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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路同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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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懿开始自己走路回家,是从我们知道彼此住得只隔一条街之后。
那天听完敦煌文书讲座,陈师傅送我回家时说破住址的瞬间,王懿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亮闪闪的光。“真的只隔一条街?”他反复确认,得到肯定答复后,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好几下,嘴角抿着藏不住的笑意。
从那以后,放学时偶尔能在学校门口碰到他。不再是陈师傅的车停在路边,而是他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牌下,校服拉链松了半截,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手里捏着本历史笔记,眼神往我办公室的方向瞟,像在等什么。
“今天自己走?”第一次碰到时,我笑着问。
他抬起头,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嗯,陈叔家里有事,我想自己走走。反正……离得也不远。”
“正好,我今天不值日,一起?”
“好啊。”他立刻点头,脚步轻快地凑过来,书包带在肩上晃了晃。
初秋的傍晚,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偶尔会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王懿没像在课堂上那样坐得笔直,走路时肩膀微微晃着,有时会踢到路边的小石子,看着石子滚进草丛,才抬头跟我说话,眼里的光比平时亮些。
“其实以前也常自己走,”他说,“初中的时候,我妈忙没时间接我,我就自己慢慢晃回家。那时候觉得路好长,要走好久。”
“现在呢?”
“现在觉得短了,”他笑了笑,“可能是走得快了,也可能是……有人说话,就不觉得久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教案上,上面夹着下午学生交的小纸条,是五班刘同画的卡通小人,歪歪扭扭的。我把纸条抽出来给他看,他接过去,指尖捏着纸条边缘,笑得肩膀都在抖:“刘同画的?这头发跟炸毛的猫似的。”
“他说这是模仿我板书的样子。”我无奈地摇摇头。
“不像,”王懿认真地说,“你写板书时,肩膀是挺直的,不像这个小人歪歪扭扭。”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他连我板书时的姿势都留意过。抬头时,正撞上他的目光,他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指着前面的文具店:“那家店进了新的拼图,上次路过看到的,一万片的,是《清明上河图》。”
“你敢拼?”
“想试试,”他眼里闪着期待,“就是太贵了,等攒够零花钱再说。”
我们聊着天,从“宋代市舶司的职能”聊到拼图的难度,又说到小区门口那家面馆的老板新腌了糖醋蒜。他说话时,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等我跟上;看到我往路边的树影里躲夕阳,会不动声色地站到我外侧,用影子替我挡一点光。
走到那条隔开我们小区的马路时,他停下脚步:“我从这边拐。”
“我在对面。”我说。
红灯亮了,我们站在斑马线旁等。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露出里面卫衣的抽绳,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说:“贺老师,明天放学……你还走这条路吗?”
“走啊。”
“那我也自己走。”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拒绝,“陈叔说他明天要去医院看亲戚,没人接我。”
绿灯亮了,他率先迈步走上斑马线,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轻快。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走到对面,站在路口朝我挥手,校服在风里轻轻鼓着,像只准备展翅的鸟。
从那以后,“陈叔有事”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家里亲戚来了”,有时是“车送去保养了”,有时干脆不说理由,只是在放学时准时出现在校门口,背着书包等我,看到我出来,就笑着说“今天天气好”。
我们一起走过了很多个傍晚。看路边的梧桐叶从绿转黄,看街角的花店换了三茬花,看那家文具店的《清明上河图》拼图被买走,又进了新的货。他会把整理好的历史时间线笔记塞给我,说“老师您备课能用”;会在我咳嗽时,第二天从书包里掏出一小盒润喉糖,说是“我妈买多了”;会在路过面馆时,自然地说“今天我请,他们家新熬了骨汤”。
我那时只当这是少年人单纯的亲近。觉得他大概是难得有能聊到一起的人,又刚好住得近,便格外珍惜这段同行的路。我甚至觉得这样很好,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保持着师生该有的分寸,又能像朋友一样分享些琐碎的日常,轻松又自在。
直到王懿葬礼上,陈师傅红着眼圈跟我说了实话。
“贺老师,其实那阵子根本没人找我,”他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是小懿不让我去接的。他跟我说,‘陈叔,以后放学不用来了,我想自己走’。我问他为啥,他说……说您也走那条路,一起走能多说说话。”
陈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记事本,翻开其中一页,是王懿的字迹,写着“周三贺老师值日,晚走二十分钟;周五有历史晚自习,放学晚”,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他怕您觉得刻意,每次都让我跟您说‘家里有事’,”陈师傅的声音抖得厉害,“这孩子,心思重,啥都自己扛着,连想跟您多走会儿路,都要找这么多借口。”
我捏着那个记事本,指尖冰凉。窗外的夕阳和我们一起走路的那些傍晚一模一样,把树影拉得老长,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踢着石子、笑着说“今天天气好”的少年了。
原来那些“陈叔有事”都是假的,那些“天气好”是真的,那些“一起走”是他攒了很久的勇气。他用最笨拙的方式靠近,用最小心的心思维护,怕唐突,怕越界,只能借着“顺路”的名义,多陪我走一段路,多说几句话。
而我,竟从未察觉。
我想起他站在路口等我的样子,想起他替我挡夕阳的背影,想起他说“有人说话就不觉得久了”时眼里的光。那些被我当作“轻松自在”的瞬间,原来都藏着他小心翼翼的心意。
那条只隔了一条街的路,那段二十分钟的同行时光,成了后来我最不敢触碰的回忆。每次走过那个路口,总觉得他还站在对面朝我挥手,校服衣角在风里轻轻飘着,笑着说:“贺老师,今天天气好,一起走啊?”
可转身望去,只有空荡荡的街角,和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无声地告诉我,有些路,一旦错过了同行的人,就只剩孤零零的自己,走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