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阑》苦迭

1、像三角梅 青槐市

　　青槐市的四月天，阳光挟着一缕不易觉察的寒冷普照大地。
　　店面外随处可见的玻璃窗弥漫着水汽，小区晾衣绳上的衣服永远发潮，水雾充盈着整个春季。
　　第一人民医院坐落在市中心。住院处位于整个区域较为偏僻之处，连栋的高楼下是一丛丛灌木和红艳的三角梅。
　　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少年快步向外走，单肩背着个书包。“小岚！” 护工邹姨推着轮椅上的病人，扬声叫住他，“跟你妈说了，下个月初就能出院啦！”
　　“知道了邹姨，我下周还会过来。”少年亲切地笑道，挥了挥手示意离开。
　　“小岚这孩子是真疼人啊，他妈躺这儿小半年了，他哪周落下过？每次都抽空变着花样儿给他妈炖汤补身子，比好些大人都上心！”
　　……
　　青槐一中。
　　教学楼第四层是高一1班——校唯一的重点班。统共二十个班级，一个重点，三个次重点。
　　上课铃俨然打响，过个几分钟才见少年拎着包从高一1班的后门出现。他额角渗出少许的汗，可见医院到学校路程不短。
　　班级里没什么人说话，他赶忙走到靠窗最后一排坐下，拿起水杯灌了两口水，下意识拉开书包链找练习册。
　　然后看见一台电脑。
　　……忘了这茬事了，骆见岚打量着这台笔记本电脑，在想往哪儿藏能熬过今天带回家。
　　“我嘞个去！…骆哥啊，咋带违禁品啦？”斜前方周庞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等会儿老陆就来了，你…你你藏好点儿…”
　　没等他应声，只见周庞腾的一下转过身。骆见岚觉得背后有点凉飕。
　　“骆见岚，你还带违禁品来学校？”陆文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似乎觉得这是件稀罕事，语气甚至有点儿小跃雀，“下课到我办公室喝茶来，捎上那电脑。”
　　“……哦。”
　　。
　　操了个蛋的。
　　“咱们班转来了位新同学”，老班用下巴示意转学生上台做自我介绍。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他身姿挺拔，皮肤白皙，冷淡又初露锋芒的五官十分端正。眼型狭长而上挑，也许是没休息好，下方有些浅淡的乌青色。
　　“梁逸，安逸的逸。”他的声音冷冽，又增一层疏离感。
　　说到这里，转学生右手抵着鼻尖，低头闷闷地咳了好几声，胸腔轻微颤动。动作仿佛模糊了他五官的锋利，幻化成些许柔和。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好像因为抱歉而笑了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一些注意到的同学愣了下神。骆见岚似乎觉得少年要说些什么——譬如相处愉快之类的话。可他只是欲言又止，被咳嗽打断后点了个头，下了台。
　　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陆文良见他短小精悍地介绍完毕，于是走到靠窗倒数第二个空位上，敲了敲桌子。
　　“小逸，你以后就坐这儿了。”
　　骆见岚才发现自己前面多了个空位置，抬眼看，转学生已经向这边走来，方才的咳嗽使少年眼尾附上淡薄的绯红。让骆见岚想起了住院处楼下的三角梅。骆见岚见他闷声不吭地落座掏书。没过多久肩膀又小幅度的耸动，前面传出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咳嗽声。
　　……是个病秧子。骆见岚不经意间下了定论。
　　-
　　“陆老师”
　　“说说，怎么把这个带来了”
　　陆文良看着眼前脸有些绿的少年，乐了一下。
　　“……”
　　骆见岚把事情略带而过。
　　许黛女士住医院有几个月了——是个工作狂，把自己熬进去的。放暑假的时候常管着她，昨天一会儿没看，她就处理事务到半夜——例行查房的护士告的状。此时不收待何时？许女士也是心虚，这才让她儿子把她电脑拿走了。
　　他茶没喝到，笔记本电脑倒是少了一台。走前老陆还让他这几天顺便带那个转学生吃两顿饭。
　　其实不太顺便，骆见岚心说。
　　他回到教室，周庞贼兮兮地不做人：“唉哟骆哥你还有这么一天……倒霉运上头了果然谁都拦不住。”
　　骆见岚将笑未笑望着他：“老李下节课要查作业，你的霉运能拦住？”
　　“？？？”
　　杀人诛心！周庞愤懑转身，试图从作业堆中杀出重围。
　　后排的窗没关，春风很软和地吹进来，可能是天气过于潮湿了，甚至带点细微的寒意。挺舒服，骆见岚想。
　　他刚想坐下，注意到自己前面这位把头埋在臂弯里。右手指关节屈起，往太阳穴揉摁。手指有点紧绷，似乎按的力气不小。
　　……怎么着也不是这么个按法。照这样戳跟自残似的，能舒服么。骆见岚盯着这位暂且能称得上“病号”的人。
　　他的水杯是空的，没装水。
　　骆见岚本来没想管他来着，饮水机就在外头，想喝水自己不会去打吗？他坐下来，想趴会儿补个觉。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听得出来声源处已经尽量控制音量了。谁叫他耳朵尖呢，听这声音跟病弱缠身似的。竟然让他想起那倒霉的工作狂许女士，还有院外的那株三角梅。
　　他默默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手臂往前伸，够到了前方病号的杯子。由于大家心照不宣地赶着老李布置的作业，没人注意到后方。于是骆见岚大摇大摆地拿着转学生杯子出去打了瓶温水，又晃晃悠悠回来放到人家桌上。
　　“哥真是心地善良…”骆见岚夸奖了下自己，还没忘记把窗给关上，防止冷风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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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逸本来想眯一会儿——他早上吃完药有点犯困。结果咳得没停，脑袋像定时闹钟隔几分钟抽痛一次。
　　……真的有种想把太阳穴按穿的欲望。
　　然后听到了一点声音，他抬眼桌上的水杯被人拿走了，没过多久被打满水放回来……旁边放冷气儿的破窗还被关上了。
　　是上节课被收了电脑的那个人。梁逸趴着休息了会儿，反应略微迟钝地扭过头去：“谢谢。”
　　“没事。”那个人声音爽朗醇厚，带点痞气。
　　“按太阳穴的时候轻点儿，手指再往后点放。”他似乎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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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觉也是没着落了，骆见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出自己还没写完的数学大题，把最后一问搞定了。时间卡在上课铃声响，九点钟正好是第二节。
　　老李一上课就开始检查数学作业。看见大家嚷嚷太难不会，有多少道题没写，盯着前排同学的某片空白把全班骂得不轻，过半节课后还是自认倒霉的全讲一通。前面的那位似乎也是迷迷瞪瞪打了一节儿课的盹。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这是当代中学生共识了，下课没几分钟各位人影就不见了，可见运动会班级排名指日可待。
　　骆见岚在教室里待了一会儿，直到看见病号抬起头来，小幅度地转了转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似乎没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发了好一会儿呆。

作者有话说

　　我的文字也短小精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