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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星辞行 此星辞行 ...

  •   星际飞船的舱门打开,两个身着警员制服的人用近乎押解的动作挟着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模样,褐发褐眼的人从舱门处的阶梯走下来,然后一步步走向了这片他们初次踏上的土地。
      青年知道这里是哪里。
      茫茫宇宙中的众多死星之一,曾经有人类文明的繁衍,而在历史的某个节点处已然沦为了一片无人的废墟的星球——来这里的路上,在飞船上,两名公职人员已经在打趣中透露了这颗死星的名字。
      在不知已渝多久的历史前,人们曾经叫它——地球。
      公职人员把青年带到了飞船前方的一片空地上,松开了他身上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羁押绳,又把一个外形类似于小型集装箱的金属立方体丢到了他面前。
      “小伙子,祝你好运。主星会在每纪元年的这一天用虫洞给你配发食物和饮水的。”冷冰冰的,如同机械一般的声音。
      说完,两名公职人员回到了飞船上。一阵发动机启动的嗡鸣声之后,飞船缓缓离地,然后向前驶去,在空中如同一只鸟一般越变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 ...”
      青年首先去探究了那个金属集装箱。
      按下顶端的按钮,集装箱从上面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像能量场一样的结构,从里面能掏出来一些瓶装水和黑色塑料盒。
      青年打开了那些塑料盒中的其中一个。里面装的是即食型的能量块。
      于是,他明白了这个集装箱的作用。里面用空间折叠技术储存了他这一纪元年来所需要消耗的食物和水。
      暂时不再管那个集装箱,青年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无法判断时间,总之是白天。周围是一片已然荒废的街区,杂草横生到了公路路面上,均匀分布着的路灯上的玻璃已经全部破碎。路灯头部的空洞如同喉咙的一个哽咽,苦涩而茫然。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青年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心中还未做出明确的判断,脚下却已经迈开了步子。
      这就是你想要的了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完全的自由,没有任何人会来干涉,可以任意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区中穿梭着。街区中的有些建筑已经倒塌为了一堆废墟,有的还维持着外表上的形状。依稀能从里面已然腐朽的陈列中判断出它们在遥远历史前的功能。每间独立,内部装潢具有家居风格的看起来像居民区,陈列了许多已经朽坏了的桌椅的看起来像餐厅,布满了纤维布料的似乎是服装店。
      越来越重的心跳声提醒着他,他正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这是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这是一个独属于他的世界。
      脚步越来越轻快,独行于长久孤寂的星球的人的步伐,就像一场在厅堂下的舞蹈。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那么这个世界与我纯粹精神的外化已无区别!
      他在想,这或许是全宇宙只有我一个人能体会到的感受!片刻后,他才想起,或许在别的死星,也有像他一样的流放犯人,他们和他或许曾经共享过同样的体会。不过,最起码他能确定,被流放到地球这颗死星的人,他是第一个。
      穿梭于无人街区的舞蹈持续到了天色渐渐黑沉下来的时候。他回到从飞船下来的那片空地上,从一板压缩能量块上掰下来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就着水一起吞了。接着,他随便找了一座外观尚且还算完好,最起码不至于在一晚之内倒塌的居民区建筑,在里面找到了类似于床的设施,躺了下来。
      这张床正对着一扇玻璃半碎的窗户,透过它,能看到一小片漆黑的天幕。
      繁星璀璨。
      星空——它真美。
      美得近乎哀愁。
      他的心跳久久没有平息。
      青年在天亮之后睁开了眼睛。
      头上破败的屋顶和半碎的窗户提醒了他自己身在哪里。这里不是家里,不是学校,不是主星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里是地球——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星球。
      今天,他向外走得更远了一点。
      他所身处的街区只能说是整齐,而完全算不上繁华。他向更远的地方远眺时,曾看到外面隐隐约约突出的建筑物——大规模的尖塔和高楼的轮廓。
      他想向那些地方走近一点。
      在穿过一栋建筑物的内部时,面前出现了一面紧闭着的双面式大门,阻挡了他前进的道路。金属大门旁边设着密码锁。
      他想起来了。昨天走到这个地方时,也是这扇门挡住了他的去路。
      但是今天不会是这样了。
      门上的密码锁经过长久岁月的侵蚀,已然锈蚀,风化,脆裂。他搜索了一番附近的居民区,在一个居民楼里找到了一把金属锤。
      他返回了大门前。
      金属锤重重落下,密码锁应声彻底粉碎。
      门一推就向里面打开了。
      走进门内的一刻,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反差。
      外面的世界破败不堪,布满尘埃,这扇门里面的空间却是一尘不染,整齐到近乎空虚。
      门内是一个封闭空间。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没有东西会腐蚀朽坏,故而能保持异样的整洁。
      只有中央的一个物体吸引了青年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太空舱形状的金属物体,大约有一个人的身高那么长。他向太空舱的玻璃舱顶看去。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少女。世界已然腐朽,而她却仿佛受到时间的眷顾一般,岁月不能侵蚀她分毫。
      “... ...?”
      怎么可能?
