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不掩瑜》掰掰讷讷

1、津梁 开学约谈

　　开学季，九月的太阳热辣又让人避之不及。
　　越壑中学的教室办公室里，郑洋洋正和丁瑜的父亲款款而谈。
　　一个二十多岁，里着干净利落的板寸头，穿着白衬衫的男老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一板一眼开口道，“丁瑜父亲，这次叫您来呢，是为了和您聊聊丁瑜的成绩。”
　　他指着桌上摆着的一张成绩分析，位次在班级上游，但也没有到拔尖的地步，接下来是依次的单科成绩。
　　丁鸣嵘扫过一眼，立马拧紧眉头，记忆力良好的他立马回想起儿子的上一张成绩单，跟这次对比起来，年纪排名下降了二十三个名次，班级名次倒退四名。
　　要知道，越壑是所私立高中，一个年纪的人数不过三百个，而丁芷在的三班的人数也仅仅三十个。
　　丁鸣嵘只觉额角又得多钻出几根白发。
　　郑洋洋暗自打量丁鸣嵘神情，气氛焦灼正遂他意，顺势道出，“现在正是新学期，孩子们高二的新开始，把握好这个黄金时间段，孩子的进步就会显而易见，当然也不能急功近利，我们可以先订个小目标，先回到原有位次，再一步步上升，作为家长和老师我们要以鼓励为主，让孩子在快乐中进步……”
　　郑洋洋一口气说了老长，还没有停的意思，中途手机震响，一道家喻户晓的声音传来：“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
　　屏幕亮起，又被主人手忙脚乱的挂断，不过丁鸣嵘还是瞥见上面显示的外卖来电。
　　郑洋洋被这一出搞得有些尴尬得不知所措，丁鸣嵘竟也没说什么给他搭个台阶下，两人同时保持静默。
　　咕噜咕噜……
　　更不合时宜的一道声响出现了。
　　这会算是在家长面前把人丢完了。
　　丁鸣嵘揉了揉太阳穴，善解人意的说，“人是铁，饭是钢，要不老是您先吃饭吧。”
　　“咳咳，先把正事谈完吧。”他装模作样，“是这样的，这个学期我们班又会转来一位新同学，是位市一中转来的尖子生。”郑洋洋停顿一下，补充道，“还是他们这届中考的市状元，当然也蝉联上次市联考。”
　　这话题转变得实在是迅速，不过丁鸣嵘听他这样说，一下子明白了，越壑是要“投其所好”特意把状元安排在三班。
　　郑洋洋是个刚毕业的老师，涉世不深，能进越壑而且一进来就担任班主任的身份完全是因为自身优秀，毕竟名牌大学毕业的履历加耀眼的成绩加起来足以让人心服口服。
　　既为人师表就应平行端正，作为一名有职业操守的教师，阿谀奉承拍马屁讨好家长明显违背了他的初衷。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这一官半职实在耐不住校长一而再再而三的施压。
　　就在三天前，郑洋洋被秘密叫到校长办公室，一见门就和等待他的校长打个照面。
　　“小郑来了啊，坐下喝茶。”
　　平常训他和训孙子一样的校长居然招呼他喝茶！难道自己滔滔不绝的才华终于被校长发现了，看来升个主任有望了。爷爷！不，校长您还是慧眼识珠！
　　郑洋洋按住心中窃喜，快步走到另一张椅子前，拉开坐下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
　　“就是这样，我把这次机会给你是因为我，越壑重视你，明白嘛？”校长说。
　　郑洋洋被一盆无形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根本不是要给他升官加爵，而是要他去溜须拍马。
　　“明白明白。”他扯出一个笑敷衍着。
　　“那你回去哈哈准备吧，最好一年后让其他学校看看文曲星是降到我们越壑来了。”
　　“哈哈，我努力！”
　　于是这个名为“拍马屁”任务就交到了他手上。
　　市状元叫宋青瑜，更为详细的资料他也早已看过。
　　人是越壑特意挖过来的，安排在三班也是别有用心，校长要他直接安排两人做同桌，并且三令五申一定要丁鸣嵘知道这个消息，丁瑜的成绩是否真的能进步先按榜不揭，重要的是让人明白学校对他，严格来说是对丁鸣嵘这位持股人的重视。
　　他可以直接应下，顺便讨个顺水人情，像校长说的一样好好的表现一番。
　　郑洋洋紧张为这事烦扰了几天，连着几个夜晚辗转反侧。
　　丁鸣嵘对他这些话的意思了然于心，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万分纠结的年轻人，耐心地等待他下面的话。
　　“所以……”郑洋洋开口了，“所以我打算选他为班长带着大家一起学习。”
　　校长本意是把丁瑜和宋青瑜安排成同桌，这样直接一劳永逸。
　　不过郑洋洋出于异样的心思没有这样做。
