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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致少年A 我的少年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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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多年前看过一篇漫画,名叫《少年A的礼物》。很短,讲一个身患绝症的少年向他的主治医生表白。它描绘的那种萌芽中若有若无,却又绝对无望的爱,让我从此以后都没能忘记。
所以我的故事,就要献给我的“少年A”。
他成为我年少时的不治之症,而后带着一切未完成的遗憾离开我的人生,剩下我独自用许多年埋葬这酸涩的礼物。
像是一封旷日持久中只凝结出硕果仅存的三言两语、却又难以真正递给他的情书一样,留给自己,留在他绝不会翻到的一个抽屉里,静静地替我继续注视他。
2
我认识他的时候,我们都还太小了。
两个初一的学生,在挤了50余人的教室里,平素就连对视都很少,几乎全然是陌生人。
他是留级生。在我们那所中学里,留级是非常不寻常的情况。听闻是因为他成绩太差,体育却很好,于是学校破格让他在初一结束后考取体育生资格,然后留级重读初一。
那时候我想,怎么会有人连初一升初二都升不上去?简直比天方夜谭还不可信。
真是太小了。那时的我抱持着一种好学生的无谓的优越感,中二期提前,对成绩差的孩子一眼都瞧不上。
3
我们产生交集,是在初二的某一天放学前。
好像快到冬天了,天黑得格外早。教室靠走廊的磨砂玻璃挡住明亮光线,他站在走廊里,在半明半暗之中笑。
其实看到那个笑容时,我就应该警觉的。
但是没有。我对自己的心防太过自信,又对年少的心思太没有防备,于是就那样毫无准备地,迎上他一个预谋已久的笑容。
他用了一个祈使句:“帮我追xxx。”
xxx是我的闺蜜,或者说,至少是那一年里与我走得最近的好友。她的外表消瘦苍白,性格却古灵精怪,美貌毒舌的小姑娘在全年级甚至全校久负盛名,至少该说是“级花”。
我们暂且称她为少女X吧。
后来少女X没有答应少年A,也同样没有答应迷恋她的任何一个少年。她在中学毕业后带着内心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充盈,独自走出她生活了18年的省市,选择了某所211院校的金融专业。
但那是太久以后的后话。
眼前的少年A一句话,让我以为自己幻听,情不自禁问道:“怎么帮?”
他的笑意那样神秘,带着某种介于羞涩和老谋深算之间的暧昧,低声说:“你和她关系好,就想办法把我俩往一块儿凑呗。”
多好的一个夜晚。多么迷人、多么残酷的一个夜晚。他的一句笑语扇动翅膀,卷起数年不息的风暴。
4
学校中午不允许留人,只有每周五中午社团活动时,才允许学生留在教室。
我叫上他们,以笨拙的坚持撮合两个本就没有可能的人。少女X不止一次告诉我她并不会答应少年A,我却只能告诉她,没关系,只是一起玩。
就在这样的坚持中,某些东西改变了。
老师让所有迟到的学生罚站,于是我为了霸占他座位旁边的那张空桌,总是迟到,却又总是迟到学生中到得最早的一个。
他借走我的古汉语词典,画得乱七八糟,在我怒气冲冲过去讨伐的时候,他写给我一串QQ号,又写给我一串手机号,让我找一天早上打给他,或者给他发消息,提醒他把他自己的词典带来给我。
“不然我睡一觉就跟失忆了一样,想不起来的。”他如是说。
那张字条我留到高中毕业。后来搬家,如果我不曾将它丢弃,它应该至今还在我的床底。
他留在我的QQ联系人列表,留在我的手机SIM卡,我们却再也不曾有过联系。
后来我偶尔会想到,他为什么写给我的那两串号码?
为什么写给我,而不是他一直在追求的少女X?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5
那时候我听别人说,原来在追求少女X之前,少年A有过两任女友。一个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少女S,另一个则是同为体育生的少女R。
某一天他突然笑着问我:“你是不是给我发QQ匿名消息,问我喜不喜欢X?”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分明是他让我帮忙追求X,我又有什么可问的?