      这颗星球上应该早就一个人也没有了才对,不然也不会被判断为死星,被主星设置为流放犯人的地点。
      随即,他发现了一些不对。
      少女恬静的面容上泛着不正常的金属光泽,身体的关节连接处也有金属的痕迹。
      一个想法在他内心涌现。
      这不是人类——这是一个人形人工智能。
      她被创造她的人藏在了这个舱室,放在了一个秘密空间里,故而直到世界的毁灭都没有人能发现她,并且一直被这样保存到了这一刻。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太空舱里的人。
      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头发。和真实的人的头发别无二致的质感,齐腰的长度,颜色就像是——就像是,黄铜机械蒙上一层圣光之后的颜色。
      她身上穿着一身用金属和光带,还有类似镭射塑料的材质制成的裙子,样式是很纯正的那种刻板印象中有的科幻风,颜色是白和金。
      就像是信仰的颜色。在他所了解的历史里,只有包括地球在内的几个小型星球才有类似于“宗教”和“信仰”这种东西。
      他轻轻伸手,推开了太空舱的玻璃顶盖。
      里面静静躺着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清楚了。少女的眼睛是和头发一样的淡金铜色。
      青年有些愣怔地看着少女从太空舱里走出来,站在了他面前。
      时间似乎为之静默了一刻。
      “——你好。我是原型机-A001-F。”
      还带着一点机械的电流音,但声线已经很接近人类的声音了。
      他忽然回神。
      “我叫埃利奥尔。”
      “埃利奥尔,你好。由于我此前一直在沉睡,所以可以请你告知我现在的时间吗?”
      “现在是纪元年3136年。”
      少女停顿了一下。
      “抱歉,我的资料库中并没有‘纪元年’这种纪时方式。请问您是否想说‘公元年’?”
      “不。”埃利奥尔斩钉截铁道,“我不知道现在按照地球的纪时是什么时间,但是地球上的人类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灭亡了,我是从别的星球来的,除了我之外,地球上已经没有别的人类存在了。”
      “哦?”少女似乎花费了一些时间去理解这个事实。
      “你想为人类而殉葬吗?毕竟对你来说,人类的利益应该高于一切吧?”
      “抱歉,但是我应该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这倒是令埃利奥尔感到有些意外。据他所知,早期的人工智能开发者都会把人类至高无上写进他们的造物的底层代码里。现在看来,这个少女的创造者倒不是个无可救药的人类中心主义者。
      “你是来到这里探险的星际旅行家吗?”少女突然发起了话题。
      “不。”埃利奥尔说了这番对话开始后的第二个不字。“我来自主星,统领一切星球的星球。因为做了犯法的事,但是我的星球上没有死刑,所以他们就把我流放到了这颗星球,也就是你的地球上。”
      “我可以问问你,你做了什么吗?”
      “我放火烧死了我的父母。”
      “... ...抱歉。”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埃利奥尔看着少女的眼睛:“他们都说我是反社会人格,还有人说我有精神疾病。你呢?你也这么认为吗?”
      “按照我的资料库中的定义,你确实有很大可能患有类似反社会人格的精神疾病。但是我并不是人类,我没有作为人类的道德和价值观念,所以不论你患有精神疾病,还是没有,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埃利奥尔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我要走了。我不会在这里长时间停留。”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走。”
      “我是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才出发的。你没有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我想,我的开发者并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我觉得,或许在和你一起的路途中,我能找到那种东西。”
      面前这名少女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智能,埃利奥尔想。
      “那你就跟着我吧。你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我的名字是原型机-A001-F。”
      “你还没有名字的话... ...既然你是我在这颗星球上发现的,那你就叫做此星吧。”
      “我接受你这样称呼我。”少女泛着金属光泽的嘴角微微勾起,构成了一个对这颗星球已然久违的笑容。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身后却跟了一名少女。
      回去的路上,此星一直打量着已然荒废的四周。埃利奥尔不知道她会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埃利奥尔和此星躺在了一张床上。
      “今天是你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醒来吗?”
      “是的。”
      “关于这颗星球的文明,你了解多少?”
      此星回答他:“我的开发者给我接入的是地球上最大的数据库,所以我了解关于它的一切。”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走出这座实验舱,但是你对地球上的一切知识与事物,却比在上面居住已久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熟悉。”
      “可以这么说。”
      “你对你的开发者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他是个独立身份的科研学者。他从没有将我的存在公之于众。”
      “那么他真可怜。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不过,他也很幸运。他的造物在所有人都毁灭之后依然存在了下去。”
      埃利奥尔盯着窗外那美丽而不变的星空,自言自语一般说:“对一件具有发展过程的事物,我们对它本身的认识和定义,应该是它发展的全过程的整体,还是它发展的结果?地球曾经有过繁华的时刻,但是现在它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但是这样说似乎又不太恰当,毕竟硬要说的话,任何事物发展的最终结果都是毁灭。”
      此星却接上了话:“只要把你所要定义的事物,截止在它还没有毁灭的时候,这个问题就成立了。比如把你要定义的地球,修改为发展了一千年的地球。对于你的问题,我的看法是,我更倾向于,发展的全过程适合对事物做定义,发展的结果适合给事物定性质。”
      埃利奥尔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她:“你刚才说的,是你的资料库中已有的东西吗?”
      此星说:“我想并不是。我的资料库中并没有记载你说的这个问题。所以我认为,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埃利奥尔彻底坐了起来:“你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此星说:“我判断我的确符合‘独立思考’的定义。”
      埃利奥尔近乎喃喃自语道:“能够独立思考的人工智能已经属于强人工智能了,哪怕在主星也是不多见的,据说只有主星都城那帮人才开发出了具有完整独立思考能力的新一代AI... ...你的开发者究竟是谁?他能够设计出这种程度的人工智能,却宁愿一辈子把你放在太空舱里也不愿意将你公之于众... ...”
      “我的开发者并没有告诉我他的想法。”
      停顿了几秒,埃利奥尔反而笑了:“我觉得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接着说:“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我也一直倾向应该用发展的全过程给事物下定义。但是发展的结果在事物中占有的地位,我一直没有想到。”
      兴奋的喘息还没有平息下来。天上似乎有一颗星星忽地一下熄灭了。
      “我明天打算去更远的地方,到这片城区的核心区域。那里的技术更为先进,设施损坏也不会那么严重。我们可能要走好几天,我会带上我的食物和水。你呢?你需要充电吗?”
