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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苑传笛音 拯救小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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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挤压,旋转,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奇形怪状的生物,漂浮的灯笼,扭曲的建筑,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砰!”两人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小青头晕目眩地爬起来,小白手中的通行证却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了。
“小白!你没事吧?”小青急忙去扶小白。
小白脸色苍白,但却显露了妖身。
小白摇了摇头表示无碍,小青却显得格外激动。“小白,你的样子,恢复了。”再看看自己,也是同样的青鳞覆颊。
两人观察四周,她们站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古怪建筑,有些像是古代楼阁,有些则像是未来风格的金属结构,全都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仿佛随时会倒塌。天空中挂着面镜子,照亮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是这面镜子,照出了两人的本体。
“这就是妖市吗?”小青喃喃道。
小白摇摇头,指向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牌坊,上面用火焰写着四个大字:妖市入口。
妖市入口处,两个守卫手持金戈银盾,武器泛着光。他们形似人类,却长着翅膀和尾巴,身上还有鳞片覆盖着。
小青深吸一口气,与小白对视一眼。小青瞳孔缩成细线,小白失去了法力,只显露着妖身在旁边伫立。
守卫们不为所动,只是即恭敬地让开道路:“请进。”很容易就通过了。
踏入妖市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着实惊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城市,建筑如同被随意堆叠的积木,街道呈放射状延伸,每条路上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行“人”:有人形的,半人半兽的,还有些干脆保持动物形态的。或者当中真的有人混在其中,也未可知。
“这地方,还真不太一样。”小青低声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小白轻轻点头:“初来乍到,我们还是小心为妙,不要多生事非。”
小青“嗯”了一声。
青白沿着主街前行,谨慎地向路人打听宝青坊或九尾狐的下落。一个卖糖葫芦的刺猬精摇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过,一位拄着杖的老龟妖眯起眼睛想了半天,最后只说“好像在哪听过”,摆摊算命的黄鼠狼只是神秘兮兮地笑着,不肯给出明确答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青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这妖市少说也有上十余万妖怪,我们这样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耐心一点,”小白刚开口,一阵骚动从前方传来。街角一家名为“醉蓬莱”的酒楼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出去!老秃驴!”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嘈杂,“想在妖市吃白食,怕是活够了,我今天不打你,你快出去。”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深灰色海青的老和尚被推搡着跌出店门。他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岁,白眉长垂,面容枯瘦,下巴尖尖却透着平和。
推他的伙计是个松鼠精,毛茸茸的尾巴愤怒地炸开,两颗大门牙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佛慈悲。”老和尚稳住身形,却不慎踩到自己的袍角,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冲上前扶住了他:“师父小心!”
男子身后站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女子焦急地望着男子:“小心。”
男子却不为所动,怒视伙计:“你们醉蓬莱就是这样对待老人家的?老师父不过是讨份斋而已!”
松鼠精叉腰仰头:“斋?没有没有!我们这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善堂!”
有人散去,有人围观。
青白本无意围观,只是扫到一眼,小白皱眉:“那和尚,好像在哪见过。”
小青贞点头:“他身上有很淡的妖气,还有我讨厌的气息。”佛法。
正当争执升级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队身着统一制式铠甲的护卫走了过来。领头的护卫长身材高大,腰间配着双刀,面容干净,身材魁梧。
“开天大人来了!”有人小声惊呼。
松鼠精伙计立刻变了脸色,谄媚地迎上去:“开天大人,小店这点小事怎敢劳您大驾。”
名叫开天的护卫长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目光在老和尚身上停留片刻,突然单膝跪地:“师傅,您无事吧。”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波澜。围观者一片哗然,那个搀扶老和尚的年轻男子更是惊得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和妻子孩子隐在了人群中,悄悄离去。
老和尚轻轻地摇摇头:“无事,不得造次。”
开天低着头:“我师傅乃创立妖市的十一城主之首,如今修行出门化缘,这小妖…”
松鼠精伙计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命!”