他接着说:“一定是你……先问我以前是不是和R在一起过,又问我现在是不是喜欢X,只有你同时知道她们两个。”
多好笑,好像知道他有几任女友,竟然变成什么荣耀的入场券了一样。
我坚称不是我,他却坚称一定是我。
话到最后,他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停滞了。
如果人生的开端是一笔浓墨重彩的记忆,那么前面那十几年我尽数虚度。从这一刻开始,我活了过来。
某种悲哀抵在舌尖,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硬生生按回咽喉。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悔不当初,然后用我的笔将这个无望的故事讲出来。无论有没有人看到、有多少人看到,我都要将它讲出来。
讲给少女的灰烬听,讲给伪装成成熟的麻木听,讲给已经濒临忘却的自己听。
那个寂静的瞬间,我仿佛望见多年后的自己为年少的遗憾哭过一场,而后坦然平静地写下这个故事。
正如现在这一刻,我果然在眼泪流干之后坦然平静下来,一边惊叹这场青春戏码的威力之大,一边透过尘埃,与十余年前教室里的那个少女对视。
她无话可说,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恼羞成怒,揪住他校服外套里面卫衣的帽子,按着他的头跟他打闹。
他笑,旁边看着他们的同学也笑。
谁也不会去想,眼前这一幕除了他在逗她玩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任何可能。
6
后来少女X不再与我一同在周五中午留在教室,少年A好像也耗尽了那几分争抢勋章时漂浮不定的耐心,与高中部的体育生少女L成了一对情侣。
少女L是他的第三任女友。
他们坐在教室最后的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少女L将头枕在他腿上,两人说着不知什么的悄悄话,说着说着越凑越近,嘴唇就轻轻相触。
我至今记得,自己像个七老八十的迂腐智者,横跨半个教室冷眼旁观一切,将初中生恋爱的荒谬狠狠刻在理智之中。
我不相信他们年轻的头脑懂得什么是爱,甚至不相信他们清楚什么是喜欢。
我相信自己的理智,胜过相信一切冲动。
有一天中午少女L马上要到我们班里来,少年A叫嚷着热,要我开空调。
老师像颁发什么殊荣一样将空调遥控器交给我,要我好好保管,我却是耳根子最软的,谁要求开我都会答应。
但我怕冷,心想如此天气不开空调我尚且要穿件外套,于是随口说道:“你把外套给我,我就给你开空调。”
他二话没说,脱了衣服递给我,盯着我无法食言。
于是那天中午,我裹着他的校服外套,装作看不到他们轻轻碰到一起的嘴唇。
他的衣服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像是洗衣液被太阳晒过以后,镀着一层金光的香气。
7
我喜欢看他打篮球。他的身高其实不算高,不到一米八,但运动神经很好。
他的手大,指节粗,无论抓握什么都牢牢握在指间,半分悬念也没有。
某一次音乐课上我坐在他后面,看他颈后鼓出来的骨节,免不了一阵胆战心惊。
初中毕业的时候,我拉着他和我拍照片。
后来那些照片与所有记忆一同消散在时光里,再也找不回来。
8
初三以后,我们就不在同一个班级了。但毕业后重新开学,我们还在同一所高中。
他比我大一年零七天。我是金牛座,他也是。
初中时我送过他一件生日礼物,是我亲手画的他喜欢的动漫角色。他收下以后塞在桌斗里,一个月没有带走,直到我盯着他把画随手一折塞进书包。
我所坚持的是,就算他要扔掉,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扔。
高一那年我放弃了自己探索他喜欢的东西,直接走到他班级门口,对一个比我高出一头半的高壮体育生说道:“我找A。”
这位体育生没有多少情绪地打量我一遍,回去传话。
随后少年A走到门边,靠着门框问我做什么,依旧那样散漫不羁。
我直言不讳:“马上到你生日了,你喜欢什么?我当生日礼物送给你。”
他当时笑了。
就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笑话终于迎来了一个讲出口的机会,他的笑意是放松舒心的,同时却又像对这个问题感到好笑,杂糅出一种带着半真半假轻浮的开心。
他说:“我喜欢学习。”
没人会相信这句话,至少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句鬼话。
但我碰了软钉子,只能顺着他的笑话讲下去。
我回答:“好,这可是你说的!明天我就送你一套五三!”
