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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父亲的女孩 本章是R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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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夏普的教堂是八十年代重建的。
在那之前,这里曾经有一座更古老的教堂,但因为一场大火几乎全部烧成灰烬。现在这座教堂结合了传统和现代的设计。礼拜堂连着一个四层楼,是神职人员和教会全职同工居住的地方。Sam小时候,每当妈妈没有时间管她,就会把她送到这里,由Esther嬷嬷照看。
Esther在教堂里住了一辈子。她很小就成了孤儿,在天主教会里,由修女们养大。她年轻时也曾做过打字员一类的工作,但没做多久就又回到了教会。由于某种Sam不得而知的原因,Esther放弃了天主教,转而加入了新教,在浸信教的仪式下重新受洗。从她二十多岁到现在,她一直住在毕夏普的这座教堂里,一生未婚,全职服侍教会,就像天主教的修女一样。大火之前她住在这里,大火之后她又回到了这里。
帮忙照看小Sam的时候,Esther就已经六十多岁了,住在四层。她右腿的膝盖不太好,上楼梯的时候总是扶着扶手,而且速度很慢。她一只手扶着楼梯借力,一只手牵着三四岁的小女孩Sam。其实小女孩走得比她还稳,不用她牵。但有一次,她不牵着孩子,孩子就跑下了楼。她害怕孩子摔了或是被车撞到,没法向人家的妈妈交待,而自己这把老骨头追小孩又实在太累,从那以后就一直牵着小Sam的手了。她总是一边吃力地上楼一边抱怨:“哦,上帝怎么不可怜可怜我?我一把年纪了,还把妓女的孩子给我带?”
Esther对小Sam很严厉。她不让她吃零食,要求她按一定的规矩坐、站或是讲话,而且每次都会教她背一段圣经。如果她不听话,老人就直接用戒尺抽打她的小腿。老人用的力道很小,小女孩的小腿只会暂时疼一下,事后最多留下很轻的红印,不至于引起她母亲的注意。但每一次抽打,对小女孩来说都是一次惊吓。Sam小时候很惧怕Esther嬷嬷。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上楼的时候就想要逃跑。
她也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妈妈不在,她的哭声只会让其他大人非常烦躁。即使是妈妈,有时候也会非常烦躁。所以她通常都不哭,而是早早学会了阳奉阴违。
如今Esther已经七十多岁了,除了膝盖不好,身体还算硬朗。她如果有事需要下楼,就会把所有事情集中在一起,下一趟楼,办完所有事,上楼之后,这一天就不用再下去了。她的房间里安装了电话。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会给年轻的神职人员打电话。
Esther说,她过一阵要搬去养老院了。
Sam偶尔会来探望Esther。她通常都不打电话,而是直接来。她会先站在走廊里,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
走廊的窗户和Esther房间里的一扇窗户都对着同一个方向。那边有一片住宅区,是新毕夏普公司开发的,投入使用还没有几年。住宅区里都是一些二层和三层的房子,附带院子和车库。图书馆管理员Barb Russell和她的丈夫Trent Russell就住在那里。站在四层走廊或是Esther房间里,肉眼就能看到Russell家的院子,如果再拿个望远镜,甚至连院子里开了几朵蔷薇都能数清。
这一点,Sam差不多四年前就发现了。那时候,房子里还只住着Russell先生一个人。
Hanna失踪后没几天,Sam来看Esther,向她讲述了Hanna的事。Esther拉着她的手,说要一起为Hanna祷告。老人祷告时全程闭着眼睛,而12岁的Sam却觉得一直闭着眼睛很怪,忍不住睁开了眼。就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她看到Russell先生的院子里有一台夯土机正在工作。
等她下一周再来到Esther房门外的走廊,那个院子已经铺好了石砖。
从那时起,她常常来到Esther房门外的走廊观察那个院子。如果Esther一直不出来,她就一直观察;如果Esther出来了,她就装作是才刚到的样子。她会看到,Barb在院子里晾衣服了;Trent在院子里烧烤了;两个人在院子里摆开了一套露营桌椅;露营桌椅又收走了。他们没有孩子,所以院子是他们两个大人随心所欲玩乐的地方。Sam甚至见过他们在院子里跳舞。Barb的大裙摆转成圆形,丰硕的身体颇为灵活。他们看起来是一对幸福的丁克夫妻。
Sam今天带来了一束红玫瑰。她刚在走廊的窗前站了一会儿,Esther的门就开了。老人把一个垃圾袋放在门口。她经常这么做,这样就可以在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下楼。
“Sam,你来了。”
“嬷嬷,早上好。”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原本也算高个子的Esther如今弯腰驼背,要抬头才能看见少女的脸。
“您是在怪我很久没来看您了吗?”