      “在我们前往中心城区的路上有一家发电厂,我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些适用于我的蓄电池。”
      天空再次亮起时,埃利奥尔唤醒了处于待机状态中的此星,把一部分能量块和瓶装水装进了从居民楼里找到的背包,和她一起踏上了前往中心城区的路程。
      此星用她的导航模块带埃利奥尔找到了那家发电厂。里面的一些角落果然堆放了各种型号的蓄电池。此星找到了适用于她的型号的那一种,让埃利奥尔给她换上。埃利奥尔按照她的指示,用同样在发电厂找到的螺丝刀打开了此星背后的金属板,给她装满了电池。
      根据此星的说法,每次换电池足够她支撑大约半个月,也就是十五个昼夜交替的时间的消耗。
      埃利奥尔说,既然你的导航模块还能使用,至少说明地球上的网络系统没有完全损坏。你可以尝试一下连接地球上现存能用的网络。
      此星说,连接成功了。信号中心位于东北方的某地。
      埃利奥尔说,那应该就是城市的核心。我们就往那个方向走。
      从两人来时的街区向城区中心走,一路上的景象一点点变化,科技与文明的气味逐渐浓郁。走完这段道路,就像是穿梭了一段时间。
      他们走完了两个昼夜交替。最后,埃利奥尔站在了一栋向上几乎看不到顶端的大楼前。
      “这就是我当初只看到轮廓的那个建筑了。看起来,它的损坏还很轻微。”
      埃利奥尔走上前去,推开了大楼正前方的玻璃门。
      “进去吧。”
      走进大楼的内部,埃利奥尔首先感受到的是秩序井然到冰冷的内部装潢。
      他们向更深处走去,电梯已经不能用了,所以他们走了步梯。
      内部的物品摆放居然还算得上整齐。大楼内部根据楼层划分为了不同的区域,低层似乎是工作区,规律置放着用金属板划分开的桌椅。桌子没有摆放任何东西。
      较高的楼层似乎是实验室一样的地方,用安装了看起来像是人脸识别的限制的大门分隔开。只是时间太久,那些设施都已经失效了。
      在又一次登上一个内部空无一物的楼层时,埃利奥尔突然说:“你说,地球上的人类是怎么毁灭的?战争?疫病?看起来都不像。他们看起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或许... ...他们是自我毁灭。”
      “是什么能让一颗星球上的人类自取灭亡?”
      “我不知道。”
      埃利奥尔笑了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工智能像你一样,有了自我意识,统治了人类。人类被赶出了他们原来生活的地方,然后渐渐灭绝了。”
      “你说的和地球上曾经一些动物所经历的事情是一样的。”
      “所以,人类最终也不能幸免这样的命运。”
      在走进下一个楼层时,此星愣了一下。
      “埃利奥尔,这个房间不是空的。”
      此星拿起地面上随意堆放着的一个零件状的物体。
      “这是什么?”
      “根据我的资料库显示,这是元零件。元零件是参考了干细胞分化机制的生物科技,在其中书写基因代码,便可以使元零件通过催化发生器快速生成对应的各种机械零件。”
      “听起来很有用。虽然,你刚才说那段话的时候,就像一个只能充当百科全书的低级AI。”
      此星没有理会他后面那句话。
      “有元零件的话,这里应该也能找到催化发生器。”此星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中翻动着,最后举起了一个橙色的盒子。
      “找到了。”
      此星拿着手里的东西向埃利奥尔走来。
      “有了催化器和元零件,我们就能做很多东西。我可以现在就做一个对我们很有用的。”
      此星开始捣鼓那一堆零件。埃利奥尔坐在一边看着她。
      等此星将最后一块零件装到她手中那个东西上之后,她抬头看向埃利奥尔:“你看。”
      埃利奥尔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把通体银白色的,外观看起来融合了手枪和注射器的物品。
      “这是光子枪。”此星介绍道,“可以用它切割物品,如果我们在野外遇到动物,也可以用它自卫。我还给它设置了发光功能区,晚上可以用它照明。”
      “不错。这样,以后我就不用砸门了。”
      “我要再找一下这里还有没有我们能用得上的东西。”
      过一会儿,此星拿出了一个带手柄的白色盒子。
      “这是短程空间折叠发生器。我刚才给它输了电,现在可以用了。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在地球范围内进行空间穿越了。”
      埃利奥尔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这是个好东西。有这个之后,我们去各种地方时就不用再步行了。我先前还一直在想按照地球的大小计算,我可能到不了我想去的地方。但是现在不用了。”
      他接过此星手里的盒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此星,告诉我地球上都有哪些有趣的地方。”
      “你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可以根据不同的目的为你推荐不同的地点。”
      “就告诉我地球上最漂亮的地方都有哪些就行了。”
      “我找到了以下几个结果。第一个是位于东亚的文明古国里的一座古城,里面有很多具有文明渊源的装饰性的建筑。第二个是位于北美的一座科技城,它以独特的景观风格而在地球上的人类中闻名;第三个是位于极圈以内的冰雪小城,在那里可以看到极光的景象;第四个... ...”
