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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岭   马车穿 ...

  •   马车穿过最后一道青石巷,停在离人府的朱漆大门前。
      门前无匾无联,唯有两只石狮子伏于石阶两侧,仿佛在审视来人。

      裴车刚掀帘下车,府门便无声地被打开。鹤岭一袭玄色鹤氅立于阶上,银线绣的云纹似是映衬着雪色。

      他眉眼含笑,却未达眼底,只遥遥拱手:“可算回来了,再晚些,我该派人去雪地里捡你了。”

      裴车朝大门走去,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轻响:“兄长说笑,冻僵的尸首可不好辨认。”

      鹤岭大笑,伸手替他拂去肩头落雪,指尖却在触及衣料时,他微微一顿——那下面藏着未愈的箭伤。

      鹤岭也观察出了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而将一只手炉塞进裴车掌心:“北疆的风雪可养人?瞧你这脸色,倒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不及兄长坐镇京中劳神。”裴车拢着手炉。

      二人并肩穿过回廊,梅花开得正好,此时有几只雀在树枝上面嬉戏。

      忽有黑影掠过屋脊,麻雀四散。

      鹤岭头也不抬地弹指,一枚铜钱破空而去。他笑吟吟道:“这些不长眼的,总当离人府是菜市口。”

      裴车瞥向廊下新换的青石板——缝隙里还渗着未洗净的血色。

      他摩挲着手炉上精雕的睚眦纹,轻声道:“陛下近日睡得可安稳?”

      鹤岭忽然驻足。

      深廊尽头,一树红梅探过灰墙。

      “你猜?”

      回廊幽深,两侧青纱灯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鹤岭忽然伸手,指尖轻轻一勾,从裴车肩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梅瓣,在指间捻了捻,笑道:"北疆的雪没把你冻僵,倒是京城的梅先沾上身了。"

      裴车侧眸瞥了一眼,淡淡道:"兄长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查查户部新递上来的账册。"

      鹤岭哈哈一笑,袖袍一拂,故意将花瓣碎屑抖在裴车衣襟上:"查账哪有逗你有意思?再说了,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闲来无聊。”

      两人转过回廊尽头,前厅灯火通明。

      待两人坐下后,一名绿衣婢女奉上茶盏,青瓷薄胎,茶汤澄碧,热气氤氲间浮着两片嫩芽。

      鹤岭接过茶,却不急着饮,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抬眼看裴车:"裴慕那小子呢?信中不是说你俩一起回来吗?"

      裴车执起茶盏,指腹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才缓缓喝了一口。

      "半路遇见故人,叙旧去了。"

      鹤岭眉梢一挑,放下茶盏:"可是柳尚书府上那位庶出的三公子?"

      他忽地凑近,压低声音,"你就不怕裴慕那小子玩脱了,惹出什么乱子?"

      几乎是鹤岭开口的同时,裴车也放下了茶盏,杯底碰到檀木案几,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也不必再回来了。"

      鹤岭抚掌道:"好一个铁石心肠的兄长。"

      说罢,他朝门外抬了抬手。不多时,另一名绿衣婢女手捧一只黑漆木盒走了进来,恭敬地置于桌上。

      那盒子只有巴掌大小,锁扣处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玛瑙。

      鹤岭指尖点了点盒盖,笑意微敛:"陛下交代的东西,你既回来了,便交给你来处理。"

      裴车目光落在盒上,片刻后,伸手将它纳入袖中,并未多问。

      鹤岭见状,不再多言,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明晚宫宴,你可准备好了?"

      一提到宫宴,裴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鹤岭瞧在眼里,忍不住嗤笑:"怎么,还记恨去年那群老东西起哄,逼我们合奏的事?"

      去年冬至宫宴,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挑的头,竟怂恿离人府几位当家献艺助兴。

      众目睽睽之下,鹤岭执箫,裴车抚琴,硬是被逼着合奏了一曲《阳关三叠》。

      偏生鹤岭吹到一半故意走了调,裴车面不改色地跟着转弦,硬生生将哀婉离曲奏成了杀伐之音,满座文武听得脊背发凉,再无人敢出声起哄。

      想起当日情形,裴车冷声道:"无趣。”

      鹤岭噗嗤一笑,拍案道:"别啊!我倒觉得有趣得很。"他模仿着当日那些大臣战战兢兢的表情,捏着嗓子道:"'鹤府主这箫声……当真是别具一格……'"

      裴车瞥他一眼,懒得接话。

      窗外忽地一阵风过,晃得屋外竹林沙沙作响。

      鹤岭笑够了,执壶给裴车添了茶,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说真的,明晚你警醒些。近来朝中不太平,保不齐有人想借机生事。"

      次日,暮色四合,朱红的宫墙被残阳镀上一层金色,琉璃瓦上未化的积雪泛着碎金般的光。

      一辆玄色马车自长街尽头缓缓驶来,四角悬着的青铜铃在风中轻响。

      车帘半卷,鹤岭斜倚在软垫上,一袭墨色锦袍,衣摆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腰间悬一枚青玉令牌,在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他指尖把玩着一柄紫竹箫,箫尾上深红流苏自然垂落。

      宫门前已停满各色车轿,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女眷们罗裙迤逦,金钗步摇在鬓边轻晃,额间的花钿映着晚霞。

      有人瞥见那辆玄色马车,顿时噤声,悄悄退开半步。

      马蹄声由远及近。

      裴车一袭霜色长衫,外罩墨青大氅,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晚霞而来。

      马鞍上暗纹隐隐,是离人府独有的睚眦图腾。他神色淡漠,指节修长,松松地握着缰绳。

      鹤岭掀帘,挑眉看他:“怎么不坐马车?”

