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之下[肖根同人文]》浮思不累

10、感觉 同情或许是

　　Lewit坐在她那张暗红色的沙发椅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Sameen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这是Sameen的第六次咨询了。
　　“Sameen，这周有没有遇到让你不爽的事？”Lewit用了Sameen喜欢用的词。
　　“我没见到同学。不过，昨天我去超市的时候，有个男的对我吹口哨。”
　　“哦？那真的很讨厌。你当时想到了什么？”
　　“我想把他的嘴撕烂，不过只是想想。”Sameen露出一丝微笑，“我不会真那么干的。”
　　“那你实际上怎么做了？”
　　“我瞪了他一眼，就继续走了。”
　　“那你心里的感觉呢？是很快就平静下来了，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很烦。后来我一想起那个人就烦。”
　　“这很正常，换成我也会那样的。”
　　“他吹口哨想干什么呢？他想要什么样的反应？难道还有女人会给出不一样的反应吗？”Sameen连问三句。经过前几次的咨询她已经发现，她不一定总是回答问题的那个人，Lewit也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哦，他并不会期待女性做出积极的反应。这是一种冒犯，他会从冒犯中得到快感。实际上，不管你有什么反应，他都会满意，除非你什么反应也没有，他才会觉得无趣。”
　　Sameen点了点头。
　　“如果让你用几个词形容Beth Stone，你会怎么形容？”
　　“贱、坏、低级趣味。”
　　“她有优点吗？”
　　“没有。”
　　“每个人都有优点。”
　　Sameen知道，要想第八周后回去上学，她必须说出Beth的优点，倒不是为了恭维Beth，而是为了表现出自己能看到所有人的优点。她想了想，说：“她大概……对她弟弟挺好的。”
　　“还有么？”
　　“除道德之外的算吗？”
　　“只要你觉得是优点，都可以说。”
　　“她身材不错，体能也很好。”
　　Lewit只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说：“再形容一下Sam Groves。”
　　“呃……聪明，但是有点古怪。”
　　“嗯，这次没有全说缺点，也没有全说优点。还有吗？也可以不是单个的形容词，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Sameen想了想，说：“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想为别人改变自己。所以我觉得她有点自大。但是……”
　　她脑中回想起Sam在泼水当天来她家说的那番话，特别是临走前说的那几句。
　　“但是她对我还行。”
　　“对你还行？就是在乎你怎么看她？”
　　“不，不在乎。我是说她对我没那么傲慢。是她劝我同意做心理咨询的。她知道我不能再被开除了。”
　　Lewit微微扬起眉毛，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问：“那，Peter White？”
　　“Peter？您怎么会问起Peter？”
　　“我并不是只和你一个人谈话，Sameen。我有时候会去了解一下学生们的基本情况。据我所知，你曾经说Peter是变态。”
　　Sameen有点尴尬。于是她用一个叹息缓解了尴尬，说：“也许说他是变态有点过了。当时他说他想着卡梅隆·迪亚兹□□。”
　　Lewit不动声色地问：“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那倒没有。他对另一个男生说，他会想着卡梅隆·迪亚兹，而且不需要征得迪亚兹的同意。但我们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对吧？”
　　“你现在觉得说他是变态有点过了？”
　　Sameen耸耸肩：“这是人之常情，对吧？只不过他不应该当着女生说出来。”
　　“你说的很对。”Lewit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他实际上侵犯了你的边界。”
　　“还有更过分的。”Sameen脱口而出，“呃，我并不想打小报告。”
　　“在这个房间说的话，只会留在这个房间。除非你……”
　　“除非我自述犯罪或者想自杀。”
　　“对。”Lewit露出赞许的微笑，“更过分的是什么？”
　　“他……”Sameen想到Peter在Sam耳边说的那句神秘的话，又有种反胃的感觉。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周了，她仍然觉得受不了。
