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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废帝 废帝饮毒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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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困兽怒嗥,卷着刀锋般锐利的雪粒子,狠狠砸在思过殿斑驳的窗棂上。那声响,细碎而密集,连绵不绝,仿佛真有万千饥饿的冰蚕,正用它们无形的口器,疯狂啃噬着这座囚笼早已腐朽的筋骨。殿内,彻骨的寒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从每一道龟裂的地砖缝隙里丝丝缕缕钻出,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肉眼可见的惨白霜花,悄无声息地爬上描金剥落的朱漆殿柱,也悄然爬上那张蜷缩在金砖地上的、枯槁如槁木的脸颊——废帝萧珏。
他身上那件素白的中单,是在被剥去太子蟒袍后仓促换上的囚衣,此刻早已被冷汗和污浊浸透,湿漉漉地紧贴着他嶙峋凸起的骨架,裹尸布般勾勒出死亡的轮廓。他身下垫着的,是半幅从龙床上撕扯下来的明黄帐幔,那刺目的颜色,是这死气沉沉的囚笼里唯一能寻到的、属于昔日无上尊荣的残骸,讽刺地衬托着他此刻的狼狈与末路。
殿门发出“吱嘎——”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一股大力推开。门外的风雪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入口,呼啸着涌入,门口唯一一盏摇曳的孤灯“噗”地熄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明被吞噬殆尽。逆着门外铅灰色、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光,一道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玄色的宫装过于宽大,显然是尚衣监仓促间能找到的最小号的女官服制,袖口和裙裾都草草地挽了好几道,却依旧显得空荡,仿佛一个不慎就会被这沉重的颜色吞没。唯有腰间紧紧束着的一条猩红丝绦,勒出几分与这稚嫩身形格格不入的、近乎锋利的利落。
萧玥。
她双手稳稳地托着一个沉重的鎏金云纹托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托盘中央,一只剔透的琉璃杯,盛着半杯液体。那液体色泽瑰丽奇诡,宛如天边最浓烈的晚霞被强行凝固其中,沉淀着令人心悸的妖异美感。杯旁,静静躺着一把断齿的乌木梳。梳柄沉黯无光,断裂的梳齿参差不齐,如同被某种凶兽的利齿狠狠啃噬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冷硬、绝望的光泽。
角落里,几个属于废帝的、仅存的死忠内侍,如同被猛禽盯上的鹌鹑,死死地蜷缩在阴影最深处,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惊恐万状的眼珠,在萧玥那张过分平静的小脸和她手中托着的死亡之间,惶惶不安地来回逡巡。
萧珏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几日不见天光的幽禁,加上前夜紫宸殿那场惊心动魄的挫败和随后加身的沉重铁枷,已彻底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气神。昔日俊美无俦的面容,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死气,深深凹陷的眼窝里,眼珠浑浊不堪,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茫然的目光先是掠过萧玥那张冰雪雕琢般、毫无波澜的小脸,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那只琉璃杯上。
那瑰丽到刺目的颜色,他认得。刻骨铭心。
“鹤…顶…红……”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砂纸在朽木上反复摩擦,从他干裂出血的唇间艰难挤出。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诡异笑意,“好……好颜色……配得上……孤……”
“不是孤。”萧玥的声音响起,清脆,冰冷,如同冰凌骤然敲击在寒玉磬上,在这死寂得令人发疯的大殿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冷硬,“是废帝,萧珏。”
她一步步走近。小小的鹿皮靴底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嗒、嗒”声。这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萧珏残存的神智之上,碾压着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她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稳稳地将托盘向前送出寸许,目光平静无波,直直迎上他那双陡然爆发出怨毒与癫狂火焰的眼睛。
“女帝陛下殿下赐酒。”萧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铺直叙,如同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念在皇后娘娘临终以断齿梳相求,换你全尸之诺。寓意在此——”她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托盘中断齿梳狰狞的缺口上,“用娘娘的梳子,换你的体面。”
“体面?!”萧珏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身体因为这癫狂的笑而剧烈地抽搐起来,颈项和手腕上的沉重铁枷随之发出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孤……孤还有何体面可言?!被一个女人……一个流着我萧家血脉的女人……踩在脚下!踩在……这金砖上!”他猛地挣扎起来,枯瘦如柴的手腕被粗糙的镣铐边缘瞬间磨破,暗红的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萧玥,又仿佛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死死瞪着那高踞紫宸殿御座之上的身影。“萧璃!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一个前朝余孽的野种!她凭什么……凭什么坐在孤的位置上?!啊?!”
绝望、不甘、滔天的恨意,随着他嘶哑的咆哮在空旷冰冷的殿宇里疯狂回荡、撞击。角落里的内侍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几乎要瘫软成一团烂泥。
萧玥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这头因穷途末路而彻底疯狂的困兽。那双遗传自萧氏皇族、本该清澈如泉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一种与八岁稚龄极不相称的冰冷,以及……一种洞穿一切的漠然。仿佛眼前这撕心裂肺的咆哮和怨毒的诅咒,不过是她观察笼中猎物濒死前最后挣扎的一个冰冷样本。
“凭她赢了。”萧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萧珏所有疯狂的核心,直抵要害,“凭你弑父篡位,铁证如山。凭你众叛亲离,大势已去。凭这大周的万里河山,如今依旧姓萧,却再也不是你的萧。”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好奇,然而吐出的字句,却字字如刀,诛心刺骨,“凭你,连一杯能让你走得稍显体面的毒酒,都需靠你生身母亲的遗物才能换来。”
“闭嘴!贱种!”萧珏残存的理智瞬间被这诛心之言彻底点燃,焚毁殆尽!滔天的恨意席卷了他。他猛地向前一扑,沉重的枷锁却死死限制了他的动作,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重重扑倒在地,脸颊狠狠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挣扎着抬起头,额角一片骇人的青紫,嘴角蜿蜒下一道血丝,眼神却比毒蛇更加怨毒,死死钉在萧玥身上。“你……你不过是个从冷宫阴沟里爬出来的耗子!是孤……是孤一时心软……早该……早该在你落地断气时就掐死你!就像……就像掐死那只胆敢偷吃孤糕饼的狸猫!”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嘴角的鲜血,露出一个狰狞扭曲到极致的笑容,“你姑姑……她又能得意多久?孤在地下等着她!等着看……看她如何被那把龙椅……烧成灰烬!看她……如何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亲王……被塞外突厥的铁骑……撕成碎片!孤……等着看她的下场!一定……比孤惨烈百倍!千倍!”
