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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aison1 夏蝉与风的 ...

  •   小县城的柏油路被七月晒得发软,蝉鸣裹着热气在树梢滚成一团

      池澈拖着行李箱站在巷口时,影子被日头钉成短短一截。

      安排给他的地方藏在老城区深处,青瓦白墙爬着壁虎似的爬山虎,铁栅栏门雕着缠枝莲,比巷尾那排灰扑扑的小平房确实扎眼

      但池澈踢了踢门槛边的青苔,心里只觉得——不过是换了个大点的笼子。

      “喂?我到了,钥匙呢?”

      他对着手机听筒说话,声音漫不经心地飘出来,像冰块敲在玻璃杯上,带着点夏天特有的凉丝丝的甜

      其实以前总有人说他声音好听,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干净又清润,但他懒得回应,久而久之就被传成了不爱说话的哑巴

      后来池澈索性去学了手语,指尖翻飞间把所有懒得说的话都藏了起来,倒也落得清净。

      “钥匙在门口消防栓下面,自己拿。”

      电话那头传来他哥池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权威

      池澈撇撇嘴,心里暗骂了句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要不是上个月在学校把教导主任的茶杯摔了,他也不至于被打包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

      但当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钥匙,咔嗒一声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所有的不满都被扑面而来的风卷走了

      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地遮了大半个天空,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洇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廊下挂着竹编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像谁在轻轻拨弄琴弦

      屋里更是出乎意料的清爽,白墙木地板,家具是简约的原木色,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胖乎乎地晒着太阳

      池澈放下行李箱,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驱散了满身的暑气

      他走到二楼的窗边,推开木格窗,正好能看见隔壁院子的青瓦屋顶,以及更远一点的,被绿树环抱的小山坡

      嗯,虽然偏僻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池澈正趴在窗台上晃着腿,琢磨着下午该去买瓶冰镇可乐,墙外突然传来女人尖利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划破了夏天的宁静。

      “阿研哥哥,你确定要跟这种女人纠缠不清吗?”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哭腔和质问,把槐树上的蝉都惊得停了半秒

      池澈挑了挑眉,不是他爱八卦,实在是这小县城太过安静,一点风吹草动都像在耳边炸开

      他探出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隔壁院子的铁门虚掩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对面站着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看起来干净又朴素。

      下一秒,女人突然扬起手,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气里炸开。

      “啪!”

      池澈看得真切,那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男人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红痕,边缘还渗着点血丝,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夏筱雅!你疯了吗?!”

      男人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伸手捂着脸,指缝间漏出的目光又惊又怒,却偏偏没再往前一步。

      池澈认出他了。

      今天早上出了车站看见他在街角弹吉他唱歌

      当时池澈拖着行李箱在站台等车,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他正低头数着地砖上的裂纹,就听见旁边传来带点方言的声音:“靓仔,歌好听不,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抬头就看见这个男人,背着破旧的吉他,额前的黑色长发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池澈当时摇了摇头,没说话,男人也没多问,继续弹他那难听到爆炸的摇滚乐去了。

      原来他叫……阿研?这是玩摇滚的人名字吗?

      池澈正看得入神,对面的男人身后的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池澈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恼怒,有疲惫,还有一丝被窥破的狼狈

      男人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深的黑,像浸在水里的墨石,此刻却蒙着层雾。

      阳光正好落在池澈的发梢上,他染了头浅金色的头发,在满世界的绿里格外扎眼

      睫毛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眨动间像停着只金色的蝴蝶。

      苏研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对着池澈不赞同地翻了个白眼,还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少管闲事”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身就走,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个弧度,背影看起来有点对面前两个人的无语和烦

      其实苏研是真没招了

      大早上刚从车站回来就碰到这种烂事

      他是真没招了

      狗男女消失吧!

      那个叫夏筱雅的女人跺了跺脚,也跑了,争吵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叶,和一地碎金似的阳光。

      池澈还趴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框上的纹路。他想起刚才苏研翻白眼的样子,明明带着点不耐烦,却偏偏显得……有点可爱

      像被惹毛了的猫,竖起了爪子,却又没真的亮出尖牙

      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

      他啧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白T恤换上,又套了条浅色短裤,踩着拖鞋就出了门

      巷子口有家小卖部,冰柜里的可乐冒着白气

      池澈买了两瓶,拧开一瓶灌了大半,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小伙子,新来的?”小卖部的老太太摇着蒲扇,笑眯眯地问。

      “嗯,”池澈点点头,“您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都半辈子了,池家的房子一直空着从来没见到过什么人进出,这不你一个新面孔”老太太一语道破真相

      “那你隔壁住的是苏老师吧?人可好了,教咱们县中学的数学,可聪明了。”

      苏老师?池澈挑了挑眉,没说话。

      “就是命苦了点,”老太太叹了口气,“爹妈都离开了,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好不容易弟弟长大了,又摊上那么个女朋友……”