没等Esther回答,Sam就轻车熟路地用花瓶接了一些水,将花束一枝一枝插进去。
“学校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这学期来了一个转校生。是从圣保罗转来的。一个波斯女孩。”
“噢,真稀奇。我从没见过波斯人。”
“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来教堂。”
“呵呵,也有道理。她的英语怎么样?”
“噢,怪我没说清楚。她妈妈来自伊朗,但她爸爸是美国人。她爸爸两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所以,学校里又多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女孩。”
“可怜的孩子。不过,她跟你可不一样。她本来是有爸爸的,只不过爸爸去世了。”
“是不一样,我根本就没有过爸爸,就像耶稣一样。”
“上帝啊!你怎么敢在我家里说这样渎神的话?”
“我的嬷嬷,我敢说,法利赛人听到耶稣讲述自己身世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Esther连连摇头:“你从小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很聪明。在主日学挑战老师,平时又来折磨我。你是很聪明,但在上帝眼中,你这种聪明根本不算什么。”
“是啊是啊,‘认识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
“你到底为什么来看我?”
“为了送玫瑰花啊。我看到这束花很漂亮,就想到了您。嬷嬷,我敢说,您没收到过几次红玫瑰吧?”
Esther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离经叛道的少女。
“我永远搞不懂你,Sam。你3岁的时候我就搞不懂你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现在我更搞不懂了。如果说你是真心来探望我这把老骨头,你却又故意气我;如果说你是专门来故意气我的,你却又花钱买了花。这些花可不便宜吧?”
“想不到您还知道鲜花的行情。”
又是一句讽刺。Esther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记恨我抽打你的小腿。我必须请求你谅解。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被教导的。这是我唯一知道的教导方式。”
Sam假装欣赏窗边桌上的鱼缸。Esther总是有金鱼。之前的死了,会再弄两条养着。目前这里面的两条金鱼已经活了很久,尾巴很大,很漂亮。不过她实际上在看Russell的院子。Trent开车出去了。Barb抱着一篮子的衣服出现在院子里。
“那个失去父亲的波斯女孩,我会将她加入我的日常祷告。”Esther说,“她叫什么名字?”
“Sameen Shaw。”Sam从鱼缸转向老人,“Sameen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就像我一样。不过,我们与众不同的地方并不相同。”
她说到这里,露出甜美的笑容:“我与众不同的地方,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她不是那样。她曾经有个很好的爸爸,愿意陪她,也爱她妈妈。但爸爸死了,她并不悲伤。或者说,她的悲伤并没有变成泪水,而是变成了愤怒。她13岁,差不多只有五英尺高,但她却是因为打架而被上一个学校开除的。”
“哦!愿主帮助她找回内心的平静!”
