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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榜无名,寒门血冷 科举试卷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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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初歇,贡院外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着一张张焦灼、期待、惶恐的脸。放榜的日子,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整个清河郡城都被搅动了。贡院高墙外那片开阔地,早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铅灰色的云层。
“让开!让开!别挡了周少爷的道!” 粗鲁的呵斥伴随着皮鞭破空的脆响,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撕开一条通路。四名膀大腰圆、身着周家号服的家奴,如同凶神恶煞般开路,簇拥着一顶装饰华丽、由两名健仆抬着的轻便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周显那张油光水滑、带着骄矜自得神情的脸。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手中一把洒金折扇故作风雅地轻摇着,仿佛不是来看榜,而是来巡视自家产业。
“周少爷来了!”
“快看,是周解元!”
“啧啧,这气度,这排场,不愧是周家的麒麟子!”
谄媚的议论和惊叹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小轿。周显显然极为受用,下巴抬得更高,折扇摇得更快,脸上那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时刻,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施舍般的傲慢。他周身,一层肉眼可见的、略显浮华驳杂的淡金色光晕微微流转,那是依靠家族重金购买的文气丹药和压箱底的文宝强行堆砌出来的“伪文气”,华而不实,如同锦袍上绣着的金线,耀眼却毫无底蕴。
与这片围绕着周显的热闹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贡院墙根下那片沉默的阴影。几十名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长衫的寒门学子,如同受惊的鹌鹑般挤在一起。他们大多面色青白,眼神里交织着强烈的渴望与更深的惶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或是紧张地搓着袖口。每一次贡院大门方向传来一点异动,都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更深的屏息。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墨就站在这片阴影的边缘。他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却依旧看得出浆洗多次的旧青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淤泥里的标枪。雨水浸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带来阵阵寒意,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死死地钉在那扇紧闭的、朱漆斑驳的贡院大门上。十年寒窗的艰辛,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和殷切的眼,乡邻的冷嘲热讽……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最终都化作一个沉甸甸的、支撑着他站到此刻的信念——金榜题名!
他袖中的手紧握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惨白的月牙痕。心跳如同擂鼓,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识海中那颗因昨日书写《论时政疏》而被点亮的“文心”,此刻正微微发热,传递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流,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那篇文章,耗费了他全部的心血与真知,引动了天地间最精纯的文气,绝不会被埋没!
“咣当——!”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锣响,如同惊雷炸开在人潮上空!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万众瞩目之下,被两名身着皂衣的胥吏缓缓推开。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如同碾过无数人的心弦。
“放榜了!”
“快看!出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群,疯狂地向前涌去。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陈墨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以更快的速度狂跳起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顾一切地往前挤,而是凭借着养气境初成带来的微弱感知和超越常人的冷静,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几名胥吏抬出、正往那面巨大的青石告示墙上张贴的黄纸榜单上。
巨大的、用浓墨书写的榜单被高高挂起。顶端的几个名字,在初升的、穿透云层缝隙的惨淡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陈墨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从榜单最下方开始,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逐行、逐字地向上扫描。每一个名字掠过眼前,都如同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拨动一下。
“张怀仁……刘茂才……李有田……”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带着或狂喜或失落的喧嚣从他耳边流过。没有他。
他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潭。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目光固执地向上移动。
“王世安……孙文举……赵德胜……” 依旧没有。
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寒意。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钱守义……周……” 当视线掠过那个“周”字时,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榜单最顶端,那用朱砂勾勒、字体比其他名字大了足足一圈、仿佛带着煌煌威压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烫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解元:周显!**
周显!那个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周显!那个在考场上抓耳挠腮、连文章都写不通顺的周显!他的名字,如同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讽刺,高悬在所有寒门学子的头顶!
陈墨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眼前瞬间一黑,周围的喧嚣、人群的推搡、周显家奴得意的狂笑……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那张刺眼的黄榜,和那个如同毒蛇般盘踞在榜首的名字!
没有!没有陈墨!从头到尾,从榜首到榜尾,他的名字,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数九寒冬最凛冽的北风,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冻结在原地。十年寒窗,十年孤灯,十年忍受白眼和饥寒……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燃烧的心血和希望,都在这张薄薄的黄榜面前,被碾得粉碎!化作最卑微的尘埃!
