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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义 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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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冷意顺着脊椎往骨髓里钻。后腰的青紫处隐隐作痛,那是昨天晚上在便利店后门被拉进车里推搡着撞在车门留下的。当时只觉得有点麻,现在被冷水一激,钝痛像潮水似的一阵阵涌上来。
“姑娘,进来躲躲雨吧?”报刊亭的大爷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块干毛巾,“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再淋下去该感冒了。”
顾小艾摇摇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谢谢您大爷,我再往前走走看。”她不能停,房租和药钱像两座大山压在心头,多耽误一分钟,心里的恐慌就加重一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像踩着灌满铅的棉花,发出 “咕叽咕叽” 的声响。路过菜市场时,看见卖菜的摊贩正急急忙忙地收摊,烂菜叶和泥水混在一起,溅得她的裤子全是褐色的污渍。
直到暮色像墨汁一样漫上来,路灯次第亮起,她才停住脚步。双腿像灌了水泥,每动一下都发酸,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招聘启事而干涩发疼。最后她停在小区门口的大饼店前,昏黄的灯泡下,爸爸顾闫峰正蹲在炉子旁揉面。他佝偻着背,每揉几下就忍不住咳嗽两声,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起伏。
凌晨四点半的天光还浸在墨色里,顾闫峰推着铁皮三轮车拐进巷口时,车轱辘碾过积水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亮。车斗里已经揉好的面还在醒发,他掀开帆布罩,打开小店铁门,把东西搬进店里。
“老顾,又来这么早?” 巷口杂货店的张婶掀开卷帘门,铁轴转动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今天预报有雨,你这煤炉可得看好。”
顾闫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簌簌往下掉:“趁早上人多,多烙两锅。小艾说想吃我做的糖饼,等下烙好给你送两个。” 他说话时喉咙里发紧,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咳到最后要弯下腰按住胸口,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顾闫峰赶紧喝口水压压,把口罩戴上怕人嫌弃。
张婶在门后翻找塑料袋的手顿了顿:“你这咳嗽还没好?前阵子社区医院发的止咳糖浆喝了没?”
“老毛病了。” 顾闫峰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重新蹲下去擦铁鏊,“秋冬犯春冬好,今年不知怎么拖到夏天了。” 他抓起面团在案板上摔打,面粉扬起细雾,落在他鬓角的白霜上,分不清是面粉还是白发。
六点刚过,巷口渐渐有了人声。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着掠过,顾闫峰的铁鏊已经烙出了七八张饼,金黄的油花顺着饼边往下淌,混着葱花的香气飘出老远。他正往饼上撒芝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搬动桌椅的声音,社区医院的人来了。
四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支起蓝色遮阳棚,把印着 “免费义诊” 的横幅系在树干上。穿蓝大褂的王医生抱着血压仪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个听诊器:“老顾,刚出摊?过来量个血压呗,顺便听听肺。”
顾闫峰往鏊子上添了勺油,油星子溅起来烫在手腕上,他浑然不觉:“王医生忙你的,我这手沾着面粉呢。”
“就五分钟。” 王医生不由分说把他拉到折叠椅上,血压计的袖带勒上胳膊时,顾闫峰还扭头看铁鏊上的饼:“可别糊了,那锅是给三中的学生留的。”
“高压 158,低压 96。” 王医生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冰凉的金属头刚碰到顾闫峰后背,他就忍不住缩了缩,“别躲,深呼吸。”
顾闫峰吸了口气,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刚吸到一半就咳了起来。王医生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听诊器在他后背上挪了好几个位置,最后干脆摘了听诊器:“老顾,你这肺音不对,有明显的湿啰音。”
“啥啰?” 顾闫峰扯下袖带,手忙脚乱地翻出铲子翻饼,“是不是跟我烧煤炉有关系?我这阵子都开着窗户烙饼。”
“跟煤炉有关系,但不全是。” 王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处方笺,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必须住院做详细检查,拍个胸片看看。你这咳嗽都拖了半年了,刚开始是干咳,现在都带痰了吧?再拖下去可能会恶化成肺衰竭,到时候插呼吸机都不一定管用。”
顾闫峰把烙好的饼摞在铁丝架上,蒸汽腾得他眼镜片发雾:“王医生,我这是秋冬换季冻着的,吃点止咳药就行。你看我这胳膊腿,硬朗着呢。” 他屈起胳膊展示肌肉,却在抬臂时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凶,围裙上的面粉被震得像雪粒似的往下掉。
“住院多贵啊。” 他缓过气来,声音低了些,“小艾在便利店是临时工,一个月才三千块,我们租的那间小房子,押一付三就去了小一万。我这要是住院,谁来烙饼?总不能让小艾一个人扛着。”顾闫峰嘴上答应着“好的,好的”。
到了晚上,顾闫峰都快收摊了,赶忙往面团里揣糖馅,眼角余光瞥见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跑过来,顾小艾浑身湿透,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贴在脸颊上往下滴水,帆布鞋踩过水洼,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歪斜的湿脚印。
手里的面团 “啪” 地掉在案板上,顾闫峰手里的面粉袋都顾不上放,趿着沾面粉的布鞋就跑过去。他跑到女儿面前才发现自己忘了摘围裙,面粉沾在顾小艾湿透的T恤上,印出星星点点的白:“怎么淋成这样?伞呢?你早上出门时我还看见你把伞塞进包里了!”
他粗糙的手掌抚上女儿的额头,指腹上的茧子蹭得顾小艾发疼,可那掌心的温度却让她鼻子一酸。“我没事,爸。”她想往后退,却被父亲攥住胳膊,“就是雨太大了,伞没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