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日头偏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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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到了申时，道路还蓄着晌午的余温，脚踩上去暖烘烘的却不灼人。沈清川拎着麻绳捆好的书籍走出书坊，迎面卷来的风比正午的燥风柔和了许多。他拐过巷口，踏上那座爬满青苔的石板拱桥。
不急着回家的沈清川扶着稍微冰凉的石栏站定，目光先落在被斜阳染成蜜色的天空，两三只灰雀扑棱棱掠过，翅膀带起的风把他的视线引向河边，一排垂柳正把枝条浸在水里，阳光斜斜透过枝叶缝隙，在水面织出晃动的网。
忽然有柳枝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扯了把。沈清川眯起眼，透过几缕垂落的枝条，望见不远处的河面正翻着白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拼命挣扎。周遭的喧闹声像层厚厚的棉花，把那细弱的呼救声闷在里头，若不仔细听，根本辨不出来。
他盯着那团挣扎的水花，看着它一点点变小。沈清川呆愣了一会，意识到有人落水了，等他再缓过神来，已经把书扔在桥边，布鞋踩着尚有余温的河岸石子往前跑。方才还拂着柳枝的风，此刻全变成了迎面扑来的阻力，刮得脸颊生疼。
等跑到水边，他才看清那在水里沉浮的小身影，是常在书坊门口捡碎纸的女童，前几日还怯生生地问他讨过一页写废的诗稿。沈清川没来得及脱长衫，纵身跳进了河里。
河水比看起来要凉得多，像无数只手往他怀里钻。他朝着那团小小的身影游过去，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和水流的哗啦声。女童的挣扎已经很微弱了，细细小小的胳膊在水面上摆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沈清川加快了动作，终于抓住了她的后领。他用尽全力把她托起来，往岸边推。“抓住石头……” 他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口河水呛得说不出话。岸边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朝着河边跑。
他看见女童被人从水里抱了出去，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却已经能发出微弱的哭声了。那哭声像根细针，刺破了河面上的嘈杂。沈清川想笑一笑，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长衫在水里像块沉重的石头，河水也像一双大手将他死死地往深处拽。他试着往上挣扎了一下，却只看见岸边晃动的人影，听见越来越远的呼喊声。
斜阳透过河水照下来，变成模糊的光斑，像他扔在桥边的那堆书里，某一页上印着的碎金。最后一点力气耗尽时，他想起女童方才抓住他衣袖的手，早已失了温度，可比起周遭刺骨的河水，那点残存的暖意倒像是焐在心头的火，竟显得格外温暖。
慢慢的，河水漫过头顶，很安静，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Z 市的午夜，老城区的居民楼大多熄了灯，只有二楼这间屋子还亮着片诡异的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把明月映下的最后一点清辉也挡在外面，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焦味，混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碎屑味，在闷热的屋子里发酵。
赵宁柚瘫在电竞椅上，眼镜滑到了鼻尖，她却腾不出手来推，只因左手按在手机屏幕上，正疯狂点击着 “转发” 按钮，右手在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飞快滑动，浏览器开着三个窗口，分别跳着 “年度新人榜实时数据”“粉丝群控评话术”“打投链接汇总”。
“还差两千…… 就两千……” 她喃喃自语，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镜片后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白泛着青黑，却死死盯着中央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年度新人榜 #的词条下，她粉的偶像江澈正以微弱差距落后于对手。
桌角的插线板被塞得满满当当：笔记本电源、手机快充线、平板充电器，还有个常年插着的小夜灯，此刻夜灯没亮，且插头处泛着圈诡异的微光，桌上的玻璃杯歪歪斜斜地站着，里面的冰美式早就没了冰，褐色的液体只剩个底，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滴，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正悄无声息地往插线板的方向爬。
“最后十分钟！所有人盯紧副榜！” 粉丝群的消息不断弹出，赵宁柚猛地坐直，左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更快，指甲盖泛着白。她没注意到，那滩水渍已经漫到了插线板边缘，正顺着缝隙往里渗。
“滋滋 ——”
细微的电流声混在紧张的心跳声里，起初她没在意。直到屏幕突然闪了一下，江澈的头像旁边跳出个红色的 “-1000”，她心脏猛地一缩，刚想骂句 “服务器又抽风”，指尖就传来一阵尖锐的麻意。低头时，她看见插线板的缝隙里冒出了细小的火花，像条受惊的金蛇，顺着数据线往她手腕上窜。那滩水渍已经变成了导电的媒介。
