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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荆棘 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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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则优沉默。她本想按照自己的节奏逼问宁桑，但在对上她那双水汪汪狗狗眼时，莫名稍有心软。
虽说宁桑和顾寒封都算是导致EV坠入深渊的罪魁祸首，但比起顾寒封，她其实对宁桑并没有很强烈的恶感。
在某种程度来说，池则优很欣赏宁桑破釜沉舟隐瞒性别只为追求梦想的勇气与野心。
上辈子，宁桑好几次私下找她谈话。
一次是决定宣布退役前。
宁桑说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面对漫天因性别和隐瞒而来的攻击，似乎急流勇退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我给以后想要当电竞选手的女孩们留下一条更好踏上的道路了，是吗？”
池则优说，你继续留在赛场上，才是最好的榜样。
宁桑低头沉思了很久，最后慢慢摇头：“我和寒封哥约定好了，回归普通人的幸福生活。”
一次是收到结婚请柬之前。
宁桑留回了长发，乖巧地捧着奶茶，依稀还能辨认出曾经留着寸头在赛场上闪闪发光的模样。
她向池则优展示着无名指上同样闪闪发光的钻戒：“池教，其实我现在过得挺好的。环球旅行、发掘新的爱好、和爱人一起过上了细水长流的幸福生活。
“但是，”她一向盛着温软笑意的狗狗眼变得空洞而黑茫茫，“为什么我会睡不好、吃不下，觉得很不安很虚无呢？”
池则优兜里还揣着才从医院拿到的体检报告，本想说点什么，胃里突然翻腾的灼热让她只能死死皱眉起身奔去厕所。
再出来时，就只剩一杯没喝几口的奶茶留在桌上。
收敛起回忆，于是在此刻会议室里，池则优叹口气，放软了语气：“宁桑，你知道如果你的真实性别在日后某一天被拆穿，会面临怎么样的舆论吗？”
宁桑立刻手足无措起来，脸上腾的一声布满红晕：“池池池教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你会被造黄谣，被说成队内男选手的玩具；你的实力会变成摊开在解剖台上的实验品，充满质疑与否定；你会被一些女生批判为背刺女性玩家的公敌，质疑你隐瞒性别入队的根本目的；你和队友一起打下的奖杯，会成为砸向你的最锋利武器；如果你和队友发展出恋情，那你更会变成恋爱脑心机女，退役了也不得安宁。这是你想要的吗？”
这不是假设，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很奇异的，宁桑从池则优的眼底读出了这一笃定的结论。
她茫然地张开嘴，渐渐的眼底被另一种疑惑填满。
“可是…就算是去女队打女子联赛，这些情况也会存在啊？”
池则优哑然。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拒绝最初魏叔让她来当选手的提议。
那时的池则优自认不是什么强心脏，能承受住被放在公众目光下凌迟的痛苦。
“隐瞒性别是卑鄙了一点，”宁桑低头慢慢叙述的模样和上辈子奇异重叠，“可是如果这样能减少我夺冠的阻力，能让我更顺遂地发挥出我的真实实力拿下属于我的荣誉，被骂也好，被曝光就马上被逼退役也好，我不会后悔。
“池教你骂我吧，就当我欠你的，你装作不知道好不好？就像魏教练一样……”
啊啊啊啊说漏嘴了！
池则优眉头一挑。
原来是魏叔做主瞒了下来？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看着桌对面的宁桑急得都要跳起来表演踢踏舞了。
池则优一时觉得好笑，又感觉割裂。
这个一心想赢、甚至敢欺瞒全世界也要踏入最高赛场的女孩，怎么会变成后来那个囿于婚姻的普通妻子？