“没错,和我不同,她最缺乏的大概就是平静。她很容易被激怒。而且她力气很大,十年级的女生打不过她,两个七年级的男生加起来都打不过她。”
“看来,这是个连你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物。”老人露出微笑,“虽然你鬼心眼肯定比她多,但如果真的发生暴力行为,你肯定会吃眼前亏。”
“我并没打算得罪她。”少女露出乖巧的神态,“就算是我,也知道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啊。再说,Sameen长得很可爱。虽然总是狠巴巴的,像是气温高点儿就可能爆炸,但还是很可爱。”
老人摇了摇头:“当你说一个人可爱的时候,我总觉得就像是你在夸一个蛋挞,或是一个苹果派。你只是想把它们吃下肚。”
少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嬷嬷,我早就说过,在这座楼里,您不是最谦卑的,也不是最虔诚的,但绝对是最幽默的。”
老人板起了脸。大概说她不是“最虔诚”有点过分了。
少女被她严肃的表情震慑,或者感染,也认真起来:“您知道的,在狼群中,没有父亲的孩子不好过。即使她也是一头小狼,照样会被欺负。”
“你指的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女儿。我知道。我会为这个没有父亲的小女孩祷告的。”老人说,“你呢?有没有认罪悔改?”
少女摇了摇头。
老人皱了皱眉:“不管你犯过什么罪,上帝都会原谅你的。”
“假如我偷过钱,向上帝忏悔,上帝就会原谅我?那我偷的钱呢?”
“当然要还回去。”
“要是我不想还呢?”
“那就不算认罪悔改,不会受到原谅。”
“嗯,所以我没有认罪悔改。”
老人长叹一声:“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嗯……今天是她戒酒的第8天。我和Dean每天都在监督她吃药。所以,她状态还好。”
“Dean已经忍受了她四五个月了吧?”
“我知道您认为这种同居关系是犯罪,嬷嬷。但您知道的,上帝会原谅他们的。”
“可他们并没有认罪悔改,而且每天还在继续犯罪。”
“可是我妈现在开始祷告了。她睡前会跪在床上祈求上帝的宽恕。您看,每天继续犯罪,但每天都祷告啊。我敢肯定,天主教那些猥亵男童的神父也是这么干的。如果上帝能原谅他们,一定也能原谅我妈。”
“如果你继续这种嘲讽的态度,我就把你赶出去!我们信仰的是上帝,而不是供奉上帝的人,就算地位再崇高的人,也不是我们敬拜的对象,而且我们也无权要求他是一个完人。”
“哦,我的嬷嬷,要求一个男人不要猥亵男童,与要求他做一个完人,根本不是一回事。”Sam懒洋洋地说,就好像解释这个道理已经用尽她所有耐心,“我妈和Dean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谁也没有压迫谁,这已经比很多人都好啦。”
“我们祷告吧。”老人已经没有精力再与她争论了,“祷告完你就回家吧。”
老人伸出皮肤松弛的双手,少女用秀气而滑嫩的双手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闭上眼睛,开始出声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感谢您将Sam带到我身边。今天我们要为Sameen Shaw祈祷。请赐予她内心的平静,引导她将失去父亲的悲伤化作对父亲更积极的纪念,用自己的生命活出父亲的生命。请带领她来到您面前,因为您是所有孤儿的父亲。她失去了血肉的父亲,却永远不会失去灵魂的父亲。”
少女睁着眼睛,看着窗外。Barb把折叠椅搬到了院子里。
“我们还要继续为Constance祷告。请驱赶住她里面的恶灵,用您的光充满她,让她找到路,来到您这里。”
少女瞥了老人一眼,撇了撇嘴,继续望向窗外。
“主啊!我还要为Sam祷告。她的聪慧也是她的诅咒。请拿走她的骄傲!请赐予她谦卑!”
少女睁大了眼睛,眨了眨,噘噘嘴。
“最后,我还要为那些迷途的少女祷告。她们仰仗自己优渥的家庭,欺凌穷苦的同学。请赐予她们悔改的智慧。阿门。”
“阿门。”少女跟着说,眼睛从院子里转回脚下。
Barb现在坐在院子里,在阳光下看着书。Sam心想,今天或者昨天,Barb应该收到了新的一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