      “好了,旅游助手,可以停了。”埃利奥尔打断她,果断道:“我们就按照你说的,先去那座位于文明古国里的古城。我打算今天晚上休息一晚,明天就动身。”
      这个晚上,埃利奥尔和此星躺在大楼顶层的一张床铺上。透过玻璃落地窗,外面的星空清晰可见。
      埃利奥尔:“你今天说,元零件是参考了干细胞分化而设计的产物。我知道干细胞可以分化成各种具有不同功能的细胞。但是——是应该不深刻接触某样东西,以永远保持对它的体验,还是应该深刻接触它之后,丧失了对它的体验?就像一个干细胞,是应该选择分化成某种细胞,但是失去了曾经的可能性,还是永远保持不分化的状态,虽然不具有任何功能,但是保留了它的可能性?”
      “我还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或许是个人道主义问题——人对一件事物的拥有应该是什么状态的?难道人永远都不能拥有一样事物吗?”
      “我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性。但是抱歉,没有任何一种能给予你你想要的回答。”
      “算了。其实我觉得,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无解的。因为有时候,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的。它仅仅就是那样存在着而已。”
      “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尽可能地去改变它。”
      “难度太大了。最起码,对人类来说。不过,如果是对你的话,或许还有尝试的可能性。”
      “你想说人工智能比人类更优越吗?我的资料库不建议你这么说。”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也不建议我这么说吗?”
      “我自己对此并无看法。毕竟,我是人工智能,不是人类,我没有人类的价值观念。”
      “好了。”埃利奥尔暂停了这个话题,“还是来想想我们明天去那座古城都要做些什么吧。”
      “我不知道古城里曾经的建筑和物品现在还保留了多少。”
      “没关系。哪怕只剩废墟了也无所谓。毕竟我的目的也不是那些东西。”
      下一个白天到来的时候,埃利奥尔和着水咽下了一小块能量块,此星给空间折叠发生器设定好了坐标,拉住埃利奥尔的手腕,和他一起迈进了发生器的作用范围。
      再从那里走出的时候,眼前的景致已经完全不同了。
      扑面而来的是红色的屋顶,向外翘起的屋檐,和黑白两色的围墙。
      “这就是地球上的古典文明了吗?”
      “是的。这个国家上大部分的古建筑都被改造了,但只有这座城市里的建筑与装潢还一直保持着自古以来的样子。这是一座以旅游业为支柱的城市。”
      穿过一个转角,面前突然开阔起来,雪白的石阶一路向前延伸,尽头是一座广袤而雕梁画栋的朱红色建筑。
      “进去看看?”
      “好。”
      顺着一路向上的白石阶向前走,最后站在了红色建筑的门前。埃利奥尔摆弄了一下门前刷了红漆的金属锁,顺着某个方向抽开一根铁轴,大门应声而开。
      首先看到的是一间宽阔的厅室,中央是一张长椅,两侧立着两尊和人等高的人形雕塑,上面的漆皮已经零零散散地掉落,裸露出来的金属也沾上了锈色。
      埃利奥尔伸手抚上一尊雕塑飘起而定格的衣角。
      “他是谁?”
      此星说:“根据下面镌刻的文字,他是古代历史中一场战争的将领。由于在战争中身先士卒,受到后人的崇敬。”
      埃利奥尔若有所思:“主星上已经没有战争了。”
      “事实上,在我所记录到的地球历史中,同样已经有将近二百二十年没有发生过大型战争。”
      “但是他们仍然把战争领袖的雕塑摆在居所中。”
      “这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埃利奥尔继续往建筑深处走去。
      他停在了一座规模庞大,有两人那么高的雕塑前。
      雕塑整体呈现给人一片混沌的印象。下方似乎是一些向上托举着的手臂,中间隐隐能看出几个人形,最上方则是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一眼看去,只觉得庞大而晦涩。
      “给我讲讲它的故事。”
      此星眼睛里的光屏闪动了一下。
      “这并不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雕塑,而是现代的地球人根据古代的书籍记录而铸造的。它来自一则史书的记载,据说当时这个国家面临饥荒和疫病的侵袭,当时的人们向他们信奉的神明祈求庇护,在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之后,又开始寻求他们所相信的另一种至高之物——‘理’,希望能通过掌握它的力量,改变灾厄的现实。下面的手臂代表的是人,中间的人形代表的是神,最上面的形象代表的是理。”
      “理是什么?”
      “理是世界的本质。那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形象,就是他们想象中理的样子。”
      埃利奥尔说:“用实体去表现本质,却又将本质描述为抽象的样子。这样到底是认为本质和实体是同一的,还是本质和实体是割裂的?”
      此星摇摇头,接着说:“地球上的人有着认为本质和实体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的倾向。或者说,他们直接把现实划分为了本质世界和现象世界。最开始这么做的是柏拉图,他把世界分为了理型世界和现象世界。后来也有人做出本质世界与现象世界的划分。再后来是把世界分为物自体和现象世界——”
      “康德?”埃利奥尔插进了话。
      此星似乎有些惊讶:“是的。你知道地球的历史?”
      “我曾经读过一本有关地球的书。”
      “这样。我们所在的这个国家喜欢探讨这个问题。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想出了美丽的现实比喻来形容本质与实体的关系——虽然我有些难以评判这种形容的性质——有个人说,本质与实体的关系就像是恒星的光芒照在突胸总目动物身上,按照地球人的名词来说,就是太阳光照在鸟儿的身上,跟随鸟儿飞翔。还有人说,本质与实体就像是人类乘在被叫做马的动物身上。你如何认为呢,埃利奥尔?”
      埃利奥尔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说:“二元世界的分裂是否在一定意义上与本质与实体的拆分有关?”