唾沫混着血沫,随着他疯狂的诅咒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点点污秽的印记。
萧玥依旧平静。她甚至微微弯下腰,动作轻缓而稳定,将手中沉重的鎏金托盘,轻轻放在了萧珏那只枯爪般的手勉强能够到的地方。琉璃杯中的毒液因这动作微微荡漾,瑰丽致命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妖异得惊心动魄。那把断齿的乌木梳,静静地躺在旁边,如同一个沉默而悲哀的见证者,无声地注视着这皇权倾轧之下,母子、姑侄、兄妹之间,最后的、沾满血腥的清算交割。
“说完了?”萧玥直起身。小小的身影站在这空旷死寂、寒意森森的殿堂中央,竟显出一种孤峭如寒峰的气势。“说完了,就上路吧。女帝陛下殿下还在紫宸殿,等着我回去复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珏那张因极致恨意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你的诅咒,”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听不见。即便听见了,也只会像碾碎一只蝼蚁般,将其碾碎,如同碾碎你一样。”
她后退一步,决然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角落里抖成一团、面无人色的内侍,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冰锥般的命令:“伺候废帝,饮药。”
命令既下,萧玥便如同殿中一根冰冷的石柱,静静矗立。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垂死挣扎的萧珏身上,而是穿透殿门那道狭窄的缝隙,投向外面那片被狂暴风雪笼罩的、铅灰色的混沌天空。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既定的终结,又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不容有半分差池的冰冷任务。那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冷酷,让角落里仅存的几个内侍,如同坠入冰窟,连骨髓都在颤栗。
一个年纪稍长、面白无须的老宦官,在萧玥那两道毫无温度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他甚至不敢去看萧珏那双怨毒得几乎要噬人的眼睛,只是哆嗦着伸出枯瘦如鸡爪般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捧起了那只盛放着瑰丽毒液的琉璃杯。
“殿……殿下……”老宦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您……您就……喝了吧……少受些……苦楚……”
“滚开!狗奴才!”萧珏猛地一甩头,枯草般纠结的乱发狠狠甩在老宦官脸上。他挣扎着想用戴着沉重镣铐的脚踢开对方,却被铁枷死死禁锢,动弹不得。“孤……不喝!孤要见萧璃!让她亲自来!让她看着孤死!孤要亲口问问她……踩着至亲的尸骨……坐上那个位置……滋味如何?!哈哈哈……”他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寂冰冷的殿宇里尖锐地回荡,凄厉如同夜枭啼血,令人毛骨悚然。
老宦官被他这突然的挣扎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琉璃杯险些脱手飞出,杯中那瑰丽的液体剧烈晃荡,几乎要泼洒出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萧珏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闷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求您了……”
僵持。死一般的僵持。唯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敲打着窗棂,以及萧珏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回荡。
萧玥的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向前踏出一步。小小的身影,竟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空间。她没有看那惶恐得快要晕厥的老宦官,目光如两柄淬了寒冰的锥子,死死钉在萧珏那张因疯狂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你不敢。”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萧珏那歇斯底里的狂笑,带着一种直刺灵魂、洞穿人心的冰冷锐利。
笑声,戛然而止。
萧珏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底深处翻涌起惊疑的巨浪,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所淹没。
萧玥俯视着他,如同神祇俯视着泥沼里徒劳挣扎、污秽不堪的虫豸。“你叫嚣着要见女帝陛下殿下,不过是怯懦。你怕了,怕独自面对这杯酒,怕那毒液烧穿你五脏六腑的滋味,怕这无边无际、永世沉沦的黑暗和冰冷。”她的话语,字字如淬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向萧珏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也最不堪的软弱,“你只能像个市井泼妇一样,用最无用、最聒噪的诅咒和谩骂,来掩饰你骨子里……那彻头彻尾的废物本质。”
“你胡说!”萧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猫,猛地弹动了一下,沉重的枷锁哗啦作响,他目眦欲裂,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孤……孤是太子!是真龙天子!孤……”
“废帝。”萧玥冷冷地打断他,毫不留情地撕碎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一个弑父囚弟、众叛亲离、连死都要靠母亲遗物来换取所谓‘体面’的……阶下囚。”她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把断齿梳,带着无尽的嘲讽,“你引以为傲、曾让翰林学士都交口称赞的书法呢?你模仿父皇笔迹,伪造诏书,构陷忠良时那份挥斥方遒的‘才情’呢?如今,连喝一杯酒的勇气都荡然无存了?”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极地冰面上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寒意刺骨,“还是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你还在幻想,父皇会像你幼时那样,在你临摹完他朱批的那个‘诛’字后,拍拍你的头,夸你一句‘吾儿有长进’?”
“诛”字!