老和尚叹了口气,弯腰扶起松鼠精:“无事,化缘而已。”
客栈老板慌慌张张跑出来,从手上的绒毛看,是一只黑熊。还不等老板说话,老和尚只是摆摆手:“无妨。”说完便走向人群中去。
小青和小白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妖市的城主之一,竟然以这样的形象在城中化缘?
开天无奈地站在一旁,还未等师傅远去,又听到轻轻的一句,“念经三卷。”
“是,师傅。”开天点头,然后目光突然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青白的身上。开天微微颔首,仿佛早已知道青白的存在。
小青握紧小白的手:“看样子,这位两位不简单。”
老和尚耳聪目明,远远地看到青白却异常惊讶。直走到了无人的小巷口,才慢慢转过身来。“多年不见,二位施主近来可好?”语气轻慢,但声音却很沧桑。
青白这才看清,眼前之人不是别人,而是当年为祸杭州投毒入井的鼠妖,子神君。
小青盯着眼前的子神君,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小白。
“是你!”小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在杭州城里往水井投毒的鼠妖!”
小白仔细端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褪去老态,隐藏在白眉之下的,确实是记忆中那张狡黠的鼠脸。小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小青拉到身后。
子神君手合十,深深一揖:“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好眼力,确实是贫僧”
小青冷笑一声:“说得轻巧!你知道那场鼠疫害死了多少百姓吗?”小青的指尖泛起青光,想要动手。
子神君神色平静,任由小青的怒气扑面而来:“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孩童八十九名,长者七十六人。”
这个精确的数字让小青一时语塞。小白轻轻按住小青的肩膀,警惕地问道:“你既是这里的城主之一,为何又以僧人形象示人?”
“贫僧虽位列城主,但早已将俗务交给明德打理。”子神君说话的同时,却不停得数着腕间的佛珠,“每日便是化缘、诵经、回向众生。”
“说得好听!”小青讥讽道,“老鼠改不了偷…”
“小青!”小白制止了她,毕竟在对方的地盘上,又将话题抛给子神君,"既已皈依佛门,为何还留在妖市?"
子神君长叹一声:“因果未了,尘缘难断。贫僧发愿超度当年因我而死的亡魂,同时也为妖市中迷失的同类指引方向。”子神君抬了抬双眼,“就像今日,贫僧感知到两位施主需要帮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开天匆匆赶到,手按在刀柄上“师傅,这两人可是在威胁您?”
子神君摆摆手:“不得无礼。这两位施主是名震三界的的白素贞与小青姑娘,是我的故人。”
开天惊讶地松开刀柄,仔细打量着两位女子:“竟是二位,失敬。”开天抱拳行礼,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
小青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小白则回了一礼:“我们并无恶意,只是…”
“只是对贫僧的过去心存芥蒂,实属应当。”子神君接过话来,转向开天,“两位施主销声匿迹多年,今日到访,应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开天犹豫道:“可是师傅,您的安全。”
“去吧。”子神君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若是真要动手,城中谁都不是二位的对手。”
待开天缓步退下后,子神君引着两人来到街边一处僻静的茶摊。摊主是一只树精,不说话,只是用枝杆送上了几杯茶,就退下了。
茶香氤氲中,子神君缓缓道出原委:“当年杭州之事后,我被金山寺法海禅师所伏。本以为难逃一死,法海禅师却给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转动佛珠,“在寺荫中诵经三十年,方知众生平等,妖亦可向善。"
小白听到法海的名字,心头微微一颤。小青注意到小白的反应,用手抚摸着对方,冷笑道,“法海那秃驴对你倒是慈悲,对我们却是下的毒手。”
“白施主与许仙的因果,贫僧略有耳闻。”子神君叹息,“法海禅师执着于人妖殊途,确是偏颇,但师傅一生,不曾杀生。”
小白笑道:“都是过眼云烟,如今法海已经不可能在世,我们来此也不是为了报仇,只想解决眼前的问题。”小白简要说明了寻找宝青坊的原因,以及自己因魂魄归体而迅速衰老的困境。
子神君听完,眉头紧锁:“宝青坊,确实仍在妖市占有一席之地,但据贫僧所知,坊主已多年未归,店铺虽在,却无人出入。”
小青猛地站起,茶杯被打翻,茶水在桌面上漫延:“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收到了宝青坊的名帖!”
