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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这位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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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能顺利赶回去,半途被连日大雨耽搁在驿站。
廊下琅寰望着天地间连绵不绝的雨幕:“这天是被捅了窟窿吗?得下到什么时候?”驿站的墙壁都发了霉,被褥一天到晚摸着湿漉漉,十分不好受。伯川要用神力替她烘干被褥,她又心疼,连着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
这还是小问题,驿丞说站里的吃食不多了,再不停雨,没法出去采买,米缸都得见底。
“更要命的是,老天再这么下下去,得出大岔子。”驿丞抱着染了一层湿气的柴火站在旁边,望着乌沉的天摇头,“我看这架势不大好。”
“如何说?”
“姑娘有所不知,这附近有座大坝,那是个闹麻烦的主。大坝年头久了,不硬实,一到桃花汛,遇上这连绵阴雨天,咱们呐就得提心吊胆,生怕哪个睡梦里就给淹了。”
“既不硬实,为何平日里不好好加固?”
驿丞笑:“瞧您说得这容易,下边的事还不清楚?平日里无事,哪个没事找事干?当官的是吃饱了撑的吗?真以为有多少一心为民的父母官呢?就我这个小小驿丞都知晓官场那些个门道,首要一条就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这还是有些个良心的,若遇上那没良心,好比咱们那位知县大人,有这造桥铺路修坝的钱,还不如揣进自己兜里,吃喝享乐谁还嫌钱少啊你说是不?”
他所说,琅寰倒也并非不明白。未坐上那个位子时,以为有些事办起来容易得很,贪官?杀了就是。等坐上那个位子,才明白岂有不贪之官?贪多贪少罢了,再者甚至“贪”不过是有些人所干“好”事中,最微不足道的。
杀,是杀不尽的。办得狠了,要么层层开摆,敕令不下传;要么下边的人阳奉阴违,或是扭曲本意,或是蓄意扩大,搅得民不安生,动荡不安。
帝与臣,上与下,也不是如臂使指,而是互相博弈的。
因而,帝王术讲究平衡、制衡,并不讲究水至清,也是无奈而为。
“看来你们那位知县很有故事?”
“外头潮湿,咱入内说。”
进了屋,驿丞烧上一盆炭火以驱料峭春寒:“咱这位可是捞钱的一把好手,今儿给老爹过寿,明儿给老母过寿,一年到头,没几天不办宴,一办就得从这条街铺到那条街,县里有几个敢不去捧场?这不前儿才给儿子纳了小妾,今儿老子又纳妾。瞧上的姑娘,不愿意也得嫁,不然就得连夜跑。”
琅寰心想的确是个敛财好手,这手段算不得高明,但天高皇帝远的,十分奏效。
“更‘妙’的,你猜怎么着?先头已经招呼了,下个月又过寿,娘老子女人都过完了,给谁过呢,你想也想不到。”
“给谁?”
驿丞翻个白眼,两手置耳边招风:“哄哄哄,给他家老母猪过寿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说他家老母猪活二十年啦,已成猪神。知县大人不忍独占猪神赐福,遂给猪神过寿,咱们若是前去,也好一沾猪神福气,当然了并不强求。不过你说,这‘沾福气’的‘好’事,谁能那么不识好歹呢?”
琅寰一口茶喷出来:“猪,猪神?”见过奇葩的,没见过这么奇葩的,“你们知县姓甚名谁?”这样的“高人”她不得认识一下?
“说了你也不认识,不过没甚不可说,姓闫单名一个清字。”
琅寰又一口水喷出来:“闫清?真够清廉的。”这不是那久别的冤家么?神渺县地动缺粮一案中被揪出来的闫知府。那案子是戾帝一朝办的,结在了赵知县与几名无良商贾头上。她知道姓闫的被贬职,登位后没急着找他,想等个时机,因为他可有大用处。没想到此处遇着,想来该是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闫府,原闫知府现闫知县打个喷嚏:“谁背后说我?”
门房跑进来:“大人,河道上又来人,说水势持续上涨,快超警戒线,得着手加固堤坝,必要时还需疏散百姓。”
闫知县瞪眼:“他们说得轻巧!加固堤坝、疏散百姓,哪件是容易事?不要人手、材料?不要钱?你出啊,还是他们出?再说疏散百姓,往哪里疏?疏完了,后续的吃穿用度,你知道得要多少?好大一笔银子,从哪儿来?从你兜里掏啊?”
门房不自觉护住自己的兜:“可,这雨再下下去,河道那边……”
“急什么?不是还没超吗?早教过你们多少回?别说风就是雨,稳住!”