她脑海里一幕幕画面轮转，像纷扰的胶片纠缠堆叠，逐渐失真。
知道宁桑公布性别后没多久就选择退役，她在想什么？
——她想，好可惜，如果是她有机会以女子身份打比赛，她才不会就此停步。
独自拉扯实力不济的EV打比赛，成绩越来越差，站在赛场下阴影里时，她在想什么？
——她想，如果这把是她去打，一定不会输。
临死前抱着奖杯时，她在想什么？
——她想，如果刻着EV荣耀的这奖杯上，有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如果将时钟的指针再往前拨动呢？接到邀请去当女选手，打女子联赛时，她在想什么？
——她想，作为女选手根本没有机会能赢得最高荣誉奖项的话，那何必飞蛾扑火？从一开始就明确了是毫无希望的结局，何必再去凝视那水月镜花的一线可能，来白费力气？
后来那么多天，那么多年，她好像都只是在用这样的借口，用残忍的现状，来反复说服自己、安慰自己、按捺住那颗躁动不安又害怕受伤的心。
……
原来她最不甘的，竟是自己不敢、也不能站在那满载荣光、星耀加身的巅峰。
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她池则优居然要用一次肝肠寸断的死亡来领悟。
池则优慢吞吞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摁在座椅上，目光相接。
“宁桑，你想不想拿冠军？”
点点头。
“想不想光明正大以女生身份站在领奖台前？”
继续点点头，宁桑哀求：“池教求你了，我不想去打女子联赛，你知道的女子联赛和表演赛根本没有区别，连打次级联赛的机会都没有……”
池则优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嘘。”
她难得露出个意气风发的笑，像是惊蛰日劈开昏暗天地原野的春雷，势不可挡，势在必得。
“我是说，想不想组一个女子战队，打赢所有对手，赢下全球总冠军？”
——
魏教练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脸风尘仆仆：“不好意思啊，我刚去处理了点其他事。”
待看清房间里坐着的两人，一个神采奕奕目光灼灼，一个用崇拜中又透露着点震撼的神色盯着前者。
魏教练：？
他清清嗓子，难道是小池发现了……？
敌不动我不动，魏教练假装自然地掏出合同：“来，小桑，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了吧，恭喜你加入EV。”
宁桑乖巧摇头：“魏教练，我不签了。”
魏教练：！
果然是被发现了吗，所以被小池拦下来了，这可咋办。
还没等他想清楚该怎么解决这个大麻烦，就听宁桑继续说：
“我要跟着池教打职业。”
“诶你看这事闹的，哈哈，可以啊，小池本来也会负责选手的日常训练……”他放松下来，舒心一笑。
“不是，魏教，我的意思是——”
“宁桑的意思是，”池则优贴心地递给魏教练一瓶水，还拧开了瓶盖，“她要加入我的女队。”
半个小时后。
魏教练糟心地总结：
“所以小池你决定组建一个要和一级联赛八大战队一起比赛拿下冠军的全女战队？不是女子联赛那种表演性质的，而是和普通电竞选手一起竞争的全女战队？”
池则优点头以示肯定。
宁桑跟着点头。
魏教练掏出根烟，被池则优伸手轻轻拦截。
“你还记得我不能抽烟呐！那你还记不记得医生也让我不能操劳太过？你真是给我憋了个大的……”
池则优：“就是怕您操劳太过，我才来给您当副教练打下手的。”
“呵，你有没有想过拉扯出一个战队，要付出多少心力？投资哪来？队员哪来？场地哪来？舆论怎么办？好，就算你都解决了，最根本的问题：赛事联盟官方那边肯让你同等参赛吗！”
“有什么不肯的？能赢就行啊。”池则优轻描淡写。
电子竞技，菜是原罪。
魏教练哑然。
他回想起自己最初是怎么认识池则优的。
那是四年前了。他家附近有个网吧，环境还行，他偶尔会去那里自己玩会儿。
当时池则优就在那网吧接单当代打。