“小青!”小白拉住小青,“抱歉,小青一向性急。”
子神君不以为忤,用袖子擦去茶水:“无妨。小青施主性情直率,倒是难得。”子神君沉思片刻,“不过,若是白施主如言,或许可以试试找青溪山人。”
“青溪山人?”小白重复道。
“妖市最好的医师,精通各类奇难杂症,心地很好,医道更好,颇有当年许太夫的风范。”子神君继续说道,“他就住在东城,门前有棵会说话的杏树,很好认。”
小青怀疑地看着他:“你为何要帮我们?”
子神君迎上小青的目光:“一为赎罪,二为报恩。”
“报恩?”小白不解。
“当年若非白施主和许大夫在杭州控制住鼠疫蔓延,死伤会更惨重。”子神君双手合十,“贫僧虽未直接受益,但为罪魁,理当感恩。”
小青还想说什么,小白轻轻摇头:“多谢指点。”
“青溪吃软不吃硬,但胜在心地善良。只要诚心求医,他一般不会拒绝。”子神君从袖中取出一个旧的钵盂,将剩下的茶水倒入钵中。
看那钵盂破的可怜,只在侧面刻有“海涛”二字。
“二位施主,以后大可唤贫僧的法号。”海涛如是说道。
老树精静静的将茶杯撤去,海涛言止于此,小白作揖谢过,小青却没有。
不知觉中,天色已暗了下来,妖市的夜生活正热闹非凡。各色妖怪在街上穿梭,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远处的高台上,一群狐妖正在表演幻术,引来阵阵喝彩。
海涛起身告辞:“贫僧要去做晚课了,不便多陪。开天自会带路。”
目送海涛缓步离去,小青撇嘴道:“姐姐,你真信他改过自新了?”
小白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融入妖市的灯火中:“人都会变,妖亦然。况且,”小白望向了海涛的背影,“他没有理由要骗我们。”
开天已在茶摊外等候,见青白出来,又恭敬地行礼:“两位请随我来。东城路远,怕是要辛苦二位了。”
穿过熙攘的妖市街道,路上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小青突然问道:“开天小兄弟,你家师傅真的只是念经拜佛吗?”
明德面色沉着:“家师虽是城主之一,但创立妖市以前便入了释门。”开天顿了顿又轻声说,“当年鼠疫之事为真,师傅从不避讳,这些年来,他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只是默默超度亡魂。”
小白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妖市的东城,月光如水,洒落在一座剔透如冰的宫殿上。整座建筑由纯净的水晶砌成,没有一丝杂质,内部环绕着流动的溪水,水面平静如镜,映照着天穹的星辰。
但在外面却只能看到对面的样子,而在水晶宫的正对面,却是一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戏院,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玉笛班”三个大字,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与水晶宫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青溪山人的医馆?”小青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
开天微微一笑:“青溪好洁,不喜尘垢,所以住处必须一尘不染。”
小白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水晶宫的门前,那里没有实体的大门,只有一道流动的水帘,水幕上浮动着细密的符文,像是某种结界,虽然有流动的样子,但却没有一点流水的声音。
就在这时,水帘微微波动,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走出。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兽形男子,红褐色的皮肤上泛着光,头顶一对耳朵,眼睛大而温和,像是深潭中的鹅卵石,沉淀且凝重。他步伐沉稳,周身萦绕着不同于一般妖类的气氛。
“盾岳”明德拱手行礼,“这两位是家师引荐的求医者,白素贞与小青姑娘。”
盾岳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如闷雷:“主人……正在戏院演戏。”
小青挑眉:“那我们得等他演完?”
盾岳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从水晶宫内聚出着一股清澈的水流,蜿蜒如蛇,朝着对面的戏院延伸而去。水流穿过街道,无声无息地渗入到戏院的门缝。
开天解释道:“盾岳是负责照料青溪起居的助手,这样做是接引青溪回来。”
小青盯着那道水流,好奇地问:“青溪山人不能自己回来?”
