叶茂,却也布满荆棘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记得那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声音清朗,笑容干净,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那一刻,沈栖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坐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却无比清晰地记住了那张脸。
后来,她开始不自觉地追逐他的身影。食堂里,看他跟哥们儿笑闹着打饭;操场上,看他矫健地打篮球,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引来场边女生小声的尖叫;走廊上,看他跟老师恭敬地打招呼,或者和同学说笑而过。她远远地跟随着,贪婪地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碎片。
她甚至会刻意在他可能出现的时间出现在图书馆,只为了能偶遇他,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借同一本书,或者在阅览室的某个角落,留下一点微弱的交集。
沈栖梧知道,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江亦恒太耀眼了,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他身边从来不缺朋友,有和他一起在球场上打球的铁哥们吴子枫,有围着他讨论问题的女生,后来,还有一个叫做陈曦的女生,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总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沈栖梧对陈曦有印象,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很好,人也秀气文静。沈栖梧曾看到过好几次,放学时陈曦会等江亦恒一起走,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每次看到那一幕,沈栖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而空落。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她不需要他知道,只要能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就足够了。这成了她给自己定下的底线,也是唯一的慰藉。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李老师意犹未尽地合上教案:“这道题,大家回去再好好想想,明天我找人上来讲。”
教室里瞬间像炸开的锅,压抑了两节课终于能释放出来。
“终于解放了!老李的课简直是精神攻击!”
“下午是体育课!走走走,打球去!”
“哎,老王,下午的篮球赛你去不去?”
江亦恒迅速地把课本一股脑儿塞进书包,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轻松地穿过课桌间的缝隙,和前排的同学笑着拍了拍肩膀,然后径直走向教室后门。
沈栖梧的心也跟着他的动作剧烈地起伏着。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和试卷,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知道,按照惯例,他这节课后通常会去操场打一会儿球,一直打到上体育课。
“栖梧,走了啦!”好友夏星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沈栖梧猛地回过神来,对上夏星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脸颊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没、没什么,就是有点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困就对了,昨晚又熬夜刷题了吧?我说你啊,就是太拼了,悠着点。”夏星拿起沈栖梧的水杯,“走,去小卖部买汽水,补充点能量!”
沈栖梧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已经汇入人流的背影,轻轻的嗯了一声。
去小卖部的路上,夏星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凑近沈栖梧:“哎,栖梧,你觉不觉得,江亦恒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沈栖梧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夏星挠了挠头,“就是感觉……他好像没以前那么爱笑了?或者说,笑得有点假?而且,你看他最近跟陈曦走得挺近的,两人经常一起讨论题目,放学也一起走。不过也正常,陈曦那么优秀,江亦恒那么帅,站一起挺养眼的。”
沈栖梧的心沉了沉,像被一块小石子击中。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想多了吧,他们本来就是同学,讨论题目很正常啊。”
“也是哦,”夏星耸耸肩,“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话说回来,栖梧,你真的……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了?江亦恒那么好,喜欢他的女生能从我们班排到隔壁班去呢。”
沈栖梧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尖:“他很好,配得上更好的人。”
“哎呀,你这是什么话,”夏星不满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沈栖梧的额头,“我们栖梧也很好啊!乖巧懂事,成绩也不错,性格又温柔,就是……太不显眼了,像个小透明一样,很容易被人忽略掉。”夏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沈栖梧苦笑了一下。小透明,这个词用在高二(三)班的沈栖梧身上,确实恰如其分。她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更不擅长交际,在热闹的班级里,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存在感薄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她刻意关注,恐怕没多少人会记得教室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那样也好,”沈栖梧低声说,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至少不会引人注目。”至少,可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喜欢着他。
夏星看着她低落的样子,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我都要替你憋屈死了。下午体育课,我们一起打羽毛球去!放松一下!”