      池澈没再接话,付了钱,拿着另一瓶没开封的可乐往回走。

      走到苏研家院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铁门

      院子里没人,只有石桌上放着个画架,上面蒙着块蓝色的布。

      他绕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池澈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转身离开,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苏研就站在门后,手腕上多了几道血痕,眼眶有点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他身上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没了早上在车站的清爽,倒添了几分脆弱

      “有事?”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戒备

      池澈把手里的可乐递过去,没说话,只是用手语比划了一下:给你的,冰的。

      苏研愣了一下,看着他指尖翻飞的样子,又看了看那瓶冒着白气的可乐,眼神复杂。

      “我不渴。”他别过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池澈没收回手,只是挑了挑眉,把可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苏研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瑟缩了一下。

      “谢了。”他低声说。

      池澈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转身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家。

      苏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院子门口,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把可乐放在身边,没打开,只是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他其实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把自己裹起来,像蜗牛一样缩在壳里

      开心的时候不敢大笑,难过的时候不敢哭出声,怕被人看穿,怕被人同情,更怕被人觉得他软弱

      夏筱雅跟他哥闹了三年,从一开始的甜言蜜语,到后来的歇斯底里,他哥不是没想过分开,可每次看到她哭着说“阿研,我只有你了”,他哥就狠不下心

      他太苦恼了,他不想让哥难过,他不理解他们之间的情感,为什么不合适不能离开,有这么难吗?

      心脏好痛……好痛……痛到想死……

      小县城的压力其实不大,大的是禁区里被掌控的压力,把心压的好难受……

      刚才被池澈看到那一幕,他觉得难堪极了。那个金发少年的眼神太亮,像夏日正午的太阳,把他所有的狼狈都照得无所遁形。

      可他递过来的可乐,真的很凉。

      苏研拿起可乐,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甜的涩,像这个兵荒马乱的夏天。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小县城都罩在里面。

      池澈回到家,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发呆。他想起苏研红着的眼眶,像被雨水打湿的黑葡萄,有点可怜,又有点……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他拿出手机,翻出哥哥的微信,打字:隔壁住的是苏研?

      池砚几乎是秒回:嗯,县中学的数学老师,人不错,你有事可以找他帮忙,他有个弟弟你正好有个伴

      池澈撇撇嘴,回了个“哦”,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傍晚的时候,太阳没那么烈了,池澈换了身运动服,打算去附近的公园跑步。路过苏研家门口时,看见他正蹲在院子里,给一排多肉浇水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红痕衬得没那么刺眼了。

      “喂。”池澈停下脚步。

      苏研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有事?”

      “你在哪里上学”池澈指了指他胸口的徽章

      苏研皱了皱眉:“御景一中,我等会儿要复习,不能多聊。”

      “复习有什么意思,”池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盆长得最胖的多肉,“小县城晚上挺无聊的。”

      苏研没说话,只是拿起水壶,又开始给另一盆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池澈也不尴尬,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你画画很好看?”

      苏研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一般,晚上有夜生活的”

      “是吗?”池澈笑了笑,“我哥说你哥是美术老师。”

      苏研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哥是池砚?”

      “嗯。”

      “他是个好医生,”苏研的语气柔和了点,“去年我妹妹生病,多亏了他。”

      池澈挑了挑眉,没接话。他知道他哥是个工作狂,走到哪儿都改不了救死扶伤的毛病。

      “你叫什么名字?”苏研突然问。

      “池澈,”他指了指自己,“清澈的澈。”

      “池澈,我叫苏砚”苏研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味这个名字,“挺好的,原来你可以说话”

      池澈笑了笑,站起身:“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去跑步了,回见。”

      “回见,小骗子。”

      看着池澈跑远的背影,苏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水珠顺着壶嘴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其实很少跟陌生人这么聊天,尤其是像池澈这样看起来就很跳脱的少年。浅金色的头发,张扬的笑容,像一团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照亮一片。

      和他完全不一样。

      苏研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画架还放在石桌上,他掀开那块蓝色的布,露出上面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小县城的夕阳,橘红色的天空,青灰色的屋顶,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他拿起画笔,蘸了点金色的颜料,在槐树下添了个小小的身影,浅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着光。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地,像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池澈跑完步回来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点晚霞也消失了,月亮爬上了槐树梢,清辉满地。他路过苏研家,看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映出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盏灯熄灭,才轻手轻脚地回了家。

      躺在床上,池澈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青蛙的叫声,呱呱地从远处的池塘传过来

      他想起苏研手上的红痕,想起他红着的眼眶,想起他接过可乐时指尖的颤抖。

      这个夏天好像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下一行字:苏研,有点意思。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像撒了把温柔的碎银。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两个院子,两扇窗,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在漫漫长夜里,悄悄亮着。

      闹剧或许还没结束,但新的故事,好像已经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Saiso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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