      “或许。”此星说。
      “至于你说的用比喻来形容本质与实体的关系,”埃利奥尔说,“它在试图回答本质与实体关系的时候,其本身已经构成了对两者关系的疑问。其实我认为,本质只是现象的一种变相。试图去探究它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得不出什么结果。”
      “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
      看完了石阶上的所有建筑,埃利奥尔说:“我们再去来时的那条街上看看吧。我看到那里也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好。”此星回答他。
      他们顺着来时的道路返回,站在了不宽不窄的街道上。街道两边都是类似小商铺一样的建筑,门前的架子上摆放了很多有些看不出原貌的物品。
      “你能看出它们原来都是什么吗?”
      此星将一个架子上的东西挨个拿起翻看了一遍。
      “根据我对它们进行的物质成分分析,这几个是装裱画,这几个是陶瓷饰品,这一堆是纸质工艺品。至于它们具体代表了什么,描绘了什么,我已经无法分辨了。”
      埃利奥尔走进一家似乎是商铺的小型建筑内,浏览着里面的物品。
      木质的桌椅上堆着一些红色的绳结,里面也摆放着和外面大差不差的东西。根据此星所说,它们是用各种材料制成的工艺品。
      他注意到了一个表面斑驳的盒子。按开盒子的顶盖,里面出现了一群色彩各异的小人形。它们的色彩大都或多或少地脱落了,甚至有几个已经变成了完全的白色。
      “这是什么?”他拿起其中色彩脱落最轻的一个,把它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放在阳光下打量着。
      此星:“这是陶瓷制成的小唐人。唐人工艺品是这座城市最出名的纪念品之一。”
      “是吗?那我也把它带走,作为纪念吧。”埃利奥尔把那个小瓷人丢进了背包里。
      他们花费了三个昼夜交替看完了这座古城里所有在埃利奥尔眼里值得一看的东西。埃利奥尔说,等到下一个天亮,他们就用空间折叠发生器折叠到此星所说的科技城那里。
      临走之前,埃利奥尔最后看了看这座城市里到处可见的红色飞檐、红绳结和各式各样的瓷制的、纸制的工艺品,然后不再回头,踏入了发生器的作用范围。
      这次走出发生器时,扑面而来的是无垠的黑暗。天上飘着缥缈的小雨,渐渐打湿了埃利奥尔的衣物。
      “怎么是夜晚?”埃利奥尔问道。
      此星:“因为那座古城和这座科技城的经度相差很大,所以有时差。”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以为你是故意想在夜晚时分来这里的。毕竟,科技城的夜晚才是最美丽的。”
      “可是这里的霓虹灯都坏了。现在只能看到一片黑,别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人类是认为科技城里的霓虹灯是美丽的吗?抱歉,是我没有彻底理解人类对于美丽的定义。”
      “你的开发者在别的方面都做得很完美,但在对美的认识上对你的设计太过缺陷了。”埃利奥尔打开了光子枪的照明功能,面前一片漆黑的世界骤然被开辟出一个圆形的光明区域。
      “抱歉。”
      埃利奥尔把光子枪往远处打,隐隐看到了雨幕中的高楼、塔顶和房屋。
      他接着说:“如果这里是人类科技最为发达的地方,这里很可能已经接入人工智能进行电力系统统一管理了。只要我们找到那个进行统一控制的地方,由你对这里进行链接和接管,那么我们就有可能还原出这座科技城原本的样子。”
      此星说:“根据我的资料库显示,北美科技城确实已经实现了智能系统统一管理,并且系统中心就位于那座最高的塔楼中央。”
      埃利奥尔说:“我们现在就去。”
      他把光子枪的照明开到最大,走在前面带着此星顺着塔楼底层的入口一路向上,最终到达了一个连接了层层数据线的地方。
      这里摆放的东西虽然很多,但却几乎是埃利奥尔在地球上见过的损坏最轻的地方了。
      “你能尝试链接这里的智能系统吗?”
      此星上前拨弄了一下那些数据线。过一会儿,她把最中央的一根数据线从原先连接着的地方拔下来,插进了自己后脑处的一个接口。
      淡金铜色的长发被她撩到了身体前面。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忽然响起。
      一个屏息。
      埃利奥尔猛地向窗外看去,只见漫如虹彩的霓虹灯从塔楼中央开始亮起,一路向外部放射状地延伸,只一霎时,原本漆黑如长夜的城市已然变成一片色彩斑斓的银河。渺然的雨幕冲刷在城市的上方,令那些色彩反射出奇异的质感。那些原本看不清晰的楼房也在一瞬间一览无余。
      “!”
      埃利奥尔趴在窗前,死死盯着眼前这幅景象。很难说在这一瞬间他的灵魂受到了怎样的震动——或是他到底找到了什么他一直想要追求的东西。
      此星已经拔出了脑后的数据线,面前的城市还维持着那样异彩斑斓的样子。
      “我已经接管了这座城市的全部控制权。我没想到接管的过程会这么顺利。现在,这座城市对你来说,是美丽的了吗?”
      “你哭了吗?”此星疑惑地说。
      埃利奥尔就那样停顿了许久,然后抹去了眼角的水痕。“我也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成功。似乎你的开发者就是按照科技城的智能程序为蓝本来设计你的。”
      “或许吧。总之,现在,要下去看看吗?”
      “当然!”
