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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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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牢山的雾气在黄昏时分变得浓稠如浆,像一锅被文火慢炖过头的米粥,带着潮湿的腐叶气息黏腻地裹在每一个闯入者身上。林言第三次摘下挂在脖颈间的 GPS 设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反复滑动,坐标数字却像受惊的蜂群般疯狂跳动,最终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定格在一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区域。
“北纬 24 度 32 分,东经 101 度 18 分……” 他低声报出记忆中的坐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凝结的水汽,“根据失踪科考队最后的卫星回传信号,我们已经进入目标区域了。”
队员小李突然攥紧了手中的红外探测仪,压低声音:“林教授,您听……”
山风穿过松针的呼啸声中,夹杂着某种极不协调的细碎响动 —— 像是枯枝在脚下被踩断的脆响,又像是大型动物在积年枯叶间穿行的沙沙声。但最让林言后颈汗毛倒竖的,是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粗重而湿热,近得仿佛就贴在他耳边。
“红外探测仪有反应!” 小李的声音陡然变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两点钟方向,直线距离三十米,体温显示…… 偏低,35 度左右!”
这个略低于正常标准的体温让林言瞬间绷紧了神经。他还没来得及下达警戒指令,一道黑影就冲破浓雾的帷幕扑了出来。那是个瘦削的人形轮廓,因为在山地间长期奔跑,养成了半蹲前倾的姿势,动作敏捷得惊人。她在距离科考队五米处猛然刹住,凌乱纠结的黑发间,露出一双在暮色中闪着警惕光芒的琥珀色眼睛。
“别动!” 林言迅速举起肩头的麻醉枪,金属枪管在雾气中泛着冷光,“我们没有恶意,慢慢后退!”
话音未落,那个身影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身体瞬间绷紧。林言只看到两道残影朝自己面门抓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腐叶气息。他下意识扣下扳机,麻醉针擦过对方削瘦的肩膀,带着破空声深深扎进后面的松树树干。
“开火!全员瞄准非要害!” 林言厉声喊道,同时侧身避开扑来的劲风。
五支麻醉枪同时喷射出针剂,在雾气中划出细密的轨迹。那个身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身体突然像猿猴般腾空而起,抓住头顶横生的藤蔓轻巧荡开,四支麻醉针尽数落空。但最后一支还是擦过她的大腿,淡蓝色的药剂瞬间注入体内。令人震惊的是,她踉跄了一下,竟低头用牙齿咬住针尾,硬生生将麻醉针拔了出来。
“这不可能……” 小李看着探测仪上跳动的红点,喃喃自语,“即使是常年山野生存的人,也不该有这么强的耐药性……”
女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胸腔剧烈起伏着。她突然改变策略,不再攻击而是转身朝密林深处逃窜。林言借着暮色看清了她的奔跑姿势,迅捷得令人心惊 —— 长期山地生活让她练就了特殊的移动方式,时而手脚并用攀爬陡坡,时而像羚羊般在乱石间跳跃,足尖点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
“追!保持距离,别让她跑丢!” 林言检查完麻醉枪的药剂储量,率先拨开挡路的枝桠,“注意脚下,她对地形太熟悉了!”