这个字,如同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带着焚尽一切的业火,瞬间击中了萧珏心底最深处、早已溃烂流脓、日夜折磨他的伤疤!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紧如针尖!癫狂的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画面,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狰狞恶鬼,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六岁稚龄,紫宸殿的金砖冰冷刺骨。他小小的手,费力地握着那支沉重无比的紫玉螭龙御笔,手腕酸涩得不住颤抖。御案上摊开的奏折,朱砂批就的那个“诛”字,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帝王的冷酷与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竭力模仿着那铁画银钩般的凌厉笔锋,小小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最后一笔落下,虽笔力稚嫩,却已有几分形似。他满怀希冀地抬起头,望向龙椅上那威严如天神的身影。
“有形无神。”冰冷的声音,如同冰雹般狠狠砸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失望。皇帝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只将那份他耗尽心血临摹的奏折,如同丢弃垃圾般随意拂开,“笔锋绵软如妇人!心不狠,手不稳,如何诛奸佞、定乾坤?废物!”
那一声“废物”,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幻听,狠狠烫在他幼小稚嫩的心尖上。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它落下分毫。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还有袖口内侧,那个他用指甲偷偷刻下的、歪歪扭扭、深入布帛的第一个字——废帝废帝“畜”废帝废帝。
画面破碎,又迅速重组,带着更加刺骨的寒意。
十四岁,皇家猎场。惊马狂奔,嘶鸣着将陪伴他长大的伴读少年狠狠撞飞出去,少年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嶙峋的山石上,刺耳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染红了少年华贵的锦衣和身下枯黄的草叶。少年痛苦地抽搐着,向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漏气声,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不解。他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马蹄声如雷,皇帝策马而来,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垂死挣扎的少年,目光随即落在他呆若木鸡的脸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连身边人都护不住,废物。”冰冷的话语,比腊月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马蹄声无情地远去,只留下他和地上少年那具迅速变得冰冷僵硬的尸体。他颤抖着,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巧金匕,在左臂内侧最隐秘的地方,用力刻下第二道深深的、血淋淋的划痕——又是一个废帝废帝“畜”废帝废帝字。鲜血汩汩涌出,尖锐的疼痛钻心,却奇异地压过了心头的恐惧和……某种悄然滋生的、冰冷的恨意。
每一次,他模仿着父皇那冷酷无情的笔迹,在那些写着“斩立决”、“诛九族”的奏章上偷偷盖上太子印玺,他都能感受到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巨大快意。看啊,父皇!我写得越来越像您了!我也可以如此决断!如此……冷酷!我也可以像您一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决定他人生死!尤其是……对萧璃!
他模仿得越来越像,笔锋日渐凌厉狠绝,甚至能骗过那些老谋深算、目光如炬的翰林学士。他精心伪造了那道将萧璃送上北境必死战场的诏书,字里行间模仿着父皇的笔迹,充满了“慈父”的“无奈”与“期许”。他更伪造了那道将她定为叛将、格杀勿论的伪诏,笔锋之凌厉,杀气之腾腾,几可乱真,如同父皇亲笔所书!当萧璃坠崖身亡的消息传来,当他看着皇后强忍着悲痛,依旧一丝不苟地为他操持东宫事务时,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态的巨大满足感,几乎要将他淹没。看啊,父皇!我做到了!我像您一样狠!甚至……比您更狠!
然而,紫宸殿上,那瘫倒在龙椅上、油尽灯枯的父皇,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蘸着浑浊的药汁,在他袖口内侧颤抖着写下的那个字——依旧是那个力透骨髓的废帝废帝“畜”废帝废帝字!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扭曲的骄傲和病态的满足。那不再是模仿,那是来自源头的、最彻底、最无情的终极否定!是刻入他血脉骨髓、永世无法洗刷的烙印!
“呃啊——!”萧珏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凄厉绝望的哀嚎,猛地蜷缩起身体,枯瘦如柴的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插入枯草般纠结的乱发之中,指甲狠命抠抓着,瞬间抠破了脆弱的头皮,暗红的血丝顺着发丝蜿蜒而下。身体因剧烈的痛苦和回忆的疯狂撕扯而剧烈痉挛,沉重的铁枷与冰冷金砖碰撞,发出杂乱刺耳的噪音。他不再咆哮,不再诅咒,喉咙深处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不堪的呜咽,如同被猎人射穿了心脏、濒临死亡的孤狼,在荒原上发出的最后悲鸣。
废物。
畜牲。
他终究……没能成为父皇期望的样子。他写得出形似的“诛”字,却永远写不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帝王无情。他杀得了伴读,嫁祸得了手足,却终究在最后一步,在弑父的关键时刻,被那点可笑的、残留的怯懦绊住了脚,没能及时毒死父皇,给了萧璃那个贱人翻盘的机会!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他终究还是那个……废物!那个畜牲!
巨大的精神冲击如同灭世的海啸,瞬间摧毁了他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癫狂的火焰彻底熄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和深入骨髓、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他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彻底瘫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身体间歇性地、无意识地抽搐着,眼神涣散空洞,茫然地望向头顶藻井上剥落的彩绘——那里曾经描绘着祥云缭绕、飞龙在天的盛景,如今只剩下斑驳的污迹和层层叠叠、象征衰败的蛛网。
那老宦官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连滚爬爬地再次捧起琉璃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萧珏身边。他一手颤抖着,带着赴死般的决绝,用力捏开萧珏那干裂出血、沾满污浊血沫的嘴唇,另一只手将那冰冷的杯沿,不容抗拒地凑了过去。
这一次,萧珏没有反抗。他只是极其微弱地、如同叹息般偏了偏头,浑浊涣散的目光,茫然地越过琉璃杯中那瑰丽而致命的液体,落在了旁边托盘里,那把断裂的乌木梳上。梳齿狰狞的断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无声嘲笑着他的、扭曲的嘴。
用娘娘的梳子,换你的体面……
皇后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深深的忧虑,却又对他倾注了无尽包容与沉重期望的脸,最后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她将那把断齿梳,塞进萧璃手中时,那双早已失去光彩的眼中,盛满的究竟是怎样的绝望?是对他这个不争气儿子的恨?还是对她自己一生养育的悔?