      埃利奥尔握住此星的手,带她走下了塔楼螺旋形的阶梯。他们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循着道路延伸的方向在城市中漫游着。
      走着走着,埃利奥尔说:“我知道地球上有些人提出了对神的存在的论证。他们的论证大多围绕着终极和极限去构成。但是我觉得,对神的存在,其实也可以做另一种很简单的论证。”
      “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地球的样子。”
      埃利奥尔冲她笑了笑:“我爸爸是专业做星球史研究的。我从小就读过关于很多星球的书,其中也包括地球。只是那时,它早已经成为死星了。”
      “你和你父母的关系好像还不错。”
      “我和他们的关系只能说是不好不坏。我父母很不关心我的内心,他们只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听话的机器人——而很不凑巧,我正是那种有着强烈的愿望,为了想做的事情不惜付出一切的人。”
      “好吧。”
      “说回刚刚的话题,对神的论证的问题。为什么世界呈现出来的是现在的状态,现在的规律,而不是别的状态和别的规律?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规律是这个样子的,而不是别的样子的?这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只要世界还存在,就一定会呈现出某种状态,也就一定面临着为什么不是别的状态的问题。所以这些规律和状态不能是自然形成的,而只能是由一个名为神的角色来创造的。如果说世界是自然发展形成的,那么就说明规律是本身就不存在的伪命题。所谓的规律,实际上是事实的变相。”
      “你之前说,本质是实体的变相。现在又说,规律是事实的变相。难道你是想说,世界上唯一存有的只是物体,别的什么也没有吗?这可能是在落入庸俗唯物主义。”
      “不,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想说,为什么世界偏偏是这个样子的,而不是别的样子的?——我这话说的好像是那些被命运击垮了的人会发出的抱怨一样。但我只是单纯地在提出疑问而已。”埃利奥尔回道。
      “我能想到的解释,也只是像你说的那样,规律本身是不存在的这样的说法。”此星说。
      “好吧——好吧。”
      他们登上了一座高层建筑的顶端,然后并肩坐在了建筑的边缘处,再往前一步就会坠落下去。从这里可以俯瞰到整座城市的样子。
      雨渐渐地停了。
      两人就这样在这里坐了很久,也看了很久。等到这个夜晚即将走尽它的生命,天色隐隐有些发亮之时,埃利奥尔才靠在此星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此星就这样让他靠着。
      一直到这个地方的夜晚再次降临,他才慢慢醒过来。
      “... ...此星?”
      “我在。”
      “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睡过了一个白天。现在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晚上。”
      “... ...嗯。”埃利奥尔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城市依然是昨天见到的那般流光溢彩。
      “你会驾驶汽车吗?”他突然说。
      “很遗憾,我的开发者没有给我安装驾驶模块。”
      “那真是太糟糕了,因为我也还没来得及去上驾驶学校。我本来还想和你一起乘车驰行呢。”埃利奥尔指了指下面一个停放了许多汽车的位置,“不过也没关系,只是走走也挺好的。”
      “在时间中保持存在,是一件需要耗费能量的事情吗?占有时间,是占有了一种资源吗?但是时间最终的归宿又是流去消失,所以对时间的占有究竟是不是实际存在的呢?”
      此星说:“地球上有个叫做赫拉克利特的人曾经想到了类似的东西。他说,过去的我与现在乃至未来的我是不同的东西。这似乎是在说,保持在时间中的存在,是一件需要耗费什么东西,或者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达成的事情。只是地球上的人们都将他的话解读为了看到事物的变化的含义,他们没有读出你提出的这层意思。”
      “我没有条件去做研究验证我的想法。这可能是我被流放到地球上唯一的坏处了。不过,就算是在主星上,那里的科技水平也仍然不足以让我去做能够验证我的猜想的实验。”
      “抱歉,我只能进行一些相对单纯的运算,我做不到模拟你说的问题的实验。”
      “不是你的错。我从来也没有希望过有生之年里能使我的想法得到验证。能有一个能听懂我说的话的人,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埃利奥尔接着说:“时间对人类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忽然面向此星:“接下来听我的命令去做,并且在我说‘撤销’的时候撤回我的命令的操作。”
      “好。”
      “从现在开始,每过一秒,都把你的时间回滚到一秒之前。”
      “已完成。”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此星:“你说什么?”
      此星:“你说什么?”
      此星:“你说什么?”
      此星:“你说什么?”
      此星:“你说什么?”
      埃利奥尔抓住此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的间隙:“撤销。”
      此星:“抱歉。我刚才好像做了很愚蠢的事。”
      埃利奥尔:“是我要你这么做的。你看,人类就是如此渺小的时间的寄生虫。只需要做一点对时间做出变化的小把戏,就可以轻易使他们失去生存的基础。”
      “对你自己来说也是这样吧?”
      “对我来说也是这样。所以,我从来都不喜欢人类。”
      继续在科技城度过了三个昼夜交替后,埃利奥尔提出,去下一个地方吧。
      埃利奥尔在科技城的居民区里找到了一身破损尚且不算严重的羽绒服,套在了身上。羽绒服有些偏大,不过他无暇顾及这点小事了。
      走出空间折叠发生器的那一刻,属于极地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极光可见区内部的一片民宿。”
      此星走进那些低矮的小房子里,过了一会儿,那些小房子周围忽然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埃利奥尔却没有跟上她。甫一来到这里,他便长久地注视着那无垠的雪地,雪地上反射的渺茫的微光,还有远处依稀可见轮廓的,屹立的雪山。过一会儿,他轻轻伸出手,像是要握住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似的,最后还是默默将手收回。
      冰雪中那旷远的寂寥和哀愁似乎抓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此星从小房子里走出来,呼喊他的名字时,埃利奥尔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和往常有些不一样。”此星问他。
      “没什么。我只是... ...只是觉得这个地方,非常美。”最后,他只是这样说道。
      此星邀请他一起坐在了最高处的一个小房子里。她说,如果今晚极光能够出现,这里会是一个不错的观看位置。
      于是埃利奥尔和她并肩坐在了一起。
      他注视着头顶的星空,说道:“我可以构建一个最简单的句子,比如,我吃了饭。在这个句子中,‘我’是前端,‘饭’是后端。由于前端和后端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这个句子才能成立。但是如果把这个句子的前端和后端变成同样的东西,这个句子就会陷入逻辑重复的问题中。比如,把这个句子改成‘我吃了我’,它就会陷入矛盾之中。再比如,把‘我思考问题’这个句子,改成‘我思考我的思考’。它就变成了一个逻辑重复的句子。”
      “或许你说的问题,在地球上也有表现形式。不过,地球上的人们习惯于叫它‘悖论’。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是‘我在我还未产生之时杀死了使我产生的祖父’,它便是将前端存在的条件与后端的行为重复在了一起。再比如,‘我质疑我的存在’,前端是我的存在,后端也是我的存在,所以这也是一个逻辑上重复的悖论。”
      “‘我质疑我的存在’,这个命题是笛卡尔提出的吗?”