“大人!”小厮又火急火燎跑进来,“县丞来了。”
闫知县摆手:“不见不见,就他勤快,一天得跑好几趟。搞得县里都快只知县丞,不知我这个知县!他爱跑就让他跑,爱装好人装勤快,就让他装!本官倒要看看没本官点头,他办得成什么事!天天嚷嚷要决堤,我看这雨也下了好几天,还没决呢,根本就是那帮子成天咋呼的家伙,吓唬本官,本官岂是吓唬大的?你们也都给我退下,该吃吃,该睡睡,不决堤别来报本官,一天到晚咋呼,还嫌事不够多?”
下人回禀县丞,县丞骂了一句:“他怎可如此避事!”甩袖而去。
小厮抬头望眼乌沉沉、没有半点放晴意思的天嘀咕:“可别叫我家大人那张乌鸦嘴说中。”
然而,半夜,决了堤。
锣鼓声惊醒琅寰,有人大喊:“决堤了决堤了,都快醒醒!女人负责带老人孩子往山上跑,男人都到堤上集合,快!”
驿丞也来敲门,琅寰披上外袍出去:“怎样一回事?”
驿丞拍大腿:“可不就是叫我说中,我就说这雨再下下去要坏事。说是堤上决了口子,县丞正带人在堤上堵,不跟你说了,我得去河道上调船,若是堵不住,就得沉船。两位见谅,请自便,我可顾不上你们了。”他提着一盏羊角灯笼急匆匆跑开又跑回来,“这给你们,羊角的能在雨中顶一会儿,待会儿出了驿站,你们就随其他人往西北角的山上跑。”
“你们……”
“别管我们了,快!叫上你那柔弱的小郎君,他也帮不上我们。”
琅寰还待说什么,人已远去,手里灯笼的木柄上还残留着温度。她与伯川披着蓑衣出了驿站,就见人们循站前官道往西北方向跑去,当真多是老弱妇孺,男人们则奔往另一个方向。
“主子!”车夫架着马车赶来,“快上车。”
“不。”琅寰将灯笼交给车夫,“载上腿脚不便的老人小孩,你们先上山。”
“那您?”
“听我令,去!”她则头也不回跟随那些男子跑向堤坝。
很快,她腰上一紧,脚下一空,整个人凌空飞起。琅寰侧头,一张完美的侧脸如玉生辉,他的鬓发被夜风吹起拂到自己脸上,她顿时心安:“你跟来了。”
“承君之龙气,忠君之事。你不要命往堤上跑,不就是希望我做点什么?”
“阿川真是聪明。只是你才吸收龙脉之气,内息尚不稳,可以吗?”
“你说呢?”
他带她一阵风似的掠过夜空,转眼落在堤上。前方不远处,就是决了的口子,县丞亲自指挥众人将挖来的泥土装袋丢向奔涌的水流。
“也是个不要命的,看来县衙里不尽是知县那般的人。”伯川道。
琅寰脸色稍缓:“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去找县丞,让所有人离开,去协助疏散西南角的百姓。我给你们两个时辰,之后会将水引向县城西南方向。我看过了,此县北高南低,西南最低,水由此易往西南,且可注入南面的九江。”
“为何不直接堵上?”
“堤坝已经老了,除了此处,他处亦脆弱,需要大修。若由我全盘固住,所费甚巨,不得长久,这雨又不知几时才能停。还是以西南洼地蓄水,引其入九江更为解决之道。”
“好,我去找县丞。”
琅寰找上县丞,将人拉到一边,在县丞开口训斥前,亮出御用金印。县丞跪地:“见过吾皇,万岁……”
“行了。”琅寰打断他,交给他一份伯川现画的简易舆图,“如此紧要之时,不拘礼节。朕长话短说,召集堤上所有人手去西南角,疏散舆图上所标之地的百姓。朕要你两个时辰内将所标地的百姓全部疏散完毕,一个不落,若有遗漏唯你是问。”
“非是下官胆敢质疑陛下,可这里情势紧急,半刻也离不得人!”
“你尽管听令,此事朕包你解决。快去,别让朕浪费时间给你解释。”
……
伯川过来,见着县丞,脸一沉:“他怎么还在?”
琅寰无奈:“这是个不要命的硬茬子,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走,说哪怕其他人都走了,他也得留着,亲眼看事情解决。不然他就死在这儿,殉了这堤坝,也好过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仿佛应和她的话,秦县丞过来强调:“堤在人在,堤毁人亡。”
“随你们,退后。”
琅寰带着县丞退后,伯川上前。
“恕下官斗胆,这位公子看起来十分秀气,又要如何凭一己之力挡住奔涌激流?不可能的吧?”县丞斟酌着问。
“看着就是。”
话音落,只见伯川身影消失,一只美丽的紫色九尾狐出现在他站立的地方,九只蓬松的尾巴摇动,在夜色下发出流溢的光芒。
“妖?”县丞惊愕地捂住嘴巴。
“是神。”被她强行拽入凡尘的,她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