　　“没事的。”Lewit和蔼地说，“现在你很清楚，青春期的男生的性幻想是他们无法克制的。如果他们都能克制，也就不会有繁衍至今的人类了。毕竟早在婚姻制度出现之前，人类已经存在很久了。”
　　Sameen对心理师的这番话不由得报以一笑。然后她说：“我还是不说‘更过分’的是什么了。但您说的这些话让我觉得，可能他也没那么变态。我是说，他还是很恶心，但不是变态。哦，我想起Sam还有个优点。”
　　“是什么？”
　　“Peter对她说下流话的时候，她好像很善于应对。她没有骂他，但有效制止了他。”
　　“她是怎么做的？”
　　“我听见她说，有些话自己留着就好。”
　　Lewit微笑点头：“你想不想把这句话借来用用？”
　　Sameen点点头：“如果时机合适的话。”
　　“Sameen，我们都有些时候需要模仿别人，甚至通过把自己想象成他人来克服自己的弱点。比如，我小时候害怕当众说话，我就会在不得不上场的时候把自己想象成我的老师——老师每天都在很多孩子面前讲话，而且轻松自如。谁也看不出我在模仿老师，我也没刻意模仿，但我的心态就像老师一样自信。”
　　Sameen认真听着。
　　“而且，我们更容易模仿我们喜欢的人。”Lewit继续，“对于我们喜欢的人，我们更能够想象他们的反应，甚至我们的想象比他们实际做出的反应更理想。你其实还没说到Sam的另一个优点。”
　　“什么优点？”
　　“她很能控制自己。你觉得吗？”
　　Sameen点点头：“别人惹她，她很少表现出情绪。就算她想报复，她也愿意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我不是说让你成为她，你也不可能成为她。但她的这个特点刚好是你欠缺的。下一次，你再遇到让你想动手的事，不妨问自己：Sam会怎么做？”
　　Sameen皱起眉头想了想。她觉得这很难。但同时，她又对心理师的一个用词不解。
　　“您刚才说我们更容易模仿我们喜欢的人。可我不喜欢Sam。您干嘛让我模仿她？”
　　Lewit微微一笑：“你不喜欢她吗？那好吧。那你就选一个你喜欢的人来模仿。比如……奥普拉·温弗瑞怎么样？”

　　第六次心理咨询之后的一天傍晚，她又坐在小山顶那棵树的树杈上望远。
　　近处的争吵声吸引了她的注意。Groves家门前，一男一女在拉扯。不，是女的在拉扯男的。男的要走，女的不让。男的戴着一顶牛仔帽，敞口穿着皮夹克，衬衫也被扯开了。他终于将女人甩脱，钻进了一辆汽车。女人倒在地上，但很快站起来，发出凄厉的哭喊。汽车开走了。
　　Sameen记得Sam说过她妈妈不擅长处理和男人的关系。
　　第二天下午放学的时间，Sameen来到了镇图书馆。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来这里了。Sam果然又在借书柜台里面。
　　Sameen先还掉两本书。这两本书的读书笔记她已经交了。
　　Sam看到她，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录入了还书信息。她的头发长长了，在肩膀上翘起来，有的朝前有的朝后，有一种自然的错落感。她的眼眶有点发黑，面色有些苍白，就像是没睡好。但这丝毫没有减少她的美。
　　“书还好了。还有事吗？”她抬眼问小女孩。
　　“我昨天做了第六次心理咨询。”
　　“心理咨询……有帮助吗？”
　　Sameen冷下来：“我本来就不需要帮助。这就是走个形式，连Ashley都知道。这完全是给Beth家人看的！”
　　Sam没说话，只是用沉静的目光看着她。Sameen明白自己又没管住脾气。而没管住自己的挫败感却让她更恼火了。但这种恼火，不是想要发脾气的冲动，而是对自己的失望。她低下了头。
　　“最近Beth没什么行动。”Sam轻声说，“因为那天的事，校长让她跟我道歉了。我知道那只会让她更讨厌我。但也许是因为引起了校长的注意，这几周她都没干什么。”
　　Sameen点点头，再次迎向她的目光，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昨天我看到Dean走了。”
　　Sam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最近他们经常吵架。我妈又开始喝酒了。”
　　Sameen皱了皱眉。
　　几周的心理咨询让她有时会像咨询师一样问自己一个问题：这给你什么感觉？
　　她意识到今天她并不讨厌Sam。她今天之所以要来，就是因为昨天看到Dean走了，而她知道Dean对Sam不错。她意识到她同情Sam——尽管他不愿意对咨询师承认，尽管Sam曾经明确说过“不用同情我”，尽管她现在也知道Sam绝不好惹。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本子。这个本子是她专门记录最近不会做的题的。她打算回学校后一起问老师。现在她把这个本子翻开到一道她认为最难的数学题那里，从柜台上推给Sam。
　　大女孩看到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需要Root。”
