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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征 出征那日的 ...

  •   出征那日的天是铅灰色的,像块浸了血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校场的上空。校场中央的点将台高耸如峰,乌压压的士兵列成方阵,玄色铠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甲叶相碰的脆响在死寂里滚成惊雷。

      九方琚寿翻身上马时,靴底马刺磕在马镫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他下意识望向城门方向,那里只有翻滚的灰云,没有雪青色的身影。昨夜整理行囊时,他鬼使神差地将姬巽酿的梨花酒塞了进去,酒坛不大,却沉甸甸坠在马鞍旁,像颗不肯安分的心。

      忽然,高台上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砃一身银甲立在将台中央,猩红披风垂落如淌血的河,被风掀起时,领口那圈银线绣的星河在灰光里闪烁——像极了儿时与逄戡黎在宫墙上偷画的模样,那时她踩着他的肩头,石笔歪歪扭扭描星子,他紧扣她脚踝的掌心总沁着细汗。

      “众将士听令!”她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肩甲的云纹繁复如浪,边缘却锋利如刀。护心镜被磨得锃亮,能照见她鬓角新生的细发,镜心那朵未开的玉兰已被前夜演练时的汗渍浸得发暗,却是逄戡黎亲手錾的。那年他刚入军营,拿着刻刀在铜镜上比划整夜,指尖划得鲜血淋漓,却笑着说“未开的花最有劲儿,像你”。

      九方勒马立于阵前,望着高台上那抹猩红身影,忽然想起昨夜在公主府廊下撞见的情景。逄戡黎攥着件叠好的狐裘,黑卷发被夜风吹得凌乱,望着沙盘喃喃自语:“她第一次试穿时,金冠压得她脖颈发红。我给她递帕子,她却扯着我袖子笑,说‘戡黎你看,我这样是不是能护住这城了’。”那时月光落在太尉温和的眉眼上,竟淌出几分哽咽。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砃扬鞭指向西北,银枪般的声音刺破铅灰色的天。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地面发颤,士兵们举刀击盾,甲胄相撞的铿锵声汇成洪流,冲得云层都退了几分。九方望着那些年轻面孔,有的还带着稚气,却已将“死”字刻进眼底——他们或许不懂朝堂算计,只知道脚下的土地不能丢,身后的家国不能亡。

      号角声骤然响起,呜咽如泣,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九方踢了踢马腹,黑马昂首嘶鸣,汇入奔腾的铁流。他回头望了眼皇城,宫墙在灰云下只剩模糊剪影,忽然想起梨树下的月光:姬巽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的微凉混着药香;他咳在帕上的血,像落在雪上的梅;那句“我在邺东城等你”,轻得像风,却烫得心口发疼。

      这人一边说权力至上,一边在他行囊塞了最好的金疮药;一边说忠魂不值钱,一边在沙盘下藏了北狄粮草布防图。九方忽然觉得,姬巽的执念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大军开拔第三日,北狄游骑袭了辎重营。九方带着亲卫队驰援时,撞见个黑衣人身手极快地割开敌兵喉咙。那人戴青铜面具,避开暗箭的身法,竟与姬巽身边的护卫相似。

      “多谢援手。”九方勒住马。

      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砂纸:“属下奉大人令,护小侯爷周全。”

      “哪个大人?”

      对方却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在风沙里。九方握紧腰间的刀,忽然懂了姬巽那句“没有权,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那不是冷嘲,是别扭的牵挂,要用权力护他周全,哪怕手段见不得光。

      夜里扎营,九方摸出那坛梨花酒。月光落在酒坛上泛着冷光,酒液清冽带梨花香,却比记忆里烈,入喉像烧着团火。“用权来护我吗……”他低笑,酒液从唇角溢出,“姬巽,你可知,我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庇护。”

      远处中军大帐,砃对着沙盘推演战局,忽然问:“九方那边有异动吗?”

