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加9等于19》风过山

28、地摊儿

　　路灯把烧烤摊的塑料棚照得发黄，铝桌上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瓶。我捏着第九个瓶子的瓶颈，看着泡沫沿着瓶壁慢慢滑落。老板把烤好的羊肉串放在我面前，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一小团带着焦香的烟雾。

　　余光里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王懿穿着深灰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的轮廓被路灯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他没走过来，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路过。

　　"过来。"我朝他举了举酒瓶，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他走过来时带起一阵夜风，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轻轻晃动。看了眼桌上的空瓶，他从兜里掏出颗咖啡糖，推到我面前："解酒的。"

　　铝制的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我捏起糖，突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喝酒？"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这个点你不应该在学习或者拼图吗？"

　　王懿拉开对面的塑料椅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串已经凉了的烤馒头片，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时腮帮的肌肉微微鼓起，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陈师傅说看见你往这边走。"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关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至于拼图..."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有些事比拼图重要。"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角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上个月篮球赛时留下的。我忽然想起那天他摔得满手是血，却坚持打完比赛的固执样子。

　　"比如？"我掰开咖啡糖，苦香在舌尖漫开。

　　他拿起我面前的啤酒瓶，对着瓶口看了会儿，突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放下瓶子时眼角泛红，却硬是没咳一声。

　　"比如确认某个人没有在路边喝到胃出血”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声音带着啤酒的泡沫感。

　　我笑出声，酒意让眼前的他微微晃动。

　　他皱眉的样子像极了课堂上解不出难题时的表情，眉头中间挤出两道细小的竖纹。

　　老板又上了一盘烤韭菜，王懿自然地拿过筷子，把烤焦的部分挑到自己碗里。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以前聚餐时，莉莉总会把我讨厌的香菜挑走。

　　"你该回去了。"我看着他又开了一瓶啤酒，"明天还有早读。"

　　他咬开瓶盖的样子很熟练，牙齿在金属边缘留下细小的凹痕："请假了。"顿了顿，"胃疼。"

　　路灯突然闪了几下，他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中时隐时现。我们沉默地吃着已经凉透的烤串，塑料棚外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临走时，他把我扶起来，手臂横在我背后，力道稳得不像个高中生。夜风一吹，酒劲上涌，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了淡淡的松木香——是去看他时在他家浴室看到的沐浴露味道。

　　"王懿。"我在单元门口停下，"谢谢你的咖啡糖。"

　　他站在台阶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突然张开的翅膀。

　　"贺老师。"他声音很轻，"《清明上河图》有一万多片拼图，我每天拼十片，要拼将近四年年。"他抬头看我，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但有些事，等不了两年。"

　　当时我只当是醉后的胡话。直到很久以后，在他病床我发现那本倒扣在床头柜上的《中国历史年表》，扉页写着："给贺老师——等你发现时，应该已经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