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着愧疚和某种解脱的复杂情绪,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粒微尘,在他死水般的眼底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张开了嘴。
冰凉的、带着一种奇异甜腻香气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带着死亡的吐信,钻入他的脏腑深处。
老宦官见他终于咽下那致命的毒酒,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惊恐爬开,重新缩回那个阴暗冰冷的角落,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剧痛!来得迅猛而暴烈!
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腹内疯狂地攒刺!又像是滚烫粘稠的岩浆,在他的血管里奔流咆哮!萧珏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只被投入滚沸油锅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倒气声。灰败的脸色瞬间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如同腐败的茄子。枯瘦的手指痉挛着、不受控制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和脖颈,锋利的指甲划破皮肤,留下道道交错纵横的血痕。
“呃……呃啊……”他痛苦地翻滚着,沉重的枷锁此刻成了催命的刑具,每一次笨拙的撞击都带来骨骼碎裂般的沉闷声响。汗水、泪水、口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那张曾经俊美、如今却狰狞如鬼的脸。
萧玥依旧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冰雕玉琢的面具。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丝不苟地、冰冷地记录着萧珏濒死挣扎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肌肉痉挛的幅度,瞳孔扩散的程度,喉间异响的频率,以及……他素白中单袖口下,那因剧烈挣扎而愈发洇开的、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湿痕。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看得更加专注,更加仔细。这不是残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学习。姑姑萧璃说过,死亡,是通往帝王宝座路上必经的幽谷。观察死亡,了解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过程,才能更好地掌握它,利用它,甚至……最终超越对它的原始恐惧。
就在萧珏的痛苦达到顶峰,身体剧烈抽搐,眼看就要在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中彻底断气的一刹那——
萧玥动了!
她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鬼魅,只在众人惊恐呆滞的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她蹲下身,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尚未完全长开的小手,不是去扶,而是精准无比地探入萧珏因痛苦而大敞开的衣襟内侧!指尖在那冰冷汗湿、微微痉挛的皮肤上迅速掠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寻意味。
角落里的老宦官和仅存的几个内侍都惊呆了,瞠目结舌,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小郡主此刻诡异的行为。
下一秒,萧玥的手指停在了萧珏左胸偏下、紧贴心口的位置——那里,紧贴着一层薄薄的、被汗水浸透的内衬。她的指尖触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硬物轮廓!没有半分犹豫,指尖用力一抠!
“嗤啦——”
一声布帛被强行撕裂的轻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一枚用油纸紧紧包裹着、只有小指指节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硬物,被她硬生生从萧珏内衬的暗袋里抠了出来!油纸包裹上,还沾着萧珏滚烫的汗水和……一丝暗红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萧珏似乎感觉到胸前那微小的异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极其短暂地聚焦了一瞬,茫然地落在萧玥手中那沾血的油纸包上,浑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和……更深沉的茫然。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喉咙里只涌出更多的血沫和破碎的“嗬嗬”声,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浑浊。
萧玥看都没看他最后一眼,迅速剥开那层被汗水浸得半透明、沾着血污的油纸。
里面露出的,并非她预想中的解药丸,也不是什么象征身份的机密印信。
而是一小块……墨!
一块色泽乌沉如最深沉的子夜、质地细腻温润如凝固膏脂、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幽深内敛、近乎妖异的蓝黑色光泽的墨锭!墨锭一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阴刻痕迹,因太小,一时难以辨认。
墨?
萧玥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冰封般的沉静覆盖。她毫不犹豫地将这块触手冰凉、带着不祥气息的墨锭连同那沾血的油纸一起,紧紧攥在手心,迅速塞入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从探手入怀到墨锭消失,不过短短一息之间。
就在她做完这一切,刚刚直起身的刹那——
“噗!”
萧珏的身体猛地向上剧烈一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一大口浓黑腥臭、混杂着细碎内脏碎块的血,如同喷发的黑色泉涌,从他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浓稠的血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溅落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也溅在了萧玥玄色的裙裾和鹿皮小靴的靴尖上几滴,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妖异而绝望的墨梅。
他的身体剧烈地、最后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猛地僵直,那双曾经盛满过野心、怨毒、癫狂和最后一丝茫然的眼珠,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空洞地、无神地大睁着,倒映着思过殿穹顶那片剥落的、污秽不堪的藻井彩绘。生命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枯槁冰冷的身体里流逝殆尽。
废帝萧珏,薨。
角落里的老宦官和内侍们,如同被同时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彻底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却又充满恐惧的啜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穿透厚重的宫墙,变得愈发清晰、刺耳,如同送葬的哀乐。
萧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裾和靴尖上那几点刺目的黑红,又抬起眼,望向地上那具正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但若有人能细看,便会发现那平静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沉淀、凝结。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小小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就在方才,这只手,探入了一个濒死之人的胸膛,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了一块染血的、冰冷的墨。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那油纸上沾染的血腥和汗水的粘腻,似乎还清晰地残留在她的指尖。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奇异而冰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萧珏的彻底死亡,也无声地烙印在了她的手上。一种……属于权力更迭漩涡核心的、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重量。
