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海不言》凸凹不平

2、引妖血 陆流绝非苏

　　“你除过海妖吗？”

　　苏越澄正斜倚在躺椅上看书，今天难得清闲，修炼时没被外人打扰，结束后也只是把阵地从床榻挪到了这张铺着软垫的躺椅。

　　“没有。”陆流答。

　　按理说修炼结束苏越澄就该放他走了，不知为何今天迟迟还未松口。

　　前几天梧桐的表哥周世远被接回府中养伤，陆流本意是替他完成差事，苏越澄却并不让周世远的上司给陆流派活。恰巧苏越澄前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府邸都没怎么回过，倒让陆流落得清闲无事可做。

　　看苏越澄这架势，今天多半是要支使他去做些什么了。

　　“海妖常在夜里涨潮时出没，袭击海边村落，你在城中见不到也正常。”苏越澄将书翻了一页，这人看书心不在焉聊天也漫不经心的，翻完页又翻了个身，从支着下巴趴着改成仰躺，隔老半天才懒洋洋地接下一句，“晚上去瞧瞧吧，看在你是第一次，到时送你个小礼物。”

　　“多谢大人。”

　　哗啦——！

　　躲闪不及，一本书兜头砸来，正打在他额角。陆流也不是第一次见苏越澄突如其来的发作了，他抿唇不语，俯身捡起那书，才发现原来苏越澄看的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本带插画的情爱话本。

　　陆流直起身，迎上苏越澄静无波澜的目光。

　　“你叫我什么？”

　　“大人…？”陆流下意识应完，才反应过来苏越澄想要自己喊他什么，话已出口，加上那词他真不是很想喊，索性破罐子破摔摆出一副傻子样。

　　苏越澄面无表情盯了他半晌，又垂眸将手边物件环视一圈，陆流猜测他是没找到适合往他脑门上砸的所以放弃了。

　　“罢了。”他悻悻作罢，“书还我。”

　　陆流依言走近将书还给他，正要退回原位，苏越澄眉头一挑：“准你走了吗？”

　　脖子一僵，陆流收回动作，就见苏越澄又翻了个身，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语调慵懒：“给我揉揉。”

　　这人平时真是把自己当主子惯了，就差穿衣有人帮吃饭有人喂了。

　　陆流无声叹息，俯身拨开他披散的长发，掌心贴在苏越澄后颈两侧，缓缓揉按。

　　“用点力，那么粗一圈胳膊是摆设吗？”

　　苏越澄平日里不常束发，后颈皮肤很白，陆流稍一使劲就给他掐出来两道红印子，苏越澄倒是浑然不觉，只偶尔仰头发出一声叹息。

　　“嘶——劲真大。”苏越澄皱了下眉，半晌才懒洋洋地提回海妖的事，“海妖吃人，会被血腥味吸引，找个空旷地放血做饵，再结阵围堵就能解决。这一次的诱饵我送你，以后类似的差事你自己完成。”

　　苏越澄所谓送他的诱饵，是个被他判了死罪的大活人，据同行的两人说，这人原是镇海前线的逃兵，而在苏越澄这里，逃兵只有一个待遇：死。

　　至于放血引诱，并非在身上刮拉一个小口子就足够。以前村子里牲畜充裕时，要半头羊才能勉强把海妖引来，后来海难愈发严重，有些村民宁愿躲在家里拜神求佛保佑自己不被海妖捉去，也不愿把养了几年的猪或羊送进海妖嘴里。

　　“所以主人后来也不逼他们拿牲畜，只要是个活的能放血的——管他是村里的眼中钉，还是被恨得牙痒的什么人，能引出海妖就成。”同行的雷厉大口嚼着盘里咸得发苦的腌鱼肉，与陆流唠起除妖的规矩，“至于我们脚下这个村子，早已经没有牲畜可以做饵，若不是主人送了个人来，今天就得硬逼着他们挑个人放血了。”

　　“那也比没头没脑到处乱找好，”另一位同行者接道，“不先设饵引诱，等海妖真冒出头来，都不知道死多少人了。”