他身边的人都笑,他却收了笑意,望着远处某个虚无的点随口说道:“送什么啊,不过生日,别送。”
于是那一年我没有送他生日礼物,次年也没有。
高二那年,他生日一周以后,我生日当天,我拎着一块小蛋糕走到他面前给他分蛋糕,递给他一张空的贺卡让他写一句生日祝福。
那张贺卡最后收回来了吗?我忘记了。
如果收回来了,它应该和他亲手写下QQ号和手机号的那张纸头一起,至今仍然躺在我的床下。
9
高一时有一段时间,我在同班同学少年J身上迷了路。
他坐在我身后,某一天上课时,我半借着他同桌的口,对他表白。
他同桌大吃一惊,而少年J不置可否,最后我们两个人依旧只是普通的同学。
但某天午休时,那短短二十分钟的梦境中,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他的脸。
我只梦到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注视到我心脏钝痛,直到从梦里醒来。
那双眼睛颜色偏浅,不是少年J的眼睛。
那时我才知道,我从他身上,看到的依旧是少年A。
我的少年A,我的在劫难逃。
10
高二那年元旦,我像预感到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与少年A产生交集,刚产生一个念头,就几乎是迫切地在第一节课结束后来到他们班门口。
这次他的同学没有把他叫出来,抬手一指让我自己过去找人。
他趴在桌上睡觉,颈后的骨节依旧突出来。我把他拍醒,在他睡眼惺忪中问道:“12月31号那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太清楚他了。如果说“一起吃个饭”,他恐怕听也不会听。
他嘟囔着说中午本来要睡觉,又说自己档期太满,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有没有空。
“你第三节课课间再来,我排排档期。”
我哑然失笑。
真是人如QQ名。这个自恋的家伙,昵称叫“追我请排队”。
那天他有档期,于是中午我去找他,他问我吃什么,说自己有选择恐惧症,不知道想吃什么。我也没主意,于是两个人慢悠悠地从教学楼走到校外。
跟他待在一起是不会冷场的。
他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从昨晚在夜场遇见了一个骚扰同桌女生的皮衣皮裤男聊起,聊他们如何将那人叫到停车场,一举将那人击退,他说着,给我展示手掌上的伤口;
聊到他爸爸是调酒师,有一天他想出去玩,他爸爸给他调了一杯喝起来完全没有酒精味的鸡尾酒,他喝完睡了一下午;
再聊到喝多了以后打车回家,半路叫停出租车司机,让司机靠边等着他在路边吐完。
我沉默地听着,只敢远远旁观他的生活,却同时怀着隐约艳羡,在往后无数个最浓的黑夜中羞愧地想象这种自由之火。
他说想吃面,于是我们走到一家味千拉面门口。那家店的外饰像栏杆一样箍住玻璃外墙,他好像远远看到熟人,于是低头弯腰,用手挡着反光凑近玻璃幕墙往里看——
而后突然被吓到一样,往后趔趄两步,对我说:“快走快走。”
我摸不着头脑,问他:”你不是想吃面吗?“
他的神情好像有些复杂,答道:”里面坐着那个女生正在追我呢。“
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但思维在反应过来之前,生理反应是笑了。
追他真的要排队啊。
我们后来走进一家必胜客,点了两份意面和一盘小食。
他突然问我:“你没有找个对象?”
我没有。多年过去,至今也没有。
我无法正面回答他问的“为什么”,以攻为守问他:“你呢?刚才那女生追你,你那是什么态度。”
他回答:“我最近没谈。刚才那女生死缠烂打,我没法跟她好好说。”
我笑问:“不像你呀,我印象中你女朋友都不断的。”
他倒是突然在意上了,反问我:“你以为我谈过几个?”
我想了想,往自己脑海中最靠近的一个数字上猜:“怎么说不得有十个往上?”
他说:“哪有那么多,你自己数。”
为赋新词强说愁绪的少女能感受到的最为锥心的痛苦,恐怕也就是如此了。
我坐在他面前,以毫无裂痕的平静神情掰着手指数他的前任:少女S,少女R,还有你没能得手的少女X,之后是少女L……然后是谁?
他淡然地看我一眼,说,没了。
我是真的有些吃惊的。
他说起前女友少女L的某一个前男友在吃饭时找到他,给他讲少女L的事,他虚心受教,管人家叫“前辈”;又说起少女L邀请他去看《再见前任》,明显是想再续前缘,被他断然拒绝;
又说起眼下正在跟一个大专女生暧昧,最近准备确定关系了。
我听了一个中午,惊觉时间转瞬即逝。
我们返回教学楼之前,他说最近似乎有些感冒,所以一直在咳嗽。
我问他:“你抽烟了吧。”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在掩饰一样说道:“跟那个没有关系……”
“有关系。抽烟多了都容易咳嗽。”
他却执拗:“那人家都递过来了,夜场老板递你手里,你不抽怎么办?”
我困惑:“那就只拿着,不抽不行吗?”