　　说起来今天还是郑洋洋正式进入越壑教学的一周年整。
　　一年前他正式进入梦寐以求的教育界，一年前的入职宣言犹在耳畔涤荡。
　　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好像是：我宣誓，我将尽我所学，全力以赴地为教育事业增砖添瓦，公平对待每一位学生……
　　公平嘛，做老师的心里就得有杆秤。
　　在教学楼对面的是越壑的艺术楼。
　　越壑的课程表上没有专门的艺术类的课，音乐教师，美术教室，平常都对学生开放，只要你有空就可以来。
　　湛蓝的天空透出几缕阳光，微光穿过第三格百叶窗，正好洒在遮挡钢琴的绸布上。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丁芷一个人。
　　开学第一天，大多老师都是让他们自己上自习或者总结一下上学期末的成绩，同学都在教室里待着，就她因为成绩下滑太多，丁鸣嵘成了本学期第一位被约谈的家长。
　　丁瑜跑来这待着是为了避免祸及殃鱼。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和一架钢琴。
　　少年修长的指尖在黑白相映的琴键流连，顷刻间，一段悠扬轻快的音乐泄出来。雀跃的音符仿佛就在耳边环绕，慢慢浸入人的身体，再直击心涧。
　　一阵微风徐徐图之，吹乱了钢琴前少年的发丝。
　　越壑的校容校貌一向是可圈可点的，只要是入了春，校园里就一片生意盎然，每时每刻总是繁花似锦。
　　花红柳绿，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校长搜罗不到的。
　　曾经有国际学校的交换生来越壑交流学习，因为花粉过敏一进校门就咳嗽打喷嚏不止，又看见校长正左手月季右手牡丹，顶着个红鼻子哭着跑了。
　　边哭边用蹩脚的中文喊，“不！要！过！来！啊！！”
　　阳光的轨迹悄然变化，铺洒下来的光打多照耀在丁瑜的侧脸上，炽热的温度烤得丁瑜的侧脸泛起绯红。
　　在琴键间流连的速度减缓，直至最后一次拂过，婉转绵远的音乐也停了下来，丁瑜无意间看向窗边，阳光下，有团阴雾照映在窗上。
　　是个欣长的身影。
　　不知道那人站了多久。
　　“谁在那？”
　　询问落空，没人回答。
　　早就在丁瑜起身那一刻，窗外那人匆忙走了，走廊上空空如也，恍若一有阵风吹过把什么都吹散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
　　“丁瑜，怎么跑这来了，让我和你老师好找。”
　　未等丁瑜多想，结束约谈的丁鸣嵘赫然站在他面前。
　　“老丁，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丁瑜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应该是个男生吧。”
　　“没有，是你老师说你一下课就喜欢跑这来待着，所以我才来这找你，一路上也没见着什么学生。”
　　“你就不能说咱们是父子之间心灵感应，让你一下子就找到我。”
　　丁鸣嵘握拳不轻不重敲在满嘴胡话的儿子头上，“你爸不是搜救犬，没那个功能。”
　　“哎，老丁，我可没那个意思。”丁瑜捂住头，为自己辩解。
　　他看着都没悟对地方的儿子，轻叹一口气，丁瑜他妈妈走得早，这么多年他一路向上爬，撑着他走过来的就剩孩子了，本来他还想问问成绩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一个二十年前的本科生，不算高尖端人才但也说得上稀缺，怎么生出来个丁瑜，但他又转念一想，憨蛋就憨蛋吧，开心就好。
　　“今天你外公来珠海，他老人家岁数大了，路上奔波一程也不容易，本来应该是我带你去看望你外公外婆的，可他们念着宝贝外孙晕车，说什么也不让。”
　　在丁芷前面的丁鸣嵘步子一停，“今天下午回家吃饭，好好陪陪你外公吧。”
　　其实老人家来还有个原因，下个星期就是老两口女儿的祭日。
　　父子俩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爸，我外公外婆来了，你也别闲着，好好表现表现，别让他们两小老头老太太看见他们女婿私下里虐待他们宝贝外孙，所以今天的饭就你做吧，我要吃虾扯蛋，松鼠鳜鱼，海带排骨汤，宫爆虾球，荤素搭配的话，再加份白灼菜心。”
　　丁鸣嵘听他这一番狂言妄语，倒也没生气，“人小鬼大，我就应该让你待在学校里吃饭。”
　　“阿公阿婆来就是为了见我啊，我不早点回去。”丁瑜嬉皮笑脸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