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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大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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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五年,洛阳城破那日,萧矞岫缩在铜驼街的断墙后,怀里的锦囊被冷汗浸得发潮。里面是母亲齐蝶画清晨刚绣好的平安符,青碧软缎上的缠枝莲还留着线香的暖,可指尖触到的针脚,却比昨夜父亲萧溯锋给她讲的《史记》还沉——那时父亲正坐在母亲绣架旁研墨,母亲的银线在烛光里绕着他的指尖,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像极了家中那对并蒂莲纹的玉碗。
街面上的厮杀声突然近了。鲜卑骑兵的弯刀劈开朱门,碎木片混着《诗经》的残页飞过来,萧矞岫看见一个玄甲身影正挥剑劈开人流,白犀角佩上的「击节」二字在血光里冷得像冰——是王击节。去年重阳他随父亲来府中赴宴,母亲剥了橘子递他,他只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屏风后探出头的她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倒不如看父亲案上那柄古剑专注。
那时父亲还笑他:「击节眼里只有刀枪,将来要误了终身大事。」王击节垂眸抚着剑鞘,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萧世伯说笑了,如今烽烟未止,不敢想私事。」萧矞岫躲在屏风后,悄悄把刚摘的桂花塞进袖中,那点少女心事,在他冷硬的侧脸前,像被秋风扫落的残蕊。
「这边有个小的!」
胡人的吼叫撞在断墙上。萧矞岫刚想缩得更紧,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是王击节,玄甲上的血珠滴在她裙角,混着她今早沾的茉莉香膏,成了种刺鼻的气息。他肩上的箭还在颤,眼神却像淬了冰,扫过她时,和看街面尸体没什么两样。
「萧世伯让我带你走。」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另一只手扯过她怀里的锦囊,看都没看便塞进自己甲胄缝隙,「从太学后墙狗洞钻出去,沿洛水南岸走,三里外有艘乌篷船,报『击节』二字,船家会送你去江南。」
萧矞岫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父亲帮母亲插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珠串晃着母亲的笑:「让阿岫把我新绣的帕子带上,三叔父家的表妹定喜欢。」父亲捏着母亲的指尖轻吻:「还是蝶画心细。」那些温软突然涌上来,她忍不住拽住他的衣角:「我爹娘……」
王击节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让她踉跄着撞在墙上。他转头看向宫城方向,火光映得他下颌线冷硬如铁,声音里竟带了点不耐烦:「萧世伯夫妇断后,让你活,你就得活。」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别妄想回头,他们不会希望你看见不该看的。」
萧矞岫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玄甲后的箭伤裂得更开,血浸透甲片,漫过那道去年在演武场留下的旧疤——那日他为救同僚被流矢擦伤,母亲给他敷金疮药时,他也是这样,连句谢都没有,只盯着帐外的旌旗,仿佛那比谁的关切都重要。
此刻那道疤混着新血,红得像她家院墙下被暴雨打烂的虞美人。
后来很多年,萧矞岫在江南的茶楼里,听着说书人讲起洛阳之战,总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王击节玄甲上的血如何像花一样开在尘土里,想起他甩开她时眼里的漠然,想起他那句「别妄想回头」里,藏着的比刀光更冷的决绝。
那时她还不懂,有些冷漠是刻意筑起的高墙,有些不被放在心上的护送,原是用性命做了注脚。而那个从不多看她一眼的背影,终将在江南的暮色里,成了她余生都解不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