“嗯。”沈栖梧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沉甸甸的。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大多聚在一起聊天,男生们则占据了篮球场。沈栖梧和夏星拿着羽毛球拍,站在树荫下。
“栖梧,你看!”夏星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朝篮球场那边努了努嘴。
沈栖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脏猛地一跳。江亦恒正在场上打球,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划过清晰的锁骨线条。他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引来场边阵阵喝彩。
阳光下,他像一颗发光的钻石,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沈栖梧看得入了迷,直到夏星在她眼前用力地挥了挥手:“喂!回魂啦!再看下去你都能跟着他跑了。”
“啊?怎么了?”沈栖梧茫然地回过神。
“没什么,”夏星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下去不行。你看看你,每次看江亦恒那个样子,眼睛都亮得像装了灯泡一样,结果呢?人家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吧?甚至连你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沈栖梧的脸颊有些发烫,被说中了心事,有些窘迫。
“其实……”夏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昨天好像看到江亦恒跟陈曦一起回家,两人看起来挺亲密的。陈曦一直低着头,时不时地笑着,而江亦恒……虽然没笑得那么夸张,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沈栖梧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缩成一团。她强装镇定:“你看错了吧?”
“应该没看错,离得不远呢。”夏星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但话语里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现实,“栖梧,我知道你喜欢他,但是……喜欢一个人,光在心里默默喜欢是不够的,也要有勇气啊。总这么躲着藏着,算怎么回事?难道你要等到毕业分手那天,连一句祝福都喊不出去吗?”
沈栖梧沉默了。勇气?她有吗?
她害怕。她害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的机会都会失去。她宁愿守着这份秘密,让它成为自己青春里唯一的、酸涩的慰藉。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夏星看她低着头不说话,有些无奈地放弃了,“走吧,打球去!别想那么多了,再想下去,连我都跟着你一起郁闷了!”
沈栖梧被动地跟着夏星走向羽毛球场。夏日的风带着燥热吹过,吹起她的校服裙摆,也吹乱了她的心绪。
江亦恒,你知道吗?在这个闷热的夏天,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你。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你的名字,和你偶尔投来的一个模糊的侧影。而你的世界,那么大,大到我只能远远地踮起脚尖,望一眼,就觉得满足。
只是,这份卑微的喜欢,注定是一场无声的独角戏,曲终人散,徒留遗憾。
她望着球场上那个跳跃的身影,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周围的喧闹声彻底淹没。
“江亦恒,我喜欢你。”
这句话,最终还是只说给了自己听。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的回了教室。
沈栖梧捏着羽毛球拍,低着头,假装整理衣服,试图避开人群。然而,一个篮球却“砰”地一声,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脚边。
“哎呀,不好意思!”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沈栖梧抬起头,江亦恒站在她面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她说话,沈栖梧的心跳瞬间加速,脸颊烫得厉害。
“没……没事。”她慌忙低下头,捡起脚边的篮球。
“谢谢你。”江亦恒伸手接过球,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沈栖梧像触电般缩回手,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你,你打球很厉害。”她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夏夜的星光。
江亦恒笑了笑,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还好,练得比较多。”
这时,上课预备铃响了。
“快上课了,我先回去了。”沈栖梧匆匆说道,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嗯,再见。”江亦恒挥了挥手,转身跑向教室。
沈栖梧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颊像火烧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虽然短暂,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捡球的那一刻,江亦恒也微微愣了一下。
女孩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和紧张,那一刻的笨拙和可爱,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他连日来的烦闷。但他很快回过神,将这份莫名的情绪压在了心底。
回到教室,沈栖梧拿出课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的笑容,他的声音,还有那短暂的指尖相触。她拿出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五月XX日,晴。
今天下午体育课,江亦恒的篮球砸到了我的脚边。
他向我道歉,还对我笑了。
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我们的手指,好像碰到了一起,他的手,好凉。
栖梧,你真是个胆小鬼。”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将那份悸动和甜蜜,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心底。
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山峦,天边被染上了一抹绚烂的橘红色。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起那首熟悉的《晴天》:“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熟悉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谁的青春心事。
她知道,有些花,注定只会在寂静的深夜里绽放,然后,悄无声息地凋零。但至少,在那个蝉鸣聒噪、阳光灿烂的二零一七年的夏天,她曾经那么真实地喜欢过一个人。这份纯粹而美好的记忆,足以温暖她往后漫长而平凡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