　　被绑在一旁的逃兵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果然是苏越澄的走狗，连这种草菅人命的勾当都能说得冠冕堂皇。”

　　雷厉二人同时白了他一眼，雷厉坐他对面，白完眼后又在桌底下给了他一脚。逃兵双手被捆，本就不稳，这一脚直接给他踹翻在地。陆流和他坐一条长凳，见状伸手把人拎起来放回凳子上。

　　“我跟了苏越澄这么久，倒是从没见过你。”逃兵上下打量他半天，轻蔑地摇摇头，“现在脱身还来得及——你别不信，当苏越澄的狗，最后都逃不过我这下场！”

　　陆流不置可否，反倒忽然问：“你是当地人？”

　　逃兵一愣：“不错。”

　　他口音与邻近几桌相似，并不难猜。

　　专程把当地人送回来做饵，苏越澄还真是…有点狠辣过头了。

　　他们的计划是把逃兵绑在村口空地上，这里地势开阔平坦，方便他们三人随时起阵制服海妖。

　　远处有零星几个村民出来看热闹，不知怎么的，人竟越聚越多，叽里呱啦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传进陆流耳里。

　　“奇了怪了，以前这帮人都巴不得钻回屋子锁上门藏起来，今天怎么全跑出来了？”雷厉奇道。

　　没过多久，嘈杂声中猛地窜出个十来岁的姑娘，雷厉上前一把将她拦住，姑娘看清逃兵模样，双眼蓦地泛红，眸中泪光闪闪，她颤声哭喊：“爹！爹——！”

　　陆流三人皆是一怔，竟被姑娘钻了空子扑到逃兵身边。

　　逃兵同样懵了一瞬，旋即嘶吼着用肩膀狠狠将她撞开：“小雨！别过来——快走！”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小雨被推得踉跄倒地，又连滚带爬扑回他身前，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你不是去镇海了吗……不是说…说苏大人对你很好，才会每次都会送我们山羊……你怎么会被绑着？爹，他们为什么要绑你——为什么啊！？”

　　“小姑娘，这里危险，别添乱！”

　　雷厉一把攥住她往后拖，小雨泣不成声，手被抓住了就一个劲儿蹬腿踹他：“放开我！爹——！爹！！”

　　村口聚集的百姓也在这时涌上前来，雷厉猛地拔剑，威吓十足地插在他们脚前的土地上，冷声喝道：“干什么？不想死就给我后退！”

　　陆流接到雷厉示意拦人的眼神，上前拔起地上的剑，本想吓退众人，可最前面几位老人愣是没动，仰着布满皱纹的脸，用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大人，何川他犯了什么错？是苏大人要罚他……放血吗？”

　　“战中脱逃，死罪。”雷厉的声音从后方冷冷传来。

　　“这……要罚这么重啊……”老人们不懂军规，面面相觑，很快又有人站出来求情：“大人们，往日里何川常立军功，苏大人才赏我们牲畜作饵。这回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您发发慈悲，饶他一命吧！”

　　一旁小雨更是哭成一滩泪人。

　　“饶他一命？”雷厉扫过众人哀求的脸，冷冷戳破，“那换你们谁来放血？”

　　村民们脸唰地褪尽血色。

　　“行了，别在这里磨蹭，都退开！”雷厉又递给陆流一个眼色，是要他去给何川放血。

　　就在这时，人群里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放我的血吧。”

　　陆流回头，看到最前方的老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老人抬望着他，颤巍巍伸出手。紧接着，又有几位村民撸起袖子上前，说愿换何川的命。雷厉脸都黑了，一把将小雨甩向人群，厉声怒吼：“何川的罪是主人定的，你们是要违东海之主的命吗？！不想死的赶紧滚！陆流——放血！”

　　“大人……”老人枯瘦如柴的双手死死扒住陆流的手腕，“放我的血吧，何川不该死啊，他不该死啊……大人……”

　　她力气微弱，很快便被雷厉一把捞走。

　　“大人——！”