      亲卫低头:“小侯爷击溃了游骑,只是辎重营混进些来路不明的人,像京里的暗卫。”

      砃捏着黑旗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倒是舍得。”她将黑旗插进沙盘,“让他们折腾。只要九方的刀还利,谁的人都一样。”

      京郊小院里,姬巽正对着密信冷笑。北狄王庭许他借战事搅乱朝局,便助他掌控禁军。“蠢货。”他将密信扔进火盆,火苗舔舐着肮脏的承诺。他要的从不是北狄扶持,是借这场仗清掉朝中蛀虫,拔掉长公主羽翼,最终将权力攥在手里——只有这样,才能护得住那个总把“家国大义”挂在嘴边的傻子。

      “大人,”暗卫跪在门外,“北狄在云中山设好陷阱,九方小侯爷怕是要中伏。”

      姬巽攥紧棋子,指节泛白:“按第二套方案。让潜伏的人动手,告诉九方……左翼有诈。”

      暗卫退下后,他望着空荡荡的棋盘,忽然剧烈咳嗽,帕上溅几点暗红,像落在雪上的血。他想起九方临走时说“别把我算进去”,喉间泛起苦涩——傻瓜,我不算你,难道看着你送死吗?

      云中山的伏击来得比预想猛烈。北狄铁骑像潮水涌来,箭雨遮天蔽日,将阳光染成血色。九方挥刀斩落迎面敌兵,黑马在乱军中横冲直撞,蹄下早已血肉模糊。

      “小侯爷!左翼有诈!”

      九方心头一震,勒转马头,果然见左翼山谷闪着刀光,竟是北狄精锐!“撤!往右侧山坳退!”

      士兵们跟着突围,却被敌兵死死咬住。九方回头,看见个年轻士兵为掩护同伴,被三支长矛刺穿胸膛,嘴里还咬着块牛肉干——那是审沛给的,说能扛饿。

      “杀!”他怒吼着冲回去,刀光如练劈开血路。铠甲被砍得七零八落,手臂伤口渗出血来,染红刀柄,却越握越紧。

      就在这时,北狄阵脚忽然乱了。不知从哪里杀出一队黑衣人,专挑将领下手。为首的面具人一刀斩了北狄先锋官,动作间露出的玉佩,竟与姬巽腰间那块一模一样。

      “是自己人!”九方心头一热,与面具人背靠背厮杀。余光瞥见他脖颈的疤痕,忽然想起姬巽身边那个护卫——听说那人当年为护姬巽,挨过三十刀。

      厮杀声平息时,夕阳将云中山染成血色。九方拄着刀站在尸山之上,望着逃窜的残兵,忽然觉得累。马鞍旁的梨花酒不知何时碎了,酒液渗进泥土,清冽香气混着血腥味,生出奇异的安宁。

      “姬巽……你这权,握得可真累。”他低声呢喃,喉间泛起哽咽。

      风穿过山谷,带着远方的呜咽。这场仗还没结束,他们的较量也没结束。一个为家国大义置之死地,一个为权力巅峰在暗处步步为营。立场不同,执念不同,却在血与火中牵挂彼此,折磨彼此。

      九方抹了把脸上的血,翻身上马。黑马踏着血污前行,蹄声在空旷山谷回响,像赴一场不知归期的约。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握刀,姬巽就会继续算计;只要姬巽执着权力,隔阂就不会消弭。可此刻望着夕阳下的山河,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他守家国,他争权力,彼此折磨又牵挂,像两棵纠缠的树,根在地下相连,枝叶朝着不同方向生长。

      “等着吧。”九方对着风声低语,苍眸燃着不灭的光,“我会回去的。”

      回去告诉你,我的刀不仅能斩敌寇,还能护你周全;回去告诉你,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未必不能两全。

      风掠过刀鞘,发出清越的鸣响,像在应和他的誓言。远处皇城暮色正浓,小院里的梨花,还在静静等待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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