他没有回答。
后来我才听会抽烟的朋友说,原来香烟点燃之后如果不吸,它很快自己就灭了。
我们一起吃的那一顿饭没有结束语,就像一支无疾而终的香烟,谁也没有多吸一口的心思。
11
高中毕业前,拍毕业照的那天,我穿着班里女生为了毕业照特意一起购买的好看的裙子,找到他的班主任。
我问:“老师,A来了吗?”
老师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我为什么问出这个名字。在她的印象里,我和他没有交集,根本不应该认识。
她不确定地答了一句:“好像没有……我帮你问问。”
然后她真的抓住一个她们班的学生问道:“A今天来了吗?”
那个同学答道:“没有。”
我跟老师道了谢,转身离开。
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跟他最隆重的道别。
我感激老师没有敷衍我,至少让我知道,我的最后一次努力有结果,只是这结果不尽人意。
这一次毕业照没有丢,但那上面没有他的身影。
后来我听说,他高三时几乎整年不来上学,是到他常去的那家夜场去当DJ了。
消息灵通的同学还发给我一张照片。他身后的朋友们扯着那家夜场的旗帜,而他坐在旗帜前、画面的最中间,垂眼看着地面笑,摆出两个很土的V字手。
12
再后来,我长大了。
我学会了喝酒,学会了看美剧。
每次微醺我都不自觉地想到,现在的自己离他是否更近了几分。
我跟着姐姐去过传说中他工作的那家夜场,却扑了个空。
第一次看《老友记》的时候,我几乎是连呼吸都忘了。
少年A长得很像乔伊。他自来卷,眉眼深,双眸颜色浅,下巴上还有个小窝。
那天晚上我看着《老友记》入睡,少年A也就入梦了。
我总是梦到他。从中学时期,直到今天。
几乎每一个梦境都将我痛醒,痛到醒来之后必须把它写下来,以文字为出口排解那些拥堵的情绪。
大多是梦到在某处遇到他,或是在街上,或是在同学聚会上;我问他要来了联系方式,软磨硬泡要他一定打给我。
每一个梦里他都点头同意。
然后我醒来,发现自己空欢喜一场。
某一次我连续高烧,两夜无梦,烧到第三天夜里,又梦到他。
梦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照顾我,给我倒水、喂药。
醒来后我依旧高烧,自己去打了吊瓶,这场病痛才算一站。
但从那时起,我明白了,这块未竟的旧伤像诅咒,会在我最脆弱时发作,绝不会轻易饶过我。
13
多年后的今夜,我突然很想他。
一想到次日还要上班赚钱养活自己,莫名有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一段无疾而终的单恋竟然轰轰烈烈到这种地步,像是要与我纠缠直至不死不休的程度。
从我上班的这座写字楼能够望到陆家嘴。
楼下综合体里的每一个餐饮店都会在恰当的时候排起队。
身上这件西装并不廉价,穿上它却处处掣肘,再也无法像裹着他的校服外套一样,趴在桌上闻着太阳的味道睡个半梦半醒的好觉。
我想起自己在操场上寻找他的身影,想起在路上遇到他时,向来不与人打招呼的他颇不自在地、干巴巴地对我说一声“嗨”,想起夜场午夜十二点以前幽暗的灯光。
我想自己是个昏聩的人,浑浑噩噩地过着实际上混沌得与他不相上下的生活。
我曾一直在思考,我所喜欢的究竟是他,还是他代表着的危险而炫目的自由的焰火。
我没有得到答案,却开始明白,感受并非思考能够征服的山峦。
我给许多人讲过我和少年A的故事——说故事有些夸张,因为内容不多,故事性不强,至多算是我们之间的往事。
有人羡慕我感受到的彻骨寒凉,有人吃惊于我明知没有结果还要坚持的决心,也有人评判说,少年A并非善类。
但我一笑了之,没有深谈。
乖乖女爱上坏男孩的戏码全世界天天上演,但我认为自己幸运。
他久在情场,怎么可能看不出我的心思。可是大概他也明白,我们是太不同的人。所以长大以后,他没有点破,没有戏弄。
如今我梦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现在是时候将这段过往写下来了。
14
不出意外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
但我想过无数次,在梦中预演过无数次,万一真的出了意外,我还能与他重逢,我应当作何反应。
想过千种万种可能,我还是只想到一种场面——
是我在对他说:“我知道你只喜欢肉丨体关系。所以,我想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