　　“什么？”
　　“你不需要Sam。你需要Root。”
　　Sameen仍然有点困惑，但Sam说完那句话就把本子拿过去了，开始在题目下面列式子。有人来借书了。
　　“去找地方坐吧。我一会儿把本子还你。”
　　Sameen就去坐在了一个离柜台比较近的位置。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心情似乎比前六周还要好。
　　收工后，大女孩坐到小女孩身旁，终于把本子还回来了。
　　“Sam和Root不一样吗？”
　　“对我来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Sam就像Clark Kent——”
　　“Root就像超人？”
　　“嗯。”
　　“你比我还像小孩啊。”
　　大女孩微笑不语，用笔指指数学题。看来废话时间结束了。
　　学习结束，两人一起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小女孩家的路上。
　　“我可以以后就叫你Root吗？”
　　大女孩笑了：“这就像把Clark叫成超人。”
　　“不被人听见就行了。”
　　“那好吧。为什么呢？”
　　“Root听起来更像变种人。”
　　“是基因编辑，不是变种。”
　　“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特异功能啊。”
　　“那不是因为你实验失败了嘛。”
　　“成功的那些也没有特异功能啊。”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见过？”
　　“没见过。”大女孩笑着看看小女孩，“你居然把我说得词穷了。”
　　小女孩露出得意的笑容。
　　“为什么你十年级的作业这么少？”
　　“作业并不少，是我写得快。”Root悠然自得地说，“而且，我不喜欢写的就不写。”
　　“比如呢？”
　　“比如社会科学那些小短文，我一点都不想写。所以我就在互联网上找一些文章，随便抄几句。反正，老师都不会上网，不可能看出我是抄的。再说，只是作业而已，又不是要发表，没人会在意版权问题。”
　　“你在哪儿上网？这图书馆的电脑都没有联网。”
　　“那几台公用的没联网，但柜台里那台是联网的呀。”
　　“噢！怪不得你喜欢在这儿工作。可是，如果你不好好写作业，考试的时候能会写吗？”
　　“不会就不会吧。全都得A也没什么用。”
　　“为什么没用？”
　　“反正我也不打算上大学，何必学那些不感兴趣的科目呢？”
　　“不打算上大学？”
　　“瞧你，眼睛瞪得那么大，就好像我突然长了犄角似的。上大学要交很多学费和住宿费，毕业之后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挣回来。”
　　Sameen皱皱眉，想到了四十多岁还在为了学历拼命学习的妈妈。她决定不要提起妈妈在备考的事。
　　“怎么黑进银行账户？也是从图书馆弄吗？”
　　“不是，那有点危险。我家里有电脑。”
　　“电脑是不是很贵？”
　　“自己买部件组装就不贵。”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
　　“Sammy，你是不是长高了？”
　　“我妈昨天刚给我量完身高，比开学的时候长了一英寸。这你都能看出来？”
　　“能啊。我很久没和你走在一起了。”
　　一阵沉默。
　　“我现在不和Peter开那种玩笑了。”Root忽然说。
　　“哦。为什么？”
　　“以前觉得挺好玩的。现在不觉得好玩了。你很讨厌那样，是吧？”
　　Sameen抬头看看她：“因为我讨厌那样，你就不觉得好玩了？”
　　Root歪歪头，对她笑笑：“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Sameen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Root看起来很真诚，而她的真诚更让Sameen不知所措了。
　　过了一会儿，Sameen说：“心理师经常让我说感觉。”
　　“说出来会舒服吗？”
　　“没觉得。不过我也没总对她说实话。”
　　一阵沉默。
　　Sameen鼓起勇气，再次看向她：“我可以问你的感觉吗？”
　　“对什么的感觉？”
　　“比如……Dean走了。”
　　“嗯……我感觉很不好。因为他走了，我妈状态就不好了。我不知道还要多久，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越来越不好。”
　　Sameen沉默片刻，低声说：“可是说出了感觉又能怎么样呢？别人也做不了什么。”
　　“我觉得说出来会好一点啊。”
　　“真的吗？”
　　“嗯。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我以前都没机会说。”
　　“Michelle也没问过吗？”
　　“她不知道Dean走了。而且我觉得她就算知道也想不起来问这个。”