应该在学校老实读高一的年纪，他却不论什么时候去，都能碰见她扎着马尾穿个黑t往电脑前一坐，一手刺客玩得是真漂亮。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魏教练因故选择放弃生育，却遗憾自己没有女儿，日子久了难免起了一点闲心，想劝学。
于是他去吧台后面找到她：“接单吗？”
池则优点头当做回应，手里还在摆弄着手机。他一瞥，另一款游戏，看样子也是代打。
还未褪去青涩的池则优打完一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走吧，打什么？圣冠的话只打刺客位。”
两个小时里，魏教练看她把刺客玩出花来。还以为她是很独的性子，应该不太会团队合作，不料她大局观也很强。
下号，关机，收拾桌面，动作干净利落，透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魏教练从劝学跨越到劝竞：“有考虑过去打职业吗？”
池则优略显诧异地一抬眉：“考虑过，玻璃心受不了骂，婉拒了。”
魏教练不信：“怎么会？”
他的号段位不高，两个小时里总会遇到精彩人，被对方公屏带生殖器官骂时，这小孩也只是默默屏蔽拉黑举报而已。
“好吧，实话是，”池则优停下收拾吧台的手，半张脸藏在闪烁不息的霓虹光影里，扯开的嘴角泄露出掩藏不住的攻击性和庞大野心，以及莫名深刻的嘲讽意味。
“女选手没有夺冠的机会吧？我是说，神之金杯。”
这几年来，魏教练把池则优当女儿看待，池则优不擅长学习，高考成绩一般，于是干脆拿着她打上国服前十的战绩把她内推到了EV当副教练，给自己打下手，也是不想浪费她的天赋。
最初魏教练还会撞见池则优一个人带着卫衣兜帽沉默地站在EV的奖杯墙前，一伫立就是很久。
后来，她去那发呆的时间越来越短，次数越来越少。
决定帮宁桑一起瞒住真相，也是因为宁桑那双还生机勃勃充满渴望的双眼，会让他想起曾经那个说起神之金杯的少女，眼底如深海焰火。
都怪这四年池则优太乖了，让他险些忘记了，池则优表现出来的部分性格是沉默矗立在海面的冰川一角，海底藏着的那大部分才是她更深刻尖锐而不容置疑的真实自我。
“笃笃——”
池则优敲敲桌子把陷入思考的魏教练唤醒：
“如果只有我一个天才赢不了这个团队游戏，那加上宁桑呢？两个不够，那我给你凑齐一队。”
“你以为天才是大白菜啊？还批发大甩卖？”魏教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因为性别等种种外界因素就被埋没的天才少女还少了吗？”池则优意味不明地笑。
宁桑猛猛点头，就是就是！
魏教练：……
他砸吧砸吧嘴。其实他很支持池则优，可他不得不替她们多想一些，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算好，活不了多久了，他活着还能替小女孩们承担些风雨，可他要是死了呢？
他不舍得让池则优自己承担太多，也敏锐觉察到这段时间的池则优状态有异，会在一个人发呆时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厌倦的神情。
就像是一直压在肩头的重担被卸下后，虽然轻松，却也失去了未来的方向，失去了重新启航的理由。
这场会议的最后，池则优一句话把魏教练的所有未语之词打回肚里。
池则优：“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行行行，这破小孩！
魏教练揉着眉心就走了，顺带把宁桑手里那份合同也拿走，一起丢碎纸机里。
宁桑脸蛋红扑扑的，兴奋得恨不得扑池则优怀里：“池教，那我以后要喊你池队了吗？不行不行，已经喊习惯了，而且池教不是说以后也会承担一些教练工作嘛，所以我还是喊你池教好啦！太厉害了池教！要是我早点遇到你，都不用剃寸头了……”
池则优嘴角噙笑，伸手摸摸她毛茸茸小脑袋。
刺猬一样，还挺扎手。
她低声简单应和着，反手关上会议室的门。
未来那个世界首支拿下《荆棘圣冠》所有官方赛事大满贯的战队，就在这个略显普通、微风徐徐、日光浮苏的某天午后，成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