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灯花》栀子芙

2、第二章 元顺十七年

　　元顺十七年，到目前为止顾海棠来说都是顺风顺水的。

　　先是家里在外的投资翻了一番，原本就家底充盈如今更是富得流油；再是母亲先前谈好的强加给他的那次婚约告吹，没见过面就要结婚的两人现在终于重获自由身。

　　最后便是最大的喜事――他，顾海棠，一举中第，金榜题名，考了个探花！

　　当他穿着大红袍跨坐在马上享受乡亲们艳羡不已的目光，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的。他顾海棠的名字传遍整个淮城，人人都知道顾家不仅有钱，还有个俊俏的探花郎。

　　一时间上门提亲的人比先前还多，但顾海棠毫不畏惧，探花郎的特权之一就是可以让母亲大人推掉亲事，毕竟一切要以学业为重。他喜滋滋上了京，喜滋滋当了庶吉士，喜滋滋进了翰林院……然后每天抄公文。

　　原以为当上庶吉士后就是风光无量前程无忧，不说上朝时站最前排，皇帝恐怕也会亲自访问，六部官职随自己挑，于是才过二十就当上二品大官，银两拿到手软。

　　结果每天抄公文是吗？

　　顾海棠欲哭无泪，每日抄书抄得浑浑噩噩，后来向裴元敏一打听才知道抄完几年书后可能还得当几年地方官，加上熬资历想升中央大官指点江山怎么也要等自己三十岁之后了。

　　裴元敏是他们这一届的状元，和他是对门，两人性格很相像，于是关系亲密。

　　裴元敏家里是京城的豪门，他作为嫡长子自然是万千宠爱，但毫无贵少爷的架子，顾海棠这种地方富豪都自知骄纵些，他却是一派温柔谦逊，世家气度理应如此，顾海棠掩面。

　　在翰林院待了两个月悠闲枯燥的日子，就对周围的消息格外敏感，京城的风声雨声都进了他们的耳朵。

　　楚地叛乱一事传到京城，闹得人心惶惶，但翰林院的这两位倒是毫不慌张。

　　顾海棠不算个书呆子，对局势的判断相当敏锐，再加上裴元敏由于身份在那，消息自然灵通，对朝中那些人都了解一二。

　　他们心里门儿清，和顺王就是个花架子，就算大将军不出手，就靠朝廷派出的那些散兵，平叛也不过是多费点功夫的事。

　　不过大将军私自回京的意图，他们倒不能确定。

　　顾海棠觉得是个障眼法，或许是朝廷和军队的里应外合，借大将军回京一事炒作，趁境外实力不备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裴元敏认为既然这几年文臣武将彼此抗衡，大将军那边肯定也有所波及，或许早就和朝廷有过争执矛盾。回京也许还得到了皇帝的默许，不然一向严谨本分的大将军不可能做出这种出格的事。

　　顾海棠有些不解“那大肆宣传大将军私自回京是何故？”

　　裴元敏高深莫测地说“他们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顾海棠气极反笑“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两人打闹着往庶常馆走，结果顾海棠一个没注意就和对面急匆匆跑来的人撞个正着，裴元敏手疾眼快拉了他一把。

　　顾海棠抬头一看，是刘学士。

　　刘学士官袍皱巴巴的，丝毫一夜未睡，眼下布满青色，眼皮都有些耷拉着。

　　原本不太好的脸色在看见两人后立刻变得眉开眼笑“哎，去庶常院吗？这么早啊”

　　因为聊天迟到的两人：……哈哈哈是啊。

　　刘学士笑眯眯“在翰林院这几年好好干，现在就是熬资历，混出头来就好了……那个，那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二人回话，就拖着肥胖笨重的身躯小步跑走了。

　　顾海棠和裴元敏对视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往庶常院走。

　　顾海棠肘了下裴元敏“最近大家都好忙。”

　　裴元敏说“那不然？那两位今天就要进京了”

　　说完，他顿了顿，眼神瞟了瞟顾海棠。

　　顾海棠眼中染上兴奋。

　　亦城是京城的最后一道关，过了亦城就彻底进入京都了。作为枢纽本该是个繁华富裕的地方，但偏偏由于地形和气候，人烟稀少。

　　席鹤廷三百人的部队就那么单薄孤零地行走。

　　囚车里，身着华袍的少年再不复往日的嚣张狂傲，瘦削的骨头把外衣顶出轮廓，青丝散乱地垂在肩上，遮住那张过去恣意的年轻面庞。

　　他蜷着身子缩在囚车的角落，头低着埋到膝间。

　　拉着这辆囚车的是两匹皮毛滑亮的高壮骏马，枣红色的那匹上坐着个体态威仪的男人，面容透着岁月反复打磨出的沉静，身姿挺拔，如亭亭松柏。

　　席鹤廷十一岁入伍，立下赫赫战功，几乎从未打过败仗，威名远扬，是帝国武力支柱。

　　但他自小是孤儿，唯一的牵挂是二十五岁娶的妻和一个十岁的儿子，被养在京城。

　　是牵挂，也是把柄。

　　席鹤廷今年三十五了，娶妻后也只回过一次家。边疆的局势他比谁都清楚，战局瞬息万变，他本应守在那儿的。

　　只是……

　　他又回头看了眼囚车里如死灰般的藩王。停了一秒就收回视线。

　　为什么不同的人生，会走向同样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