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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快逃,快逃 ...


  •   清晨六点零五分,秋雾像被撕碎的纱,浮在道路与河流之间。路灯尚未熄灭,橘黄的灯罩上覆着一层薄霜,光线透出来,像被冻住的蜂蜜。
      贵族学校的铜制校门关得严丝合缝,只在侧面留了一道小铁门供早到学生出入。门外,亮黄色杜卡迪怪兽像一簇跳动的火,嚣张地横在禁停线上。季舒阳单脚撑地,头盔没摘,护目镜推到额顶,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少年穿的是校服外套,却把下摆剪短两寸,露出里面白色飞行夹克,领口翻出嚣张的弧度。
      他低头给机车熄火,钥匙在指间绕了两圈,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对面。
      ——
      马路对面,宁延背着画筒,站在斑马线尽头。
      他今天没戴围巾,藏青色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蹭着铅笔灰,像一幅未干的素描。红灯倒计时 15 秒,他低头把耳机塞进兜里,呼出的雾气在睫毛上结成细小水珠。
      绿灯亮。宁延抬步,却被一阵风似的引擎声抢在前面。黄色机车滑停在他面前,轮胎压碎一地银杏叶。
      “宁延,过来。”
      季舒阳的声音带着晨跑的微喘,尾音却软,像含着一颗薄荷糖。
      宁延没动,直到对方伸手揽住他肩膀,掌心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
      “这是我弟。”季舒阳对旁边几个看呆的学妹宣布,声音不高,足够让半条街都听见。
      下一秒,安全帽扣到宁延头上,镜片“咔哒”落下,遮住少年瞬间睁大的眼睛。
      “哥——”
      “叫学长。”季舒阳笑,指腹蹭过他被压乱的刘海,“高三的排面不能丢。”
      对面,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禁停线后。车牌一串零,像无声的警告。驾驶席车窗降下三分之一,先露出握着迟到条的手——指节分明,腕骨凌厉,指间那张薄薄白纸被晨风吹得微颤。
      季凌川没露面,只抬手,把迟到条夹在车窗边缘,像给某人留的最后体面。
      宁延隔着头盔镜片看见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紧。
      季舒阳“啧”了一声,抬手朝对面比了个中指。车窗在这时升上去,动作优雅,毫不留情。
      ——
      贵族学校的午休静得像被真空包装。
      天台铁门被推开时,风卷着桂花香灌进来。宁延挑了阴影最重的那块角落坐下,膝盖上摊着速写本。
      他画的是父亲宁城的侧脸——不是照片里温和带笑的轮廓,而是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人站在画室门口逆光的剪影。铅笔线条凌厉,像要把思念钉在纸上。
      “吃吗?”
      季舒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他把便当盒直接递到宁延鼻尖,三文鱼寿司上的芥末被阳光照得刺眼。
      宁延笔尖一顿,纸上的侧脸嘴角崩开一条裂痕。
      “我不饿。”他说,声音像天台的风,轻轻就散了。
      季舒阳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看他画。少年后颈露出一截,颈椎骨凸起,像一截倔强的竹。
      “画得真像。”季舒阳伸手,指尖在纸面上方虚虚描摹,“不过……”
      “像谁?”宁延突然问。
      季舒阳愣住。他其实想说像季凌川——那副冷淡的、永远隔岸观火的表情。但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像爸。”
      宁延垂眼,把速写本合上。金属夹“咔”一声,像落锁。