　　陆流提剑走向何川，路过另一位同行者时忽然问：“要放多少血？”

　　“口子划开一直放便是，通常不到一半，海妖就来了。”

　　不到一半，那也并非没有一线生机。

　　陆流将何川翻过去摁在地上，他双手被牢牢束缚在身后，没做丝毫挣扎。

　　村民们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在后方响起，陆流举起剑，对身下的何川轻声发问：“你在外镇海多年，应该对制服海妖很了解吧？”

　　何川早已闭目等死，闻言只淡然回道：“自然。你这种新手还是当心点别划伤自己吧，那东西见到血就跟疯了一样，但凡身上有点伤口，你也别想活了。”

　　“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煞白剑光咻然劈下，捆缚何川的长绳瞬间寸断！陆流抬脚将他踹出数丈远，断然回身，将剑锋转向自己腕间脉点，狠力一划——小臂上豁然破开一条狰狞的血口，猩红血柱“唰”的一声喷涌而出！

　　雷厉大惊失色，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陆流！你——！”

　　村民们更是惊叫四起，乱作一团。何川被踢得大脑一片空白，却最先回过神，猛地起身扯掉身上残余的麻绳，指挥村民抓紧离开：“走——快逃！小雨你也快走！回屋躲好！”

　　“简直疯了！”雷厉大步冲向预定的开阵点，与此同时，何川与另一位同行者也已经奔至对应阵位。

　　在海妖面前，身上哪怕有一道小伤口都与死无异——那种妖物极其嗜血，会从一个小口子开始把人给活活撕成一团碎肉。

　　雷厉心知陆流绝非苏越澄的普通下属，要是陆流今天死在这儿，他自己也必死无疑。必须得用最快的速度成阵，再冲进去从海妖口中抢回陆流的命！

　　阵牢中央，陆流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面色惨白，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咬牙撕咬下衣料制成止血带，随时准备封堵伤口。与此同时，浓密的黑云骤然在头顶汇聚，狂风呼啸而起，豆大的雨点小刀一样唰唰砸落在地，近海方向传来阵阵凄厉的嘶吼——

　　“来了！准备——！”

　　远处黑光乍现，陆流咬牙撑开两块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就见那团黑光闪电般在身前炸开——黑光之中，是一张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

　　陆流当即抬手死死拽住扑面而来的尖长獠牙，这才看清这是条足有三人长的蟒型海妖。

　　它咬合力惊人，獠牙上糊满恶臭难闻的墨绿色粘液。陆流双臂紧绷，死死顶住它上颌的尖牙，同时抬脚狠狠踩死下颌，两相较劲的画面足足定格了十余个呼吸。

　　“好样的陆流！！”徒手与海妖硬搏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事，雷厉当即发出一声高昂的惊呼，“撑住！一定要撑住！”

　　“马上成阵了！”另一头何川瞳孔骤缩，“小心它甩尾——快躲！！”

　　哗——！

　　蛇尾狠狠抽击在陆流侧腰，左臂刚勉强止住血的伤口再度迸裂，鲜红的血花笔直喷涌而出——陆流左手瞬间脱力，整个人因失衡朝海妖口中倒去——

　　“陆流——！！”

　　陆流猛地拧身，整只右臂横顶海妖上颌，同时低头一口咬住伤口上方松开的止血结，扬高下颌全力拽紧。

　　血流总算止住，他双眼阵阵发黑，冷汗浸透额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膛。手腿因为失血过多开始发麻发软，海妖浓绿的瞳孔唰地转成一条竖线，它瞅准这一时机，骤然收嘴后退，趁陆流惯性前扑的瞬间，狠狠咬向他暴露的侧颈！

　　千钧一发之际，巨大的三角金光从地面直冲云霄——阵牢成了！

　　海妖身躯猛地一顿，陆流借机向侧方疾滚撤离，雷厉三人从三个方向提剑杀来！

　　陆流在流转的金光中长长舒了口气，可应激过度的虚脱感接踵而至，他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