“靠！” 她终于反应过来，想抽手，却发现手指像被黏在了手机壳上。本就没放稳的玻璃杯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没剩多少的咖啡液溅起来，正好泼在插线板中央。瞬间，一道刺眼的蓝光从插线板里炸开，不是平日跳闸的白光，是种泛着冷意的蓝。赵宁柚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顺着手臂往上冲，不是疼，是种更诡异的 “剥离感”，像有人抓住她的灵魂往外拽，而身体还死死钉在椅子上。
屏幕上的榜单还在跳，江澈的名字忽明忽暗。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天…… 阿澈不能输……”
下一秒，蓝光吞没了她的视野。耳边响起嗡鸣，不是电流声，倒像有无数根弦在脑子里绷断，眼前的三个屏幕突然变得很远，上面的字变得模模糊糊。她 “看见” 自己还维持着抓手机的姿势，以及上帝视角的整个房间。
赵宁柚的意识像团轻飘飘的棉絮，本能地朝着那具瘫在椅子上的身体飞去。她看见自己垂落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手机的姿势，指甲缝里卡着点薯片碎屑 —— 那是属于她的痕迹，是她十七年人生的证明。可不等她触碰到衣襟，一道泛着湿冷气息的白影突然从斜后方窜出，像被风吹动的水汽，比她快了半拍钻进身体里。
“别碰她！”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是种比溺水更窒息的恐慌，心脏（如果灵魂还有心脏的话）像被攥住了 —— 这是她的身体，是她熬夜打榜、偷偷哭鼻子、藏着无数秘密的壳，凭什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影子抢占？
赵宁柚不管不顾地往身体里挤。她能感觉到自己像滴水流进海绵，穿过皮肤，穿过骨骼，最终撞进一片温热的混沌里。这里熟悉又陌生，四肢百骸的知觉都在：指尖残留的电流麻意，后颈因久坐泛起的酸胀，甚至能闻到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 可她动不了。想抬手指向屏幕，胳膊像灌了铅；想眨眼驱散酸涩，眼皮重得像粘了胶。
就在这时，那具身体突然动了。
先是手指微微蜷缩，像濒死的鱼弹了下尾鳍，接着肩膀一耸，借助肘部撑在电竞椅扶手上，慢悠悠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滞涩感。
“好…… 痛……”
一声低吟从喉咙里滚出来，气音带着点不稳的颤抖。那是她的声音，是她感冒时会发哑、撒娇时会拖长调子的嗓音，此刻却裹着层陌生的质感 —— 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的木片，带着点不属于她的沉郁。
赵宁柚彻底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 “听” 到这具身体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能 “闻” 到空气中焦糊味更浓了，混杂着那道白影带来的、类似河底淤泥的冷腥气；甚至能 “看见” 这具身体垂下的视线，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上 —— 可这一切感知，都像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是局内人，又偏偏成了最清醒的旁观者。
“谁……”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试探，带着茫然，指尖缓缓抬起，似乎想触碰额角，却在中途停住，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
赵宁柚眼睁睁看着 “自己” 的手指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突然反应过来 —— 这不是她的情绪，不是她的动作，是那个白影的。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正在用她的喉咙说话，用她的眼睛看世界，用她的手…… 笨拙地试探这个属于她的躯壳。
恐慌像潮水般漫上来，比刚才被震出身体时更甚。她疯狂地在意识里跺脚、大喊、挥手，想把这个入侵者赶出去，可对方像是完全听不见，只有那具身体的眉头轻轻蹙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烦扰着。
“此乃何处？” 那道声音又问，这次带上了点困惑，视线扫过闪烁的电脑屏幕，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桌角那个还在滋滋冒白烟的插线板上，瞳孔猛地一缩，“…… 机关？”
赵宁柚差点没背过气去。机关？这古代游魂怕不是个傻子？她奶奶老家的旧座钟才叫机关，这插线板顶多算个劣质电器！
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见 “自己” 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朝着那片还在发光的插线板伸了过去 —— 那是刚才电晕她的罪魁祸首，这个疯子想干什么？！
“别碰！” 赵宁柚在意识里爆发出尖叫。
或许是这声呐喊太用力，那只伸到一半的手突然顿住了。“自己” 的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侧耳倾听，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手，转而扶住了椅子扶手，慢慢转动身体，看向窗外。
窗帘缝隙里漏进点月光，刚好照在 “自己” 的脸上。赵宁柚借着那点光，清晰地 “看” 到了镜子里的模样 —— 乱蓬蓬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虹膜颜色，却盛着完全陌生的东西：惊惶、迷茫，还有一丝…… 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沉甸甸的哀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