      美术教室在旧艺术楼顶层,推窗能看见整片银杏林。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宁延请了假,独自在教室临摹《春灯雪》。那是宁城生前的最后一幅画,原作挂在画廊最深处,他只有一张手机拍的模糊照片。
      画布上,雪夜灯市被他用钛白和群青一层层压暗,灯笼的光却亮得晃眼。他改了构图——把原画里模糊的行人侧脸,一点点描成父亲宁城的轮廓。每一笔都像在拆一封迟到的信。
      门被推开时,他最后一笔刚落在眼角的痣上。
      季凌川站在逆光里,手里拎着一本《西方美术史》,是他上午落在阅览室的。少年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冷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你的书。”季凌川说,目光落在画布上,突然顿住。
      宁延没回头,只把笔搁进水桶,颜料晕开一缕红。
      “画得不错。”季凌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养父没那么老。”
      宁延手指一颤。他这才意识到,季凌川把画中人认成了季家养父——那个在宁城病重后第二年,娶了季母的男人。
      “不是他。”宁延说。
      季凌川挑眉,像是没听懂。
      下一秒,篮球砸碎玻璃的巨响撕破空气。
      季舒阳从走廊那端冲进来,校服外套脱了一半,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T恤:“宁延!你没事——”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碎玻璃溅了一地,其中一片划过宁延左手食指,血珠滚出来,滴在调色盘上,和镉红混成刺目的颜色。
      季凌川是第一个动作的。他蹲下来,从满地玻璃里准确捏起那片染血的,攥进掌心。碎屑划破他的指腹,血线顺着指缝渗出来,和宁延的血融在一起。
      “操。”季舒阳低骂,冲过来要拉宁延的手,被季凌川侧身挡住。
      “医务室。”季凌川说,声音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校医给宁延贴创可贴时,季舒阳在走廊来回踱步,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你故意的?”季凌川靠在窗边,突然开口。
      季舒阳脚步一顿:“什么?”
      “篮球。”季凌川抬眼,眸色深得像打翻的墨,“你想让他注意你。”
      季舒阳笑了,虎牙抵着下唇:“那你呢?捡玻璃片是想让他注意你?”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到极致。
      宁延从医务室出来,左手食指包着雪白纱布。他低头走路,没看任何人,却在经过季凌川身边时,轻声说了句“谢谢”。
      季凌川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嗯”了一声。

      放学铃响时,天已经擦黑。
      季舒阳推着机车跟在宁延身边,头盔挂在他车把上晃啊晃。
      “今天去家里吗?”他问,“妈说给我们送来了芝士焗饭。”
      宁延摇头:“约了画室。”
      季舒阳撇嘴,刚想说什么,便利店暖黄的灯光突然闯进视线。
      “等我三分钟。”他撂下一句,把车随便一支,跑进店里。
      宁延站在路灯下,数自己的影子。数到第七下时,三个高年级从暗处围过来。
      “新生?”为首的男生嘴里嚼着口香糖,校服裤腰低到胯骨,“规矩懂吧?贡品。”
      宁延背抵灯柱,手指在画筒边缘收紧。
      “我没钱。”他说。
      “没钱?”男生笑,伸手去拽他肩上的画筒,“那就把这个——”
      话音未落,一把黑伞从侧面斜斜掠过,伞骨“啪”一声撑开,挡在宁延面前。
      季凌川不知何时出现的,单手扣住那男生的肩,指节泛白。
      “哪只手碰他?”他声音低得吓人,像冬夜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男生愣住,口香糖粘在牙齿上忘了嚼。
      季舒阳这时拎着两杯热可可冲出来,见状直接抡起一杯砸在地上。滚烫的液体溅在男生球鞋上,对方跳着脚后退。
      “滚。”季舒阳说,眼神冷得不像他。
      三个人骂骂咧咧走远。
      季凌川松开手,黑伞在风里转了个圈。他低头看宁延,发现少年在发抖。
      “没事吧?”
      宁延摇头,却在下一秒被季舒阳拉进怀里。热可可的甜味混着少年运动后残留的薄荷味,冲得他眼眶发热。
      “别怕。”季舒阳的声音闷在他头顶,“有我们在。”
      季凌川站在半步之外,黑伞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夜里十一点,宁延在画室收拾东西。手机震动,两条消息几乎同时进来:
      【季舒阳】:到家报平安。芝士焗饭给你留着。
      【季凌川】:伤口别碰水。明天我送你去画室。
      宁延盯着屏幕,直到背光熄灭。
      窗外,黄色机车和黑色轿车一左一右停在马路对面,像两个对峙的骑士。
      他想起季凌川攥在手心的玻璃片,想起季舒阳怀里滚烫的温度,想起画纸上父亲宁城的侧脸——那道被铅笔反复描摹的轮廓,此刻似乎终于从纸上走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宁延关灯,锁门。
      夜风拂过银杏林,卷起一地碎金。
      故事才刚开始,而他们已经把彼此的名字,写进了第一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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