盾岳摇头:“主人嫌脏,不碰任何生灵。”
正说着,戏院内的乐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盾岳眨了眨眼,却凝神望向对面,那道水流微微泛起绿光,似乎在传递某种讯息。
片刻后,戏院的大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水流缓缓而来。
那人一袭青绿色长袍,黑发松松束起,面容清秀如画,眉眼间带着几分春色,头上一朵粉色的小花点缀,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他踏在水流之上,衣袂飘然,宛如凌波而行。
水流将青溪送到水晶宫深处,由水帘区分内外,青溪隔着水幕望向小白和小青,眼眸淡绿却深邃,青溪看得见来人,但对方却看不清自己。
“白素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拂过叶片,“雷峰塔下的白蛇?”
小白微微颔首:“正是在下,冒昧打扰了。”
青溪山人轻轻摇头,目光转向明德:“海涛法师最近可好?”
开天拱手:“一切如旧,每日暮鼓晨钟。”
青溪打了个哈欠,脚下的水流缓缓转向,托着他往水晶宫更深处而去,很快消失在眼前的光晕中。
盾岳看向青白,解释道:“主人累了,让你们在玉笛班,明早为你们问诊。”水帘无声阖下,虽然清澈,却望不到一点人影。
整座宫殿内部竟无任何隔断,一眼望得到尽头。地面、墙壁、天花板全是透明的水晶,上面流动着细密的水纹,仿佛整座建筑是活的一般。
小青皱眉:“我们大老远跑来,他倒好,直接睡觉去了?”
小白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摇头示意她别再多言,随后对盾岳温声道:“有劳带路了。”
盾岳憨厚地笑了笑,领着她们走出水晶宫。开天出了水晶宫,拱手道:“二位既然已经有落脚的地方,那我就告辞了。”
三人送过明德,之后盾岳带着青白穿过街道,走向对面的“玉笛班”。
戏院此时已散场,灯火渐熄,唯有几盏灯笼仍挂在檐下,映着朱漆大门。盾岳推门而入,领着青白穿过空荡的戏台,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排雅致的客房,专供留宿。盾岳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屋内陈设简朴,却干净整洁,床榻上铺着素净的被褥,窗边还摆着一盆含苞待放的昙花。
“两位暂且歇息。”盾岳站在门口,声音低沉温和,“若有需要,可摇铃唤我。”说着,指了指床头悬挂的一枚铜铃。
小青环顾四周,勉强点头:“行吧,总比露宿街头强。”
盾岳似乎想起什么,又问道:“明早,想吃些什么吗?”
小青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小白近日身体虚弱,便道:“有蟹酿橙吗?”
盾岳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我去准备。”
小白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小青,太麻烦了。”
小青轻哼一声:“你当年在杭州时,不是总念叨这个吗?”
小白眼中浮现一丝怀念,低声道:“是啊,但蟹酿价高,相公常赠医施药,所以不能常得。”
小青脸色一沉,立刻打断她:“提他做什么?晦气!”
小白笑了笑,没再多言。盾岳站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们,不一会就默默退后,出门后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安静下来,唯有窗外的月光洒落,映在青白的脸上。小青伸了个懒腰,直接往床上一倒,嘟囔道:“这青溪山人,架子真大,看病还得挑日子。”
小白坐在窗边,指尖游过那盆昙花的叶子,温声道:“白日里人多气浊,他夜间清净时才好休息,倒也合理。”
小青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姐姐,你倒是体谅他。”
小白微微一笑:“以前相公也是白日问诊,晚上苦研,我自然知道当大夫的辛劳。况且修行千年,总该学会体谅众生。”
小青撇嘴,没再接话。
夜色渐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风声,戏院的后院静谧安宁。小青原本还想再聊几句,却见小白已经睡去,便也不再出声,只是默默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明日,或许就能找到解决衰老之症的办法了。”小青这样想着,渐渐沉入梦乡。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在小白沉静的睡颜上。小青早已醒来,正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那盆昙花的花瓣。昨夜的花苞,早已悄然绽放,洁白如雪,却又在晨光中迅速凋零,只留残花绿叶。
“昙花一现。”小青低声喃喃,“倒是像极了凡人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