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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壹·百里缳 ...

  •   (一)

      八月初三,楠宫,一揽芳华。
      小宛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转进殿里,往吕归尘的茶盏里添了第五遍水,又退到纱帘里。帘子被她的衣袖掀起一角,西斜的日光投进来,照出一片很绰约的金红色影子。

      “缳公主这幅纱应该很难得吧?”百里缳悄悄透过帘子的缝隙去看吕归尘,他微微低着头,只露出上半张脸和一个乌黑的脑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颜色的纱帐。”

      “这纱叫暮霞纱,是由南淮以南的云梦大泽畔进贡而来,越人女采珠丝织成的。虽然轻软,但是只映天光不映人面,再美的容颜透过去也只剩模糊的影子。”
      “是这样么?”他露出了一点赞叹的神情,“是归尘寡闻了。”
      “不过珠丝太细,即使是技艺再高超的越女,过了二十五岁也会视力减退,无法再纺织。也许有一天这样的纱会绝迹吧?”百里缳又淡淡地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是这样么?”

      然后又是沉默。日光散去,纱帘归为原本的烟灰色,殿外隐隐约约有了宫女走来走去点灯的声音。
      “尘少主要一匹这纱么?”又沉默了一会,百里缳问,“若是要,从我私库中取吧,这些东西,哥哥的东宫里也未必有这么多。小的时候他总是和我抢这些,拿去打扮俩枫园的那些侍女……大概后来长大了吧?反而会把父亲赏赐给他的绸缎送到楠宫来……”
      他摇了摇头:“归鸿馆里什么都有,煜少主又添置了许多,多谢缳公主好意。”

      小宛又捧起了温在热水里的甜白釉瓷壶,百里缳忽然起身,一手按住了她,另一手一把撩开了面前的帘子!吕归尘惊讶地抬起头,他的面孔素白而眉目文雅,秀气得像一块羊脂白玉,百里缳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吕归尘也默默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如同湖水。
      “我宫里的茉莉香片,最多三泡就会淡而无味,尘少主坐了这么久,难道一直在喝白水么?”百里缳昂着头,修长白皙的脖颈略略有些发红。
      吕归尘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不懂茶。但是今日这一盏醇香浓郁,久苦回甘,应该并不是缳公主喝惯的茶吧?”

      百里缳吃了一惊,转头去看小宛,她的眼睛滴溜溜转着,附耳过去轻轻说:“今天我给尘少主泡了库房里的老曼峨,苦味少说要六七泡才能散去,公主不是想多留尘少主一会么?”

      “是这样么?”百里缳苦笑一下,松开了帘子,“是我冒昧了,我以为……”
      然后又是沉默。良久以后,吕归尘默默地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百里缳想隔着帘子再看他一眼,然而那条缝隙已经被合上了,只余一片模糊的光影。她有些怅然地坐着,小宛又凑过来问:“公主舍不得尘少主么?”
      “胡说什么?”百里缳瞪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他这样聪明,什么都猜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小宛笑嘻嘻的,“公主也不必再往归鸿馆送什么茶什么纱了,待到大婚以后,公主是要和尘少主去北陆的,要送什么,一道放进咱们的行李里不就得了?”

       (二)

      八月十三夜,紫寰宫,听政殿。
      百里缳还穿着那件玄红色的婚服,裙裾绵延着拖在石砖地上的积水里,层层叠叠的丝锦原本轻盈若云,被浸湿以后却重得像石头。

      “缳公主回去吧,不瞒您说,煜少主和拓跋将军一个时辰以前就来过,国主一个都没见,这眼见是无可挽回的事了,公主再在这里站下去,恐怕真的会触怒国主啊。”值夜的内监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是一个北蛮……”

      他忽然住了嘴。百里缳的妆容已经被帕子擦去了,此刻素白着一张脸,只有眉心残留着一抹不规整的红痕。她昂起头狠狠地瞪了说话的内监一眼,那张娇嫩小脸上的神情竟然暴烈如野兽!
      “是么?”百里缳近乎尖刻地说,“尘少主是蛮族来使也好,青阳国人质也罢,这些我是不懂的。我不走,是因为要死的是我的丈夫!难道你要我下半辈子当寡妇么?”

      这话说得很重,内监不敢再劝,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百里缳又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玉阶。
      “父亲!”她高声喊,“尘少主是无辜的!您要罚他也好,褫夺封赏也好,囚禁他也好,楠宫之大难道容不了一个吕归尘么?”

      “蠢货!混账!”通往后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百里景洪在黑暗里咆哮,“一个背信弃义的杂种,一条蛮人不要的狗,也配你养在楠宫么?”
      “父亲!”
      “不必再说了!”百里景洪盛怒之下一脚踹翻旁边的烛台,拂袖而去,“你现在哪有公主的样子?全然一个市井泼妇!被这条蛮狗玩弄至此,还算得上百里家的女儿么?”

      “阿缳……”有人在背后轻声地叫她,百里缳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茫然地想你不要再叫我了!我还没有想出办法,我是一定要救他的!怎么办?怎么办?焦躁像野火一样把她的心烧得狂痛不止,她拼命回想认识的每一个宫卿贵女的脸,在心里呐喊求求你们了!救救他吧!

      无边的绝望忽然间向她汹涌而来。她知道吕归尘就要死了,而百里景洪不会再听任何人的劝谏。
      她忽然回过身去抓住百里煜的手,这一下用力太猛,甩断了头上沉重的鎏金珍珠发冠,洁白圆润的南珠一颗颗滚落在她的面颊上。
      “救救他……”百里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我知道他就在东宫,我去把错玉牵给他,那是金帐国进献的马,他一定会骑,让他走吧,哥哥我求你了。让他走吧!不要让他死在这里啊……”

      她想到其实她早就见过吕归尘的,他总是在爱晴楼上看飞来飞去的鸟儿,夕阳西下的时候凤凰池上洒满金光,爱晴楼那么高,他的身影靠在朱漆栏杆上那么寂寞……后来吕归尘第一次与她隔帘而谈,她想捉弄他,往他的茶盏里滴了醋,他笑着说北陆有一种刺喉果,汁液也是酸酸的,有些牧民用它发酵马奶,冬天的时候兑酒来喝……那些被她整理出来收在一揽芳华偏殿里的大氅和袖笼……她本来是要和他一起去北陆的啊!

      “我该怎么办?”百里缳喃喃地说,滚烫的泪从她的眼眶里滴落下来,“阿苏勒……我该怎么办?”

      (三)

      “煜侯,我知道你有一个妹妹。”燮王说。
      “是,阿缳尚在旧唐封地。”违命侯慌忙离席,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么?”燮王凝视着棋盘,“她不要封赏么?”
      “是,她只求……”
      违命侯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燮王已经抬手指了他一下。
      “蠢啊!”他淡淡地说,“即使明知道要死,也要再见一面么?真是蠢啊……”

      野史《天拓寒玉录》载:“燮羽烈王六年,故唐公主缳,自下唐故地出,怀王赐之匕,浮舟欲渡天拓,谒青阳。至海峡北端,值海雾弥天。北蛮候者见疑,发矢相向。公主中矢,玉殒沧波,骸骨沉沦。惟空舸随流,漂至毕止港外。讯达天启,违命侯闻之,泣血太清阁。燮王览奏,默然良久,只批四字:‘沧溟葬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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