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正年少》浮树

6、六 寄雨双双皆流人

　　阿筝没有想到还会在酒楼里遇到秦游。
　　那一天阿筝的状况很不好。因为晚上做梦做的太多了，脑子里一直不大清醒，脸色也过于苍白了些，天又下了雨，因此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正百无聊赖地在二楼窗前边喝着酒边看风景的时候，秦游就上来了。
　　他没有打伞，是穿着雨衣来的，灰色的油绢雨衣上滴滴答答落下雨珠来，头发也湿了。他将雨衣脱下来搭在楼梯扶手上，像往常那样坐在阿筝的对面，显出兴致很好的样子。
　　自从那一次与秦游不愉快的问答之后，阿筝还是第一次看见他。
　　那一天他们一起喝到很晚，对街的灯笼已经挂起，凄迷的光晕从阿筝这里看来，仿佛相隔很远一样的疏离。
　　这样的景致很容易让阿筝想起在宛桥巷时的情形来。阿筝因为想起了这些就忘记了喝酒，所以她没有醉，但是秦游醉了。
　　秦游醉了时同他不醉的时候一样不怎么说话。但他醉了时会很沉默的只看一个地方。在醉了的秦游看来，雨虽然不那么大，却下得如烟如雾，恍若隔世。他想起他在这个地方也许真的呆的太久了。以至于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阿筝转过头，说：“天已经很晚了。”说着起身、取伞、下楼去了。
　　酒楼里越发地安静，空了似的。阿筝踩着空荡荡的楼板，听到雨声一霎一霎更大了些。
　　街面上淋淋漓漓地到处都是水，一层一层清清浅浅地向四面消融，在凄迷的灯光里波光陆离、忽明忽暗。阿筝踩着积水穿过长巷，雨丝灯线溅在路面上激起一阵烟雾，令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今夕是何夕。
　　黄花树上已然空落落的，满树黄花在这样的雨夕一一飘零。
　　阿筝撑着伞，站在墙外，浑忘了身外之事。她想如果在庭院里植满这样的黄花，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多年以后的阿筝听说这样的黄花其实很寻常，在这个地方，每个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在自家的庭院里种上许多许多，可是在阿筝眼里却不是这样。就像许多年以后，人们都说起当年的秦游是如何的英雄了得，而今却白了双鬓、添了风霜，英雄垂暮了，可是在阿筝的心里面秦游既不是什么了得的英雄，也从未老去，他在她那里永远都是那个曾在宛桥巷里，隔着雨帘对她说了些她永远都不知道的话的少年。别人心目中的少年随着流年一去不返，阿筝遇到的那一个却依然如故。有人问起是为什么，她却茫然四顾，良久无言。
　　喝醉了的秦游原来脚步也是踉跄的啊，阿筝看见在大雨里向她走来的秦游时，心里竟莫名的生出些温暖来。在大雨里阿筝看不清秦游的样子，只看见模糊而熟悉的影子慢慢走近了。那很像当年年少时的秦游。她心中恍恍惚惚，恍如回到从前，那时他们都还年纪小，他手里握着剑，她双手捧着杯。那陌生的少年走到她面前说：“姑娘，可知道去城西的路怎么走？”
　　阿筝对于他们当初的相识是记忆犹新的，虽然她知道他们分别已经很久很久了，当时的阿筝以为再也不会再见到那个萍水相逢前来问路的少年了。谁知道他又会回来了呢？会有今日的情形。
　　阿筝想起往事的瞬间，秦游已经来至面前，他没有穿雨衣，雨水顺着袖口流到积水上，画起数圈波痕。他走到阿筝面前，拉住阿筝的手，忽然笑了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阿筝扬起手来，轻轻从秦游的脸上划过，尽管被雨淋湿了，但当他的脸擦着她的手心时，是粗糙而温暖的。就是那种粗糙的感觉让阿筝一时辨不清是喜、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