殿门再次被推开,比刚才更加狂暴的风雪瞬间涌了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埃和血腥气。韩猛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容肃杀、眼神锐利的玄甲亲卫。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在萧珏那僵硬的尸体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萧玥身上,当看到她玄色裙裾上那几点醒目的黑红血迹时,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如刀锋。
“郡主?”韩猛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在这死寂的殿中响起。
萧玥收回目光,转向韩猛,那张冰雪般的小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指了指地上冰冷的尸体,声音清晰平稳,毫无波澜:“废帝萧珏,饮药自尽。”她的指尖随即移向托盘中那把断裂的乌木梳,“遵照皇后娘娘遗愿,女帝陛下殿下赐其全尸。韩将军,可以收殓了。”
韩猛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扫过那把断齿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沉重。他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声音铿锵有力。他挥了挥手,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却并不粗暴地开始处理萧珏的尸身。
萧玥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殿外那片风雪混沌走去。经过韩猛身边时,她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如耳语的冰冷声音,清晰地吐出一句:“他袖口下,有东西。”
韩猛眼神骤然一凛,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目光瞬间如两道实质的闪电,射向萧珏尸体那沾染着污迹和暗红血迹的素白中单袖口!他不动声色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下颌的线条绷紧如铁。
萧玥不再言语,小小的身影挺直着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脊背,迎着门外呼啸肆虐、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一步一步,异常坚定地走了出去。玄色的衣袂在风雪中猎猎翻飞,那几点溅上的、如同墨梅般的黑红血迹,在苍茫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命运烙下的、最初的朱砂印。
风雪,更大了。漫天席地,仿佛要将这刚刚染血的宫城彻底埋葬。
废帝废帝废帝
紫宸殿西暖阁,地龙烧得正旺,融融暖意弥漫,与外界的酷寒冰封恍如隔世。清冽的松针与冷梅混合的熏香气息,丝丝缕缕,在温暖如春的空气中浮动,努力驱散着昨夜那场惊变残留的血腥气,也试图抚平新帝登基后,龙椅之下的第一道狰狞伤口。
萧璃并未身着繁复沉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只一袭玄色常服,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峭立。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素的白玉簪松松绾起,露出线条冷硬却略显苍白的侧脸。她斜倚在铺着厚厚雪白狐裘的紫檀木软榻上,左肩处衣料微微隆起,显然那昨夜崩裂的箭创已重新包扎妥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温润的裂玉珠,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珠内重新雕琢的“母女相依”小像,目光却落在面前紫檀小几上摊开的一份奏折上,眉心微蹙,似在审阅思索,又似在等待着某个重要的回音。
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打破了暖阁内的静谧。
苏衍掀开厚重的云锦帘幔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昨日那身染尘的青衫,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袍,外罩同色银鼠皮坎肩,墨发以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冠束起,更衬得面容俊逸出尘,风姿清朗如月下青竹。若非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带着惯有审视的疏离,以及唇色依旧透着一丝失血后的浅淡,几乎看不出他昨夜曾亲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能量风暴,以身为盾,护住了眼前这位新帝。
他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里并非药碗,而是一只造型古朴厚重、透着岁月沧桑的青铜冰鉴。冰鉴盖上镂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正从细密的缝隙中缓缓溢出,带来一股清冽之气。他步履从容地走到软榻旁的紫檀小几前,将那冰鉴轻轻放下,动作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雅致。
“陛下。”苏衍微微躬身,声音是一贯的清朗悦耳,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药玉碎末已按古方配入‘雪魄凝元汤’,需以寒玉器皿镇之,再以‘地心火莲’花粉为引,于辰时阳气初生之际饮下,方有固本培元、修复受损经脉之奇效。”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冰鉴那沉重的盖子。一股更加凛冽刺骨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浓郁而奇异的药香,瞬间压过了暖阁中原本的松梅气息。冰鉴内,碎冰莹莹,一只通体莹白、触手生寒的玉碗静静置于其中,碗中是半碗色泽乳白、如同凝固脂膏般的药液,表面漂浮着几点细碎的金红色光点,如同星辰碎屑,正是那珍贵无比、有价无市的地心火莲花粉。
萧璃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冰鉴中那碗奇异的药液上。那浓郁的、带着冰雪气息的药香吸入肺腑,确实让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和体内隐隐作痛的经脉舒缓了几分。她放下手中的裂玉珠,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苏衍:“昨夜暖阁引火,耗你不少心力。伤势如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苏衍正用一柄同样由寒玉雕成的长柄小勺,动作轻缓地搅动着玉碗中的药液,让那璀璨的金红花粉均匀融入乳白的膏体之中。闻言,他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萧璃一眼,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惯常的疏离与戏谑:“陛下这是要论功行赏,还是要清算‘工伤’?臣这点微末道行,比不得陛下引凰火焚身、涤荡乾坤的气魄。些许内息震荡,调息半日即可,不劳陛下挂心。”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萧璃受伤的左肩,“倒是陛下肩上那箭创,引药冲击之下再度崩裂,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劳神动气。这‘雪魄凝元汤’务必按时饮尽,否则寒气入骨,日后每逢阴雨湿冷,怕是有的罪受。”
他话语间带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戏谑,将那暖阁中惊心动魄的意志与能量的双重风暴,以及萧璃最后浴火重生、震慑朝野的震撼一幕,都轻描淡写地揭过,仿佛只是寻常小事。
萧璃眸色微深,如寒潭幽邃。苏衍此人,心思深沉如渊,他若不想说,纵有千钧之力也难撬开他的口。她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冽:“萧珏那边,如何了?”