      裴车勒马停在他车前,垂眸扫了一眼那些暗中窥视的官员道:“雪后路滑,马车太慢。”

      鹤岭低笑,故意扬声道:“裴大人好大的架子,连陛下的宫宴都敢踩着点来。”

      裴车不答,只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缓步向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

      鹤岭的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宫门侍卫见二人前来,立刻躬身退让。裴车翻身下马,鹤岭也慢悠悠地踏出车厢。

      二人并肩而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朱墙金瓦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远处,礼部侍郎正与几位官员低语,余光瞥见他们,脸色微变,匆匆别开视线。女眷中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离人府的二位大人?不愧被称为朝中双壁……”话音未落,便被身旁人扯了袖子制止。

      鹤岭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偏头对裴车道:“看来我们比曲谱更吓人。”

      裴车唇角微扬,眼底却依旧冷寂如雪:“兄长若是闲,不如想想待会儿宫宴上,若再有人提议合奏,该用些什么曲子。”

      鹤岭哼笑一声,紫竹箫在掌心轻敲:“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二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然后消失在宫门下。

      穿过第二道宫门时,裴车忽然站住。

      不远处的玉兰树下,裴慕正与一名雪青衣衫的年轻公子并肩而行。那人身形清瘦,眉眼温润如水,行走间衣袂轻拂,与这金碧辉煌的宫城格格不入。

      ——柳家那位庶子,柳相离。

      裴车眼神示意鹤岭,鹤岭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二人一前一后朝那处走去。

      裴慕正偏头与柳相离说着什么,唇角含笑,眼底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柳相离微微低头,长睫垂落,似在听,又似在出神。直到脚步声近前,他才恍然抬头,见是裴车与鹤岭,立刻后退半步,恭敬行礼:“裴大人,鹤府主。”

      裴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道:“柳公子今日代父赴宴?”

      柳相离还未答,裴慕已笑着插话:“是啊,柳尚书染了风寒,嫡兄侍药走不开,只好让相离来了。”

      他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我方才正与他说,宫宴上的樱桃酪滋味不错,让他一定尝尝。”

      柳相离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温雅:“多谢裴小将军美意,只是在下不善甜食。”

      鹤岭在一旁把玩着紫竹箫,瞥了裴慕一眼。裴车则直接略过寒暄,问道:“可有人引路?”

      柳相离摇头:“方才与家仆走散了。”

      裴车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既如此,一同进去吧。”

      柳相离似有些意外,抬眸看了裴车一眼,却见他已转身向前走去。裴慕笑嘻嘻地凑过来,故意压低声音:“我兄长面冷心热,柳公子别怕。”

      柳相离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距离,轻声道

      “多谢。”

      四人前后步入宴厅。

      厅内灯火煌煌,丝竹声如流水般萦绕梁间。官员们按品阶入座,女眷们的珠钗在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见离人府二位当家与裴慕一同进来,不少目光暗地投来,又在触及裴车冷淡的视线时匆匆逃离。

      柳相离被安排在末席,与一众低阶官员同坐。他安静入座,背影挺拔如竹,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格外清寂。

      裴慕本想跟过去,却被鹤岭用箫管一拦:“安分点,今日可不是给你玩闹的场合。”

      裴慕挑眉,正要反驳,忽听内侍尖声通传——

      “陛下驾到!”

      满殿顿时肃然。裴车与鹤岭对视一眼,各自归位。裴慕轻啧一声,也懒洋洋地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金樽玉盏映着烛火,烛光在琉璃盏中流转。侍女们将琼浆倾入杯中,泛起细碎浮沫。席间琳琅满目的菜品令人们目不暇接。

      礼部尚书正高声吟诵祝酒词,冠上珠玉随动作乱颤。

      裴车指尖摩挲着杯身刻着的精美纹路,忽然触到一道细微裂痕——就像这盛世华筵下,藏着无数不堪细看的缝隙。

      他指尖轻搭在酒盏边缘,冷眼看着满殿浮华。

      官员们推杯换盏,酒液泼洒在织锦桌帏上,浸出深色痕迹。过了一阵,鹤岭被某个官员不小心泼了酒,只好先离殿去换身衣服。

      席间暖香熏得人昏沉。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满座朱紫官员又哄闹起来:"裴大人,何不奏一曲助兴?" 玉盏碰撞声渐歇,无数道视线聚来。裴车端坐未动,指尖搭在案上九霄环佩琴边,冷眼看着众人醺红的脸。他在等——

      高座之上,皇帝正把玩着一枚金杯。殿角铜漏滴答,一滴水珠悬在龙首壶口,将落未落。

      “既然众卿盛情,"天子终于开口,杯底轻叩御案。

      "裴爱卿便弹一曲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鹤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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