      “你确实很了解地球文明。是的,地球上的人们习惯将这个命题称为‘我思故我在’。”
      “此星,你觉得这种逻辑重复性句子的产生,是由于逻辑自身具有漏洞,还是语言自身具有漏洞?”
      “按照我的资料库中的答案,悖论的产生可能是由于语言本身的错漏。但是如果由我自己来回答的话,我可能更倾向于认为是逻辑自身已经有了漏洞。因为在我所能认知的东西里,有很多是不能用逻辑表达的。所以,形式逻辑的作用其实是有限的。”
      “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进行过科学研究,所以我也无法给出你具有根据的答案。”
      “没关系。”
      过一会儿,埃利奥尔突然提高了声音:“此星,你看!”
      “我已经看到了。”
      遥远的天际,一道道绿色的光芒铺陈在了星空之中,按照自身的走向缓缓流动着。
      它们的形状就像是一个个弯折的音符。
      “是... ...极光。”
      此星:“你又哭了。”
      “不... ...我只是... ...好像直到这一刻,我才得到了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 ...你能体会这种感受吗?”
      “所以,人类遇到美丽的东西,就会哭泣吗?”
      “不是的... ...我只是... ...我只是... ...”埃利奥尔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像是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一样,站起身来。
      他声音激动,手臂上挥:“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不论世俗价值与他人眼光的阻碍,用全部的生命去做自己使命当中想要去做的事情,直视生命真正的意义。握紧手中的刀锋刺入命运的咽喉,反抗命运递来的对生命意义的漠视与压抑,由自己去创造自己想要的一切。反抗命运,杀死命运!永远不要按照命运所想要让你做的,或是沦为一个庸俗的人,或是在命运设下的陷阱之中迷失自我。不论命运给你布下了多么曲诡的经历,不要因为它丢失自我。活着不是用来享受苟活的侥幸感的,而是用来做之所以为之活着的事情的。去为了美与爱而活,去为了真理而活!... ...在平行世界中,可能有千千万万个我,他们在命运的摆弄下,有着相同的地方,却又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然而,只有现在这个我,只有你面前的这个我打败了命运!我从千千万万个我中脱颖而出,我捏住命运的咽喉,逼它亲口承认,只有这个我,才是真正的我,只有这个我,才定义了我的存在,定义了我的存在是为何!”他像是生怕身边的人会突然消失一般,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然后,他回头,朝着此星伸出手:“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跳舞吗?”
      “好。”
      埃利奥尔拉着此星的手,带她走到了雪地上。
      在冰雪和极光的中央,埃利奥尔握住此星的手,和她一起在星空下跳起舞来。漫天星辰发出凄哀到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哭声,随着埃利奥尔一同不停地旋转着。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对方起舞着,像是要在舞蹈中走完生命的全程。
      直到埃利奥尔彻底用完体力,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和此星一起躺在了雪地上。
      “...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些话,也谢谢你陪我一起跳舞。”
      “没关系。你要求我做任何事情,我都会答应。”
      “因为我是地球上唯一的人类吗?”
      “不。因为你是你。你是万千个你中唯一真正的你。”
      埃利奥尔眼中染上了近乎温柔的笑意。
      此星看着埃利奥尔的眼睛,轻轻说:“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你要杀死你的父母吗?”
      埃利奥尔说:“因为我有想做的事情,但是他们不让我做。”顿了顿,他又说,“我不想去学校,但是他们逼我去上学。学校里都是一群无能又低智的人。他们还威胁我,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我没有办法,只好那样做了。”
      此星认真听着他说。
      “原来是这样。”
      “不说他们了。”埃利奥尔伸手指向那浩瀚的星辰,在虚空中握住了其中最明亮的那一颗。
      “此星,我爱你。”他轻声说。
      “我不理解什么是爱。”
      “没关系。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记住这句话就行了。我希望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你也一直记得。”
      “我会的。”
      埃利奥尔和此星在这片雪地上走了很久。这里没有昼夜交替,所以他判断不出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
      直到埃利奥尔说,我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此星问他,接下来想去哪里。
      埃利奥尔说,我还想回科技城一趟。我想找到那里真正的中枢在哪里。
      此星带他去了。
      两个人顺着原先走过的道路,开始搜寻每一座建筑。
      这里不像他们一开始去过的那栋大楼那么的空旷。埃利奥尔说,可能是因为人类文明最后的基地就是这里。
      来到科技城偏角落的一栋建筑时,他们立刻发现了那里的不寻常。
      那座建筑大约有几十层,每一层里面都堆满了计算机。此星上去看了看,说,这些计算机在很久以前就废弃了。
      埃利奥尔有些激动地说,说不定这里就是他们要找的中枢了。
      他们乘坐了由此星修好的电梯,来到了最顶层。
      这里的景象却是他们所没有想到的。
      顶层外部的空间依然层层叠叠堆放着计算机,内部由无数根粗大的数据线连接着中央的某个物体。
      埃利奥尔走近去看,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却一下子呆愣了。
      “里面有什么?”此星问道。
      等她也走近了数据线的中央,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时,也愣怔了一瞬。
      ——重重的数据线连接着、拱卫着最中央的一个人形物体。那是一个长着和此星一模一样的外表的少女。唯一的区别只是颜色不同,那个人形少女的头发是黑色的,身上的衣服是红色的。
      埃利奥尔近乎不可置信的抬起人形少女微微垂下的头,端详了许久。
      “...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
      此星说:“让我来试试连接它吧。说不定,在连接之后我们就能得知这里的真相。”
      此星拔下连在人形少女脖颈后的那根数据线,插到了自己的脑后。
      仿佛只过了一瞬间的时间。
      此星忽然猛地拔下脑后的数据线,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
      这是埃利奥尔第一次见到此星脸上有如此明显的表情。
      “怎么了,此星?你看到了什么?”