“不…不可能…” 一个微弱得如同蚊蚋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识海中那颗刚刚被点亮、散发着微弱暖意的“文心”,此刻如同被万载寒冰包裹,剧烈地颤抖着,传递出撕裂般的痛苦和冰冷。那股支撑着他的精气神,瞬间溃散。
就在这时,那顶华丽的小轿,在家奴嚣张的驱赶下,如同得胜的将军,耀武扬威地来到了人群最前方,正对着那张高悬的榜单。轿帘被彻底掀开,周显那张因狂喜和得意而扭曲的脸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一眼就看到了墙根下如同失了魂般的陈墨。
“咦?” 周显夸张地拉长了声调,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声音刻意拔高,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这不是咱们清河郡鼎鼎大名的‘才子’陈墨,陈大相公吗?”
他故意将“才子”和“大相公”几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戏谑。周围的喧嚣因为这突兀的喊声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墨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麻木的看客心态。
周显推开想要搀扶的家奴,自己跳下小轿,整理了一下华丽的衣袍,摇着折扇,一步三晃地踱到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空洞失神的眼睛。
“怎么着,陈大才子?” 周显用折扇的扇骨,极其轻佻地挑起陈墨低垂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那张写满恶毒得意的脸,“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啊!怎么你这脸色,倒像是死了爹娘一样难看?哦——”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尖利的哨子,刺得人耳膜生疼:
“该不会是…榜上无名吧?!”
“哈哈哈!” 周围周家的家奴立刻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如同群鸦聒噪。
“啧啧啧,” 周显收回扇子,啧啧有声地摇头晃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早就说了嘛!寒门终究是寒门,烂泥扶不上墙!读了几年书,就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穷酸相!就凭你,也配跟我周显同场竞技?也妄想金榜题名?呸!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陈墨千疮百孔的心脏。那“烂泥”、“穷酸”、“癞蛤蟆”的字眼,更是将他仅存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反复践踏!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陈墨冰冷的胸腔里奔涌、咆哮!他死死地盯着周显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凸起,青筋如同虬龙般在手背上暴起!识海中那颗颤抖的“文心”猛地一缩,一股微弱却异常暴烈的文气在体内左冲右突,几乎要冲破束缚!
“怎么?还不服气?” 周显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墨眼中那瞬间燃起的怒火,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兴奋。他狞笑一声,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在陈墨的胸口!
“滚开!别挡了本解元的路!晦气!”
这一推,饱含了周显所有的不屑、恶意和刚刚晋升“解元”的狂妄!力量极大!
“砰!”
陈墨如同断线的风筝,又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去!脚下湿滑的青石板成了最致命的陷阱,他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然而,厄运并未停止。他倒下的方向,正是那条堆满垃圾、污水横流的阴暗小巷口!巷口的地面,因为雨水和污秽而变得泥泞不堪。他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那片散发着恶臭的冰冷污泥之中!
泥水四溅!陈墨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青衫瞬间被污黑的泥浆浸透,紧紧裹在身上,冰冷刺骨。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黏腻腥臭的污秽。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掌撑在冰冷的泥水里,却只换来更深的滑腻和无力感。
“哈哈哈!看啊!落水狗!”
“这就是不自量力的下场!”
“周解元威武!”
周显和家奴们刺耳的嘲笑声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耳膜。周围看客的目光,有冷漠,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看戏般的残忍。没有人上前搀扶,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在这放榜的“喜庆”日子里,一个寒门学子的落魄与屈辱,不过是权贵们锦上添花的一抹笑料。
冰冷的泥水包裹着身体,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脸颊贴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那恶臭的气息直冲鼻腔。周显刻毒的羞辱,家奴放肆的嘲笑,周围冷漠的目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之网,将陈墨死死地缠绕、勒紧,拖向无底的深渊!
十年寒窗苦,尽付东流水。
锦绣前程梦,碎作烂污泥。
文心蒙尘垢,傲骨折深渠。
这世道……
这文道……
这……就是我的命吗?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咙,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漆黑。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灭顶而来,将他最后一点意识也彻底吞没。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巷口那块布满青苔、刻着模糊古篆的残碑,在模糊的视线中一闪而过,冰冷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