追踪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潮湿的山雾让每个人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胶鞋踩在腐叶层上发出噗嗤声响。期间那个身影又中了三针麻醉剂,动作才终于出现明显的迟缓。当林言在一处背风的岩缝中找到她时,她正蜷缩在阴影里,用指甲在石壁上无意识地刻划着什么,长期劳作让指甲边缘变得异常坚硬,在岩石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带回去。” 林言扶着岩壁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衣领里,“小心点,她可能受过惊吓,情绪很不稳定。”
两名队员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柔软的束缚带将她固定在担架上。林言注意到她裸露的手腕上,有块淡粉色的花瓣形胎记,在日晒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
研究所的白炽灯将隔离室照得如同白昼,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无所遁形。林言隔着厚厚的单向玻璃,观察着那个被安置在特制病床上的年轻女性。护士已经帮她清洗了身体,换掉了沾满泥污的破布。此刻能清晰看出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但长期野外生活让她的身体呈现出特殊状态:
指甲因为常年抓握岩石和树枝,边缘变得厚实坚硬,指尖布满老茧;跟腱因为长期攀爬跳跃显得格外发达,比普通同龄女性更长;牙齿洁白而坚固,犬齿因为常用来撕咬食物显得略为突出;最特别的是她的瞳孔,在强光照射下会迅速收缩,这是长期在密林阴影中生活形成的保护机制。
“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 陈医生推门而入,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消毒水的气味,他将一份报告递过来,“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传染病。红细胞数量比常人略高,这是长期高原生活的正常现象;肌肉纤维密度接近职业攀岩运动员,骨骼肌比例明显高于普通人,这解释了她惊人的敏捷性。”
他又递过一张脑部扫描图,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大脑皮层活动完全正常,只是负责空间记忆和运动协调的区域更为发达,这是长期野外生存形成的大脑适应性变化,就像常年游牧的人方向感特别强一个道理。”
林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正常的波形:“骨骼检测有什么发现?”
“生理年龄在 19 岁左右,根据骨骼生长纹路判断……” 陈医生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她至少在野外生活了十几年,骨密度明显高于同龄人,这与长期负重行走和摄入天然矿物质有关。牙齿磨损程度显示长期食用粗糙食物,牙结石里有植物纤维和野生动物蛋白质残留。”
林言正想追问更多细节,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研究所,红色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闪烁。
“隔离室突破!重复,B 区隔离室突破!” 广播里传来安保主管焦急的声音,“目标已自行解开束缚,正在冲击观察窗!”
监控画面里,那个年轻女性已经解开了束缚带 —— 她用灵巧的手指挑开了锁扣。她正用手掌拍打着防爆玻璃,脸上带着焦急和恐惧,眼神在走廊里疯狂搜索着什么。
“启动二级防护!” 林言抓起墙上的对讲机,快步冲向走廊,“别用强制手段,她可能只是害怕!”
“她往 B 区走廊去了!等等…… 她在照片墙前停住了!”
林言赶到时,整个 B 区走廊已经断电,只有应急灯投下暗红色的光晕,将所有事物都染上诡异的血色。那个年轻女性正站在研究所的历史展板前,浑身剧烈颤抖,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展板中央是 2001 年哀牢山联合科考队的合影,泛黄的照片里二十多个人穿着蓝色冲锋衣,在雪山背景前微笑。她的指尖悬在照片左侧某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的痕迹,微微颤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张模糊的面孔。
“爸……”
这个音节像是从久未使用的声带里硬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发音,却让林言的心脏骤然紧缩。他借着应急灯光仔细看去,照片里的男人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女孩穿着红色外套,右手腕上赫然有块与眼前女性一模一样的花瓣形胎记。
就在这时,负责安保的队员已经绕到侧面,准备发射镇静剂。林言连忙制止:“别动手!她没有攻击性!”
听到声音,年轻女性缓缓转过头来。林言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野兽般的警惕在认出某种熟悉感后迅速褪去,明亮的眼睛里渐渐浮起某种古老而深邃的悲伤,像沉在水底的月光。
她踉跄着扑向照片墙,身体撞在展板玻璃上发出闷响。玻璃应声碎裂,飘落的照片背面,露出几行用褪色钢笔写的字迹,墨迹已经有些洇开:
【2001.3.15 阴小灵今天又趁我们整理标本时跑进林子了,找到她时正在溪边和小狼崽玩。这孩子天生亲近动物,就是太野了,总让人担心。今天磁场监测仪好像有点异常,希望别出什么事。】
林言捡起那张照片,指尖抚过字迹边缘。他突然想起科考队失踪档案里的记录:2001 年那次考察中,队长张启明的女儿张小满在营地附近失踪,当时她只有五岁。搜寻队在山里找了三个月,最终只找到一件染血的红色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