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之棘》猫猫薄荷

2、沈老师 那是五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远没有现在这样风光。
　　他们当时还在一支名叫“启明”的二线队伍挣扎。他和江屿，是队里最耀眼的核心，被粉丝并称为“启明双子星”。他是Lucheng，团队的大脑和指挥，冷静布局，掌控全局；江屿是Jiang，队伍最锋利的矛，打法凶悍，操作诡谲，常常打出匪夷所思的极限操作。
　　他们共享过同一副耳机，分吃过同一碗泡面，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那台老旧的电脑，一遍遍复盘比赛，讨论战术直到天亮。江屿总喜欢在他认真讲解时，凑过来捏他的耳垂，笑嘻嘻地说：“知道啦沈老师，您老人家歇会儿，看我下把怎么carry你！”
　　少年人的梦想纯粹而滚烫，以为只要并肩，就能抵达任何地方。
　　直到那场决定能否晋级顶级联赛的关键季后赛。
　　启明战队在先胜一局的情况下，被对手连扳两局。第四局，背水一战。前期巨大劣势，全靠江屿一个人凭借超强的个人能力苦苦支撑，拖到了后期。最后一波关键团战，江屿抓住了一个看似绝佳的机会，孤身切入敌方后排，试图秒杀对手的核心输出。
　　“能打！我切后排了！”江屿在耳机里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沈听澜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机会是有的，但风险极大，对手的辅助就在附近，控制技能很可能已经转好。按照他惯常的、追求最稳妥胜率的指挥风格，应该选择暂时后撤，拉扯寻找更好的时机。
　　但那一刻，他看着屏幕上江屿那个义无反顾冲出去的角色，听着耳机里江屿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声音，鬼使神差地，他选择了相信。
　　“跟！保他！所有技能给Jiang创造输出环境！”他语速极快地下令。
　　然而，就在江屿的技能即将命中对手核心的瞬间，对方的辅助如同幽灵般闪现而出，一个精准的控制，将江屿定在了原地！
　　集火，秒杀。
　　江屿的角色屏幕瞬间变成灰白。
　　“完了……”不知道是谁在耳机里绝望地低语。
　　启明战队兵败如山倒，被对手一波推平了基地。
　　水晶爆炸的画面，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比赛结束，场馆内的灯光亮起，映照出启明战队几个少年惨白的脸。台下，是对手粉丝的欢呼和他们自己粉丝失望的叹息。
　　江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双手还死死按在键盘和鼠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赛后复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教练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重点批评了江屿最后一波的冒进：“……太冲动了！Jiang！你以为这是Rank（路人局）吗？这是职业比赛！你一个人冲上去送了，队伍怎么办？……”
　　江屿始终沉默着，紧抿着唇。
　　散会后，其他队员都默默离开了训练室，只剩下沈听澜和江屿。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冰冷的石子砸落。
　　沈听澜走到江屿身边，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一起分析失误？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屿却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认同的脆弱。
　　“阿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才那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知道江屿想听什么，想听他说“你没做错，只是运气不好”，或者“我们一起扛”。
　　但那个时候，沈听澜的脑子里，充斥着的是失败的阴影，是教练的指责，是晋级失败的后果，是现实沉重的压力。他想起之前就有其他一线战队私下联系过他，暗示如果他愿意离开启明，他们可以给出更好的条件和更大的舞台。而启明本身，也因为战绩不佳，投资人失去了耐心，面临着解散的危机。
　　各种复杂的、冰冷的现实考量，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一字一句地，砸在江屿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某种珍贵的东西：
　　“江屿，电竞不是童话。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输了，就是错了。胜利才是唯一的意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到江屿眼中的光，像是被狂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所有的情绪，痛苦、不甘、脆弱……统统凝固，然后碎裂，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空洞和冰冷。
　　江屿看着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胜利……才是唯一的意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所以，在你沈听澜的算计里，我，我们这些年的努力，都只是……通往胜利的，可以随时权衡利弊的筹码，是吗？”
　　沈听澜心头巨震，想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了。”江屿打断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再看沈听澜一眼，转身，决绝地冲进了门外滂沱的雨幕中，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吞没。
　　那天之后，江屿就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他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换了手机号，彻底切断了与“启明”、与沈听澜的一切联系。
　　仿佛人间蒸发。
　　一个月后，沈听澜收到了CTOE战队的正式邀请。他沉默地接受了。
　　又过了半年，江屿的名字重新出现在职业选手名单上，他加入了当时实力中游的“烽火”战队。从此，赛场上多了一个打法更加疯狂、更加独来独往的“匪徒”Jiang，而少了一个会在比赛间隙，笑着捏身边人耳垂的少年。
　　那条名为“理解”与“信任”的裂痕，在那个雨夜，悄然诞生，并在五年的沉默与各自的征途中，不断加深、蔓延，直至成为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