　　Sameen的家快到了。就在前方，能看见了。她甚至似乎闻到了妈妈做饭的香味。
　　Root冷不丁地问：“你后来打过枪没有？”
　　“没有。”
　　“今天回去就问你妈妈。如果她同意，周末我们去粮仓那边打瓶子。”
　　“她不会同意的。除非是专业靶场还有可能。但要买票，还要成年人监护。所以我还是直接跟你去比较好。”
　　“你真要在一个错误之上叠加一个错误？要不我们去真的靶场吧。”
　　“我妈周末两天都要在休斯敦上课，不能带我去。”
　　“上课？”
　　“她……要考试。”
　　Sameen还是把妈妈的计划说了出来。
　　Root听完，微微一笑：“这么说，你可能和Michelle同时离开毕夏普呢。”
　　Sameen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啦，你该回家了。”
　　“Root……”
　　“怎么？”
　　“周末带我去吧。我妈不会知道的。”
　　“你这么想去？”
　　“我爸就是一直说晚一点再带我去。结果……”
　　Root静静望着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Sameen有种感觉：自己在想什么，在感受着什么，即使自己都弄不清，Root都能读懂。
　　“周六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Sam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盏灯都没开。黄昏时分，室内不开灯虽然不至于撞到东西，但毕竟让人别扭。她先开了起居室的灯，确认起居室里没人，就上楼去。妈妈的房间关着门。
　　她敲了敲门：“妈妈。”
　　无人回应。
　　她用钥匙开了自己的房门，看一眼正在运行的电脑程序。今早她上学前就开始了这个程序，现在已经运行完毕，得到的结果显示在屏幕上。她打开桌上的笔记本，快速记录了几条信息，然后合上本子，关上电脑，走出房间，重新锁上门。
　　她查看了妈妈的琴房和书房，都没人，而且门一推就开。她重新回到妈妈的卧室门外，推了一下门，推不动。她更加用力地敲门。
　　“妈妈！我知道你在里边！”
　　仍然没人回应。
　　“你再不开门，我就把门砸了！你想想吧，工人要来修门，甚至是换门，要来不止一个工人。”
　　她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跑下楼，运动鞋在木楼梯上咚咚响。她从楼梯下的杂物间找到了一把锤子，再跑上去，对着门锁的位置猛击。铛！铛！铛！
　　第三下，门框发出木头裂开的声音，门向里推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几乎全关，只有一道缝。黄昏时分的天光就从那道缝进来，洒在床脚。Constance穿着睡袍躺在床上，腰间盖了一条毯子。她睁着眼，神色麻木，一动不动。
　　“妈妈……”女孩向床边靠近了两步，但没有爬上去。
　　“Sam……”
　　“妈妈！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Sam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只顾着调整和开启那个程序，忘了提醒妈妈吃药。
　　不对，昨晚她也在搞那个程序，也没提醒妈妈吃药！
　　“Sam……对不起。我不想起来。”
　　“没事。我拿药给你。”
　　“不，我吃药了。我确定我吃了。”
　　“真的？”
　　“就让我再躺一会儿行吗？”
　　Sam没再说什么，而是躺到了妈妈身边。她蜷缩着，手放在妈妈肩膀上。
　　妈妈身上有一股她熟悉的味道。那原本是一种类似奶糖的味道，但现在，大概由于在封闭房间里待了太久，奶糖的味道里掺杂了一丝酸腐，但在她看来完全可以忍受。
　　“妈妈，我可以问你的感觉吗？”Sam平静地问。
　　“感觉……”
　　“你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很累。非常非常累。就算是躺在水底，知道会溺死，也不想起来，不想浮出水面。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你知道我的感觉吗？你想知道吗？”
　　“哦，Sam……也许，我死了，你会活得更好。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照顾了。你看，是你在照顾我。”
　　“我的确不需要你照顾了。我也并不喜欢照顾你。”Sam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是，想到你可能会死，我就什么都做不下去。所以，妈妈，也许等你死了，我反而就不会照顾自己了。”
　　“宝贝……”
　　Sam听到妈妈声音里的哭腔，就像是看到躺在水底的人吐出了泡泡，划着手，准备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