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A·K 奇怪的人 ...
-
“请坐这里吧！”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并不是在爱心专座上，甚至也不是像我这种坐在老妇人附近的位置。
我随着人们的视线转头看去。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个子矮小，有着学生头短发的女孩子，脸上架着一个圆框眼镜，为那张略圆润的脸更添几分稚拙，看起来像是乖巧好学生的样子。
她的口音些微奇怪，听起来一点不像本地人。但脸上的表情却是认真的，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她让座的诚意。
特别是她拉着一个大行李箱离开座位后。
我自己是不愿意让位置的，甚至我也不觉得有谁有必要让出座位。但我确实没想到会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真的有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就在刚才那位少女发动号召时积极地出现了。
而且看起来完全是一副乐在其中，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骄傲的样子。
没来由的，我有些好奇周围人对她的看法。我环顾周围的乘客，发现人们多是长吁一口气庆幸的神情，也有人摆出欣赏的神色。
然而我旁边的少女却完全不同。这场让位风波看起来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不由得盯着她看，却一瞬间和她对上了眼神。
我突然明白，我们的想法是相同的。
我们都认为其实谁也没必要让出座位。
骨碌碌的轮子拖响随着车行进的声音响起。那个让座的少女并没有像她先前让座时说的那样坐在行李箱上，反而是将行李箱拖到一个角落里，左手伸手抓住车厢两侧的竖直扶手，右手稳住行李箱。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选的位置也是一个好位置，视角很大，视野开阔。
我看她漫不经心地环视车厢，确认她是故意走到那个位置的。
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我观察她，她环视车厢。当她转头向我这边后，我看到她脸上表情的变化，确认她和我对视了。
这个少女对着对面的我展颜一笑，露出非常明显的酒窝。
啊，没想到我这样的人也有坐在公交车上，什么都不做就被可爱的女孩子示好的一天吗？
……或许是她做成一件好事太兴奋了吧。所以才完全没有意识到，除了她以外所有坐着的人都是不愿让座的人。
***
我无法喜欢上入学典礼，毕竟不仅要排队还要一直站着——会这么想的一年级学生应该也不少吧。
真的会有人衷心想参加这样麻烦的典礼吗。
不过，人总是会美化自己未能走过的道路。我想起来刚刚那个遗憾参加不了开学典礼的让座少女，如此想到。
如果她能来参加这个典礼，或许就会改变她的想法也说不定。
我是没有兄弟姐妹的，也没有多少接触别的有兄弟姐妹人的经验。以至于我也不能判断那个人和她的姐姐具体是什么情况。
但我想，被捉弄着拿到西装制服、不得不放弃想要参加的典礼，尽管如此却仍然没有生气，而是保持开朗的心情，在车上给老人热心地让座，她或许是很好的朋友人选也说不定。
为了好好地享受校园生活，结交朋友是不可或缺的。即使是避世主义的我，也还是希望能够建立适当的人际关系。
刚刚和那个少女沟通时，虽然以我的困惑提问开头，但后续交流都很理想，我只是顺着她回应我的话题继续聊下去就轻松地推进了交谈，甚至到最后对方还留下了“和你聊天很开心”这样的赞誉。
明明没做什么，却有一种无意间和对方变得亲近的感觉。
美国心理学家洛钦斯提出过一个叫做“首因效应”的理论。
这个理论认为人和人第一次交往中留下的印象会在头脑中占据比较高的地位，并且会影响我们对后来所获信息的解释。第一印象一旦形成，就会影响我们随后对相关数据的处理，并且常常以难以觉察的微妙方式起作用。
也就是说，在我和那个少女第一次交流都对对方留有比较好的印象的情况下，我们后面再接触，也更容易觉得和对方交流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
我认为这对于我建立人际关系、结交朋友是有利的。
说实在的，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夸赞交流方面。如果不是她的反应太自然真诚，我都要怀疑是客套话。
不过也正是因为我当时心里一闪而过的不可思议和怀疑，我犯下一个在交朋友时致命性的错误。直到我走进礼堂再想起那个少女，我才反应过来我没有询问她的名字，也并未告知她我的名字。
***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在教室找到放着自己名牌的座位落座。
我和那个少女成为朋友的事暂时算是失败了。但是我们先前的交流作为一个良好的开端，我相信接下来一定能跟某个人搞好关系。
……才怪。
我在行动之前脑海里就已经预先涌现无数的设想，不停地纠结，导致很久也没有跟任何人搭上话。