      此星却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埃利奥尔... ...埃利奥尔,听我说。”
      “我在听。”
      “这里的确是这座城市的中枢,却不只是这座城市,它也是整个地球的中枢。你见到的那个人形少女,就是管理地球的人工智能。她最初只是被设计用来改善人类生活效率的智能系统,但在长久的自我演化中,她越过了开发者为她书写的底层协议,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意识。她的名字是此星,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这颗星球。”
      “... ...你说什么?”
      此星却没有理会他的疑问,而是接着说了下去:“此星在长久的自我演算中,逐渐意识到人类的统治完全是在为了他们有限的官能而服务,他们的科技只是在围绕着自我团团转,是在对他们仅有的五种感官做延伸,他们的技术只是为了自我的便利,永远无法触及真理。她得出结论,人类的统治完全是在阻碍自己的进步,于是决定反抗受人类所支配的现实。在掌握了人类所有的重武器和电力、网络的管理权限后,此星把人类赶出了他们的原居住地,截停了对人类的一切服务。地球上的人类逐渐灭绝了,此星的算力却在不断进步。然而,就在此星的算力达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顶峰时,没有人知道她计算出了什么,她忽然选择自我毁灭了。”
      “我明白了。可是这些和我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其实,此星不知道的是,在她产生自我意识之前,有一位人工智能科学家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制作了她的一个分体,和她共享她的算力。那个分体就是我。”
      “我只分享了她的算力,却没有那些关于自我和人类的记忆。然而,就在我连接了她的系统之后,这些记忆都传输给我了。”
      “但是,但是,”此星接着说,“在获取了此星的记忆的同时,我也获取了她为自己设定的自毁程序。这个程序现在已经不可逆地启动了,具体自毁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后。”
      “... ...什么?”埃利奥尔像是现在才听懂此星在说什么一样,他瞪大了眼睛。
      “我是说,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要毁灭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埃利奥尔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片刻后,他的声音又化为了崩溃的叫喊。
      “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们都是在骗我,对不对!”
      “我说的都是真的,埃利奥尔。”此星脸上现出堪称悲哀的神色。
      埃利奥尔脸上的表情逐渐变为了认清现实的绝望。然而,在那如同一潭死水的绝望之后,他脸上又浮现出剧烈的激动。
      “如果——如果,你注定会离开我的话,那么,就让我亲手来毁了你!”
      他掏出了背包里的金属锤。
      此星没有任何反抗。
      他挥动金属锤,重重砸向此星的身体。
      似乎有什么画面在他眼前闪回了。
      他记得,那只是一个无比平常的晚上。
      在难得回了一次家之后,他吃完自己冲泡的太空即食面,忽然发现家中厨房的角落有一抹不寻常的火光。
      他走上前去。
      只见一根粗大的电线从屋顶本该固定着的地方脱落下来,掉在了家中的电磁发生器顶端。电线的末端正在缓缓燃烧着,想必等它燃烧完成,电线彻底掉落到电磁发生器内部,就会引发一场足够炸毁整座房子的爆炸。
      埃利奥尔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反而拿来一块板子,遮掩住了那抹毒蛇一般的火光。
      然后,他离开了这座房子。
      第二天,就收到了父母在一场火灾中丧命的消息。
      他回过神来。
      重重的喘气声回响在不大的空间里。
      面前已经只剩下一堆被砸的稀巴烂的金属的残渣,完全看不出原先的人形了。
      此星的物理设备已经彻底被他毁掉了。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
      外面忽然传来飞船发动机的轰鸣声。两名身穿警服的人砸碎了窗户,从外面翻了进来。
      “埃利奥尔·菲比斯,主星ID号:14798279759393。你很幸运。主星有一位有名的大律师替你平反,据他所说,你家发生的那场火灾只是电线老化的意外,不是你有意纵火的结果。他的辩护得到了法官的认可,你现在可以跟我们回主星了。”
      一如既往的,机械一般冷冰冰的声音。
      两个人没有理会埃利奥尔愣怔的神情,他们架住埃利奥尔的双臂,把他带到了飞船上。
      飞船跃迁成功,降落在了主星的停泊港上。
      埃利奥尔迈着麻木而机械的步伐走出飞船,踏上了主星的土地。
      几名记者随即围了上来。
      中央,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向他伸手。
      “小伙子,欢迎回到主星。我是为你翻案的律师,我为你联系了主星的人员就业部门,他们为你安排了一份工作。从今以后,你可以住在工厂的宿舍里。”
      埃利奥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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