“时辰差不多了。”苏衍放下玉勺,将冰鉴的盖子重新盖好,将那刺骨的寒气与奇异的药香锁回其中,动作优雅从容,“萧玥郡主,该带着女帝陛下殿下的‘恩典’到了。”他话音刚落,仿佛应和他的话语,暖阁外便传来了清晰的通禀声。
“启禀陛下,玥郡主殿外复命。”
“进。”萧璃坐直了身体,声音如同冰层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厚重的锦帘再次被掀起。小小的萧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来自思过殿的凛冽寒气。她依旧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玄色宫装,裙裾下摆和鹿皮小靴的靴尖上,几点暗红的血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梅,刺目惊心。她的小脸被殿外的严寒冻得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异常沉静,甚至比离开紫宸殿时更加……深邃。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此刻沉淀下来,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血与火的淬炼,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她走到软榻前,并未像寻常孩童般行大礼,只是微微垂首,双手将那个沉重的鎏金云纹托盘高举过顶,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回禀女帝陛下殿下,废帝萧珏,已饮下御赐之酒,伏诛于思过殿。”
托盘上,那只琉璃杯已然空空如也,杯壁上残留着一线瑰丽而诡异的干涸痕迹,如同凝固的血泪。旁边,那把乌沉沉的断齿梳静静躺着,梳齿断裂的狰狞豁口处,似乎沾染了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暗褐色的污迹。
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寂静。地龙烧得正旺,松梅暖香氤氲浮动,却仿佛无论如何也驱不散萧玥身上带来的那股来自思过殿的冰冷死气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那血腥味,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的鼻端,提醒着刚刚发生的那场残酷清算。
萧璃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棱,缓缓扫过托盘上那只空杯,最后定格在那把断裂的乌木梳上。梳齿参差,在暖阁明亮宫灯的照耀下,那断裂的痕迹显得愈发狰狞可怖,像一张无声控诉、扭曲呐喊的嘴,诉说着一个母亲扭曲绝望的爱与最后的、徒劳的赎罪。梳齿的缝隙里,那一丝极淡的、暗褐色的痕迹,若非她目力极佳几乎难以察觉,却如同毒虫般刺眼——那是毒药的残留?还是萧珏挣扎时溅上的、属于他自己的血污?
“他……”萧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冰冷力量,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寒玉盘上,清晰得令人心悸,“死前……说了什么?”她问的是萧玥,目光却依旧落在那把断齿梳上,仿佛要透过它,看清萧珏生命最后时刻的癫狂与绝望。
萧玥抬起头,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孩童天真的眸子,坦然迎上萧璃审视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像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冰冷记载:“他癫狂咒骂,诅咒陛下江山倾覆,下场惨烈。言及……”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疯狂而混乱的场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从她口中吐出,“踩着至亲尸骨登位,滋味如何。”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又骤然冷冽了几分。苏衍站在一旁,目光低垂,落在青铜冰鉴盖上袅袅散出的丝丝缕缕寒气上,仿佛对这场姑侄间关乎生死的对话毫无兴趣,唯有那握着冰鉴盖钮的修长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萧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萧珏的诅咒,在她听来,不过是败犬临死前毫无意义的哀鸣,苍白无力,甚至激不起她心底一丝涟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玥,等待着下文。她深知,以萧玥的心性,重点必然在后面。
果然,萧玥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后来,他精神似有崩溃之兆。反复提及……‘诛’字。”她清晰地复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地,掷地有声,“‘父皇……儿臣的‘诛’字……终于比您写得好了……’言罢,呕血不止,以指蘸血,于地砖上……临摹。”她的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诛”字!
临摹!
这两个词,如同无形的重锤,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敲在萧璃的心弦之上!她握着裂玉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温润的玉珠边缘深深硌入指骨,带来尖锐的刺痛!
紫宸殿!龙椅之上!父皇那只枯瘦如柴、颤抖不止的手,蘸着浑浊腥苦的药汁,在萧珏袖口内侧,一笔一划,刻骨铭心、带着滔天恨意写下那个“畜”字的画面,瞬间无比清晰地撞入她的脑海!那不仅是父皇对萧珏这个逆子的终极审判!更是对她那份以血写就的“诛珏立璃”密诏……一种扭曲而残酷到极致的呼应!
原来,萧珏至死念念不忘、呕血临摹的,竟还是这个!他一生都在疯狂地模仿父皇,模仿那份属于帝王的绝对无情与狠绝,为此不惜弑父杀妹!他以为模仿得像了,就能得到那冷酷帝王迟来的认可,就能坐稳那把染血的龙椅!他临死前呕血临摹的,哪里是什么“诛”字?那分明是他扭曲一生、最终走向毁灭深渊的图腾!是他对父皇那病态恐惧与畸形渴望的……最后祭奠!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萧璃。是极致的厌恶?是无情的嘲讽?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深究、更不愿承认的,对这份扭曲执念的……理解?毕竟,他们的血管里,都流淌着那个冷酷帝王同样的、冰冷无情的血液。
就在这时,萧玥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沉寂:“女帝陛下殿下,还有此物。”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了那个被揉皱的油纸包。油纸已被血污和汗渍浸染得颜色暗沉,在暖阁明亮辉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污秽、刺眼,透着浓浓的不详气息。
萧璃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过去。一直垂眸的苏衍,也终于抬起了眼,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
萧玥将油纸包放在托盘上那只空了的琉璃杯旁边,然后,伸出小手,一层层、缓慢而稳定地剥开那浸染着暗红血污和粘腻汗渍的油纸。
一块乌沉如子夜、质地细腻如凝固膏脂、约莫小指指节大小的墨锭,静静地躺在污浊的油纸中央。墨锭表面光滑,在宫灯明亮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幽深内敛、近乎妖异的蓝黑色光泽。墨锭一角,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阴刻印记露了出来——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如同无数纠缠扭曲的古老藤蔓,又似某种诡秘的符文,而在图案的核心,赫然是一个篆体的、笔画森然的字——
废帝废帝“傩”!废帝废帝
“傩”!
这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瞬间刺穿了暖阁内短暂的沉寂,带着一股来自九幽之下的阴寒之气!
萧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紫宸殿登基前夜,那支刻着“傩”字、蓝芒诡异、险些夺走苏衍性命的毒箭!东宫书房暗格深处,那些同样带着“傩”鬼纹的密信!萧珏暗中豢养的、那支神秘狠辣、如同鬼魅的傩面军!
这块墨……竟贴身藏在萧珏身上!藏在他心口旁的暗袋之中!
