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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模仿人类 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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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的光,被巨大窗框切割,斜斜地泼进阶梯教室的后排。空气里浮游着粉笔灰的微末,像一场疲倦的雪,无声无息地落。
翻书页的哗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还有前排压低嗓音、交换着秘密般的低语,织成一张沉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网。
江踏雪就坐在这片光与声的网中央。他面前摊开的不是高等数学,而是一本硬壳精装的刑法。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肃穆得如同某种界碑。他看得不快,甚至有些过分地细致。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指尖,轻轻捻着书页的右上角,缓缓翻过一页。纸张边缘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听说没?第七个了,就昨天晚上的事。”
前排刻意压低的议论,像细小的虫豸,还是顽强地钻进了这片寂静。
“第七个失踪的?”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我的天……这到底什么人干的?警察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谁知道呢,邪门得很!都是在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监控要么坏了,要么压根没拍到人!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跟被地缝吞了似的……啧,搞得我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门……”
声音里裹着真实的恐惧,在午后有些滞重的空气里晕染开一丝不安的涟漪。
江踏雪翻页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依旧稳定地划过纸张边缘,捻起下一页。那些关于失踪、关于恐惧的议论,仿佛只是掠过他耳边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连他额前垂下的几缕柔软黑发都未能拂动。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刚翻开的书页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关于“故意杀人罪”的法条构成要件和量刑幅度。
恐惧?对他而言,那更像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抽象概念,写在纸面上的名词,而非一种能真正侵染肺腑的情绪。
他只是在学习,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认知和反应。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终于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沾满白色粉末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下周随堂小测范围,大家关注一下课程群通知。”
下课铃几乎是掐着教授的尾音,尖锐地撕破了教室的沉滞。瞬间,刚才还只是细碎的声响膨胀开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刮擦声,书本和文具被胡乱塞进背包的碰撞声,还有骤然拔高的、带着下课解放意味的喧哗人声,轰然炸开。
空气猛地变得浑浊而拥挤。
汗味、残留的廉价香水味、食物气味、书本的油墨味……各种属于“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粘稠的、带着体温的洪流,迅速填满了所有空间。
江踏雪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精密的仪器被投入了杂质过多的环境时,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排斥。
他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刑法》,动作平稳,书页闭合时发出沉闷而干脆的一声“啪”。
然后,他从放在桌角的那个深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样东西——一支纤细的电子体温计。
银色的金属探头,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泽。他将其轻轻含入口中,动作精准得如同执行一道设定好的程序。
文件夹里,那本蓝色封皮的法律手册被挤在角落,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毛糙。
冰冷的金属触感在舌下蔓延开来。他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垂落在桌面上,对周遭潮水般涌向门口的人流视若无睹。
几个从他身边挤过去的同学似乎想跟他打个招呼,但看到他这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疏离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汇入了喧闹的洪流。
几十秒钟后,体温计发出极其轻微的“嘀”声。江踏雪将它取了出来。
37.2°。
液晶屏上跳动的数字,清晰、稳定,毫厘不差地落在那条被反复强调过的“健康”刻度线上。教科书般的正常。
他面无表情地将体温计放回文件夹,和那本折了角的刑法放在一起,像是存放两件至关重要的实验样本。然后,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站起身。动作间没有丝毫迟滞,平稳得像一台设定好路径的机器。
人流的高峰已经过去,走廊里空旷了不少。惨白的节能灯管悬在头顶,光线冰冷而均匀地洒下,将地面照得一片惨白。江踏雪的脚步落在光滑的瓷砖上,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残余的喧闹彻底吞没。
他走得不快,保持着一种恒定的节奏。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走到这条漫长走廊的中段时,头顶的光线猛地一暗!
不是熄灭,而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剧烈的明灭交替。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骤然变得清晰刺耳,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灯管里疯狂啃噬。
惨白的光剧烈地抽搐着,忽明忽灭,速度快得惊人,将整条走廊切割成无数个疯狂闪烁、跳跃的碎片。墙壁、地面、人影,都在这种高频的明灭中扭曲变形,拉扯出诡异的重影。
江踏雪停下了脚步。
并非因为恐惧。他的心跳依旧平稳地搏动在胸腔里。他只是停下,纯粹因为眼前的环境变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需要重新评估路径。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头顶疯狂痉挛的灯管。刺耳的电流声灌入耳膜。那灯光闪烁的频率快得离谱,绝非寻常的线路老化或接触不良所能解释。
它更像一种信号,一种……某种东西在呼吸时引发的空间律动。
走廊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几个学生正背着包,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或者在他身后不远处说着话。
然而,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人对这疯狂闪烁的灯光和刺耳的噪音表现出应有的反应。
他们或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或是继续和同伴交谈,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毫无异样,仿佛头顶那片狂乱的光影和噪音根本不存在,只是他视网膜和耳膜上的一场幻象。
江踏雪静静地看着那几个毫无所觉地穿过闪烁光影、从他身边经过的同学。他们的身影在剧烈明灭的光线下被拉扯、模糊,然后融入走廊另一端正常的、稳定的光线里。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顿。
他收回目光。走廊顶灯依旧在疯狂地明灭着,滋滋的电流声如同某种怪物的低语。
他没有再停留,重新迈开脚步,朝着走廊尽头那扇标着“卫生间”标识的门走去。脚步依旧平稳,踩在因灯光闪烁而显得光影凌乱的地面上。
“啪嗒。”
推开那扇有些沉重的磨砂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水汽的、略显窒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空无一人。一排老旧的白色陶瓷洗手盆嵌在墙上的镜面下方,水龙头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暗淡的黄铜色。
头顶同样是一根惨白的灯管,此刻却异常稳定地亮着,发出嗡嗡的低鸣,与外面走廊的疯狂闪烁形成鲜明对比。
江踏雪走到最靠里的那个洗手盆前。拧开同样有些老旧的镀铬水龙头。
“哗——”
水流有些急,带着一股地下管道特有的铁锈味,冲击在光滑的陶瓷盆壁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伸出双手,让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缝和掌心。水温很低,刺激着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带来一种清晰的、物理性的触感。他洗得很仔细,指腹缓慢地搓过指关节,手心,手背,仿佛在执行一项不容马虎的清洁流程。
水流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洗好,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滴落。他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面前那面覆盖了大半墙壁的镜子。
镜面不算太干净,边角处有些难以擦除的水垢和霉点,但中央区域还算清晰,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影像。
苍白的面孔,像是常年缺乏日晒。柔软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鬓边。五官是那种近乎剔透的精致,却缺乏暖意,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冰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墨黑,虹膜的结构在镜面反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冰冷的细微纹理。鼻梁很挺,嘴唇的轮廓清晰,颜色是极淡的、缺乏血色的粉。
这就是江踏雪。镜子里映出的,正是他此刻平静无波的面容。一个行走在人群里,努力模仿着“正常”,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实验室玻璃的观察者。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看着那双深潭般的墨色瞳孔。
然后,就在这凝滞的、只有水珠滴落声的寂静里。
镜子里,那双映照出的、属于江踏雪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一个清晰无比、不容错辨的眨眼动作。
但是他刚才,绝对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