苏衍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眉宇间笼罩上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捕猎,紧紧锁住那块墨锭,尤其是那个微小的“傩”字印记。他伸出手指,并未直接触碰墨锭本身,而是拈起那张沾染着暗红血迹的油纸,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无声地嗅了一下。
一股极其淡薄、却被浓重的血腥和汗味掩盖了大半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阴冷、潮湿,带着陈年墨香中绝不该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如同深埋地底多年的朽木棺椁,混合着某种特殊、令人不安的药材味道。
“此墨……”苏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同山雨欲来,“非是凡品。”他放下油纸,目光转向萧璃,眼神锐利,“陛下可还记得,竹听阁旧档中,前朝‘鬼工坊’所录的‘九幽引’?”
“九幽引?”萧璃眼神骤然一凛,寒光乍现!这个名字她确有印象。竹听阁浩如烟海、尘封多年的密档中,关于前朝那些诡谲秘药奇毒的记载卷帙浩繁,“九幽引”因其过于邪异诡谲的传闻,曾被她在翻阅时特别留意过。据那些泛黄脆弱的古卷所载,此物本身并非致命毒药,而是一种极其特殊、邪门到极致的“引子”!它本身无毒,却能在融入其他毒物后,百倍、千倍地激发其毒性,更能使毒质变得无色无味,极难被察觉,如同来自九幽黄泉的无形牵引,杀人于无声无息之间!更诡异恐怖的是,炼制此引,需以怨念深重、横死之人的骨血为基,辅以阴邪秘法炮制,成品墨锭,幽光内蕴,阴气森森,触之生寒。前朝末年,此物曾引发数起离奇莫测、查无凶手的命案,后随战火硝烟而失传,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
眼前这块墨锭,那流转的幽深蓝黑光泽,那若有若无的阴冷腐败气息,不正与那些古老记载中描述的“九幽引”特征,丝丝入扣地吻合?
“你怀疑……”萧璃看向苏衍,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名刃,寒光四射。
“臣只是推测。”苏衍谨慎道,目光再次落回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墨锭上,如同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此墨若真是失传已久的‘九幽引’,以其为引,调配任何毒物,皆可化寻常为奇绝,防不胜防。萧珏将此物贴身收藏,视若珍宝……”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萧珏手中,必然掌握着某种需要“九幽引”才能发挥出最大、最诡谲效力的奇毒!而这毒,目标是谁?用在何处?是否……还有残存的杀招潜伏在暗处?
一股冰冷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萧璃的脊背,如同毒蛇蜿蜒。她登基前夜那场针对她的、精心布置的刺杀!那支从宗室勋贵人群中射出、淬着诡异蓝芒的弩箭!当时她周身凰火护体,炽烈高温将箭矢瞬间焚为虚无,未曾深究那诡异蓝芒的毒物来源。如今看来……
“韩猛!”萧璃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万载玄冰骤然炸裂,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一直如同铁塔般侍立在暖阁门口阴影处的韩猛闻声,立刻掀帘而入,甲胄铿锵,抱拳肃立,声如洪钟:“末将在!”
“立刻带人,彻查思过殿!尤其是萧珏尸身及其所有遗物!所有接触过他的人,包括殿内那几个内侍,全部拿下,分开严审!给朕一寸寸地搜!掘地三尺!任何可疑之物,哪怕是一粒灰尘,一根头发,也给朕找出来!”萧璃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绝威势。
“末将遵旨!”韩猛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撞击声迅速消失在殿外呼啸的风雪声中。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比之前更加凝重百倍。松梅的暖香似乎彻底失去了作用,再也压不住那块“九幽引”墨锭无声散发出的阴冷诡谲气息,空气仿佛都凝滞冻结。
萧璃的目光重新落回萧玥身上。小小的女孩依旧捧着托盘,身姿挺直如幼松,脸上看不出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超越年龄的平静。那裙裾和靴尖上几点刺目的黑红血迹,在暖阁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你做得很好,玥儿。”萧璃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审视,“临危不乱,胆大心细。”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萧玥那宽大的玄色袖口,“这块墨……是在他咽气之前取出的?”
“是。”萧玥点头,声音清晰依旧,如同冰泉击石,“他挣扎最剧之时,衣襟散开,内衬暗袋轮廓显现。料想此物紧要,不容有失。”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他当时……似乎有所察觉,目光……曾落于此物。但,已无力阻止。”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废帝垂死挣扎、血污喷溅、混乱不堪的死亡现场,不仅保持了令人心惊的镇定,还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敏锐地发现目标,并果断出手夺取这关键证物……这份远超常人的心智,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识,已非“早慧”二字可以形容。
萧璃深深地看着她。这个从冷宫最污秽阴暗角落里挣扎爬出来的小兽,在经历了这场血与火的残酷洗礼后,眼中那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懵懂似乎又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坚硬、更加……接近权力核心漩涡的冰冷光泽。她仿佛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却蕴含惊世锋芒的璞玉,正在以最残酷、最快的方式,被命运之手强行打磨着。
“你……”萧璃刚想再说什么,暖阁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陛下!韩将军有急报呈上!”门外亲卫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焦灼。
“进!”萧璃眸光一凝,寒芒乍现。
一名浑身带着凛冽寒气、玄色甲胄上沾满未化雪沫的亲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件用素白丝帕仔细包裹着的物品,声音急促:“禀陛下!韩将军于废帝萧珏尸身左袖内侧,发现此物!将军言此物诡异,不敢擅专,命属下火速呈送陛下御览!”
萧璃目光示意苏衍。
苏衍立刻上前,从那亲卫手中接过丝帕包裹。入手便觉一股刺骨的冰凉和……一种粘腻的湿濡感透过丝帕传来。他眉头微蹙,当众在紫檀小几上小心地、一层层揭开那素白的丝帕。
里面露出的,是一小片被暗红近黑的血液彻底浸透、边缘已经发黑发硬的素白中单碎布!碎布上,一个用同样暗红近黑的血迹写就的、歪歪扭扭却力透布背的字,如同一个狰狞的诅咒,血淋淋地展现在三人眼前——
废帝废帝畜!废帝废帝
正是那夜,皇帝在紫宸殿龙椅上,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蘸着浑浊的药汁,在萧珏袖口内侧写下的那个字!如今,它被萧珏自己的血重新描摹,如同一个永恒的烙印,留在了这块从他尸身上割下的布片上!字迹颤抖变形,边缘模糊晕染,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和刻骨的怨毒,比任何言语的控诉都更加触目惊心!
然而,更令人心头发寒、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个力透布背的“畜”字下方,还有一小片模糊的、似乎是手指蘸着血、在极度痛苦和无意识状态下划拉出的、歪斜断续的痕迹。仔细辨认,那痕迹依稀可辨是两个字——
废帝废帝父……笔……废帝废帝
父笔?!
萧璃的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直冲头顶,仿佛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萧珏临死前呕血临摹“诛”字,又贴身藏着这块染血的“畜”字布片……这“父笔”二字……他至死都在执念于模仿父皇的笔迹!甚至将这代表终极耻辱、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畜”字,也视作父皇留给他最后的、扭曲的“墨宝”?!这究竟是怎样的疯狂与绝望?!
极致的荒谬感混合着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恶心感,瞬间攫住了萧璃。她看着那血淋淋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畜”字,仿佛看到了萧珏扭曲如蛆虫般的一生,也看到了那深藏在萧氏血脉之中、冰冷无情、吞噬一切的帝王之道的可怕投影。
苏衍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血淋淋的“畜”字和下方模糊的“父笔”划痕上,又猛地转向几案上那块幽光流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九幽引”墨锭,再联想到萧珏临死前对“诛”字的疯狂执念……一个极其大胆、极其阴冷的猜测,如同一条吐着毒信的毒蛇,悄然盘踞上他的心头,带来冰凉的悚然。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璃,两人的目光在凝滞的空气中瞬间交汇,都从对方深邃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那一抹相同的、沉入寒潭的冰冷杀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疑。
难道……萧珏贴身收藏这阴邪的“九幽引”,不仅仅是为了调配奇毒暗害他人?他是否……是否曾尝试以这九幽邪物为引,去“模仿”或者说……去“重现”某种需要特殊阴邪媒介才能达成的、属于先帝的……“笔迹效果”?比如,那足以乱真、蕴含帝王杀伐之气的朱批?甚至是……那最终送他下地狱的、血淋淋的“畜”字本身?!
这个念头太过悚然,如同无意间窥见了深渊最底部那污秽不堪、令人作呕的秘密核心。
“苏衍。”萧璃的声音冷得像极北冰原深处永不融化的玄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欲死的沉寂,“此墨,此血书,即刻交由你竹听阁。朕要知道,这块‘九幽引’从何而来,萧珏用它做过什么,接触过何人。还有,”她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血淋淋的“畜”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给朕查清楚,父皇……龙驭宾天前最后那段时日,萧珏进奉的所有汤药饮食,尤其是那些需要朱批的奏折……是否都‘干净’!是否……都出自父皇亲笔!”
“臣,领旨。”苏衍肃然躬身,眼神锐利如刚刚出鞘、渴饮鲜血的寒刃。他小心地用干净的丝帕重新包裹好那块染血的碎布,如同处理最危险的毒物。又将那块散发着幽蓝光泽的“九幽引”墨锭,用新的油纸仔细包好,谨慎地收入袖中暗袋。竹听阁那庞大精密、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以及秘藏的前朝诡谲典籍,将是他解开这团血腥迷雾、斩断那可能存在的、来自九幽之下的毒线的唯一钥匙。
萧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矗立、如同冰雪雕像般的萧玥身上。小女孩经历了废帝惨烈的死亡,目睹了“九幽引”的诡异现世,看到了那块染血的“畜”字遗书,脸上却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沉静,以及……一丝掩藏在眼底深处的、不易察觉的疲惫。那身玄色宫装上刺目的几点血迹,如同命运烙下的、最初的印记。
“今日所见,所闻,”萧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特的、沉重的力量,如同将一块来自昆仑之巅的冰冷巨石,沉沉地压向萧玥那稚嫩而单薄的肩膀,“皆是通往那个位置……必经路上的砂砾。”她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要看进萧玥的灵魂深处,“吞下去,碾碎了,化作你脚下的基石。记住了?”
萧玥抬起头,那双清冷得不似孩童的眸子,毫无畏惧地迎上萧璃那深沉如万丈海渊的目光。殿外风雪狂暴的呼啸,案上冰鉴散发的刺骨寒气,袖中那块冰冷坚硬、带着不祥触感的墨锭,还有思过殿金砖地上那滩象征终结的、粘稠的黑红血迹……所有冰冷、残酷、诡谲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交织成一幅血色的图卷。她的小手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柔嫩的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深陷的白痕。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名为“责任”或者更确切地说名为“宿命”的东西,随着姑姑那如同神谕般的话语,沉沉地压了下来,带着铁与血的气息,深深地烙印在她尚且稚嫩的心尖之上。
她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小小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如同拉满的弓弦,从喉咙深处,清晰地、坚定地挤出一个字,掷地有声:
“是。”
风雪依旧在紫宸殿外疯狂地呼啸盘旋,如同万千怨魂的哭嚎,将这刚刚染上至亲之血的巍峨宫城,笼罩在一片肃杀无情的银白之中。废帝萧珏的血,不过是投入深不见底权力漩涡中的第一颗石子,其下所隐藏的、更加幽深黑暗的悬疑与杀机,正随着那块“九幽引”墨锭的现世,无声而汹涌地开始涌动。而那个站在风暴最中心、身披玄衣、沾染血迹的小小女孩,她那注定与血火相伴的帝王之路,也在这血色与寒冰交织的清晨,被命运之手,正式拉开了沉重而诡谲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