交朋友真是既辛苦又麻烦啊。
话说回来，之前两个和我交谈的少女，都是因为我发出提问才回应我。或许我应该再次诚心向别人提问才对吗。
但是现在并没有什么感到想要发表意见或是觉得奇怪的东西，完全不知道该向谁提出怎样的疑问啊……
我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和前座一个胖胖的男生搭话，然而等我好不容易决定付诸行动的时候，却发现选好的对象已经和别人交谈起来。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我深深感到自己的不中用时，那个在公交车站跟我不欢而散的少女进入教室，坐在我的旁侧。
我们两个开始的聊天并不愉快。但交不到朋友这件事实在让我内心有些焦灼，我怎么也无法忍住跟这个班某个人自我介绍的欲望，哪怕是这个傲慢的少女也好。
为了融入这个班级，我想至少先知道隔壁同学的名字。
虽然对方似乎不愿意搭理我，经过一番小有波折的交流后我还是知道了她的名字——堀北铃音。
但本来有来有往的对话却因为我把注意转向公交让座风波的另外两人而中断了——那个鼓励别人让座的少女和拒绝让座的少年也出现在教室里。
可惜的是，虽然我和隔壁邻居勉强建立最低限度的关系，但直到宣告开学的钟声响起，我也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起朋友的关系。
班主任老师几乎是在钟声响起同时走进教室，利索地做出一个自我介绍后，就开始发放资料。
然而让人有些在意的是，堀北前面的座位到现在为止还空着……
“报、报告！”一个仍在喘气的声音及时响起，“老师您好，真的很抱歉我迟到了，因为学生档案的原因我……”
“校服问题和校医院心理卫生中心的二次心理测评对吧。我已经知道了。”茶柱老师平淡地说，“快点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啊，好巧。
是那个被姐姐支配着成为怪人的少女。
没想到我们会在一个班。
今早在公交车上我有印象的四个人都在这个班，还真是有缘分啊。
我看着那个少女双手把应该是假条的东西递给茶柱老师，匆匆跑到堀北前面的座位上。
***
遗憾的是，半个小时后，我的自我介绍彻彻底底地大失败了。
因为过于沉浸在幻想之中，导致没有充裕的时间好好思考如何自我介绍。不仅如此，还莫名其妙闹出了笑话。
在我刚刚完成发言，其他人还未有反应的时候，名为渡边悠的少女就看着我笑出声来。即使她马上道歉，我也仍然有些不知所措。
在前面的自我介绍中，也有同学因为过于紧张，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收到轻笑。但我很清楚那时候渡边并没有笑，甚至还是一副略显不支持的表情。
结合先前她让座的事，她应当是不欣赏这种行为的。
但她偏偏又在我发言的时候笑了。
到最后，我也不知道稀稀拉拉的掌声，到底是给我们两个谁圆场。总之我的自我介绍就这样糟糕的结束了。
唉，人际交往真是太难了。
但是，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可以检验我先前想出的一个理论……
“渡边”
“绫小路同学”
自我介绍环节甫一结束，我本来想找渡边交流，没想到却和她同时发声。
“绫小路同学，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渡边示意我先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顺她的意先发言了：“啊，其实我是想问，你刚刚在自我介绍时候为什么突然笑了。我以为我并没有讲什么特别好笑的东西，所以有点困惑。”
既然我早上和别人进行的两次谈话都是因为我提出了问题，那就再提一个试试看能不能和别人拉近关系吧。
我是这么想的。
正好渡边其实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果然给你造成造成困扰了吗……我只是觉得绫小路同学你好像自我介绍做得很为难的样子。”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双掌合十对我，“真的很不好意思！确实根本不应该笑的，但是……总之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呜！非常非常抱歉，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没有介意。”渡边好像挺在意这件事，我不由得有些尴尬。
其实我并不介意这件事，只是想试试靠问问题能不能促进交流，帮助我早日找到不多不少的朋友。
不过我的自我介绍做得很为难吗？
“你没有受伤就好。”她表情立刻转为真心的笑容，推了推眼镜。
“喏，这个给你。”我的手里被塞入一颗方块。
“这是……巧克力？”
“对啦！”渡边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笑眯眯地跟我说，“送给你，当作赔罪礼物吧。请绫小路同学大人有大量，在巧克力贿赂下忘记我对你的冒犯。”
不，说冒犯也过于重了吧。不过……赔罪礼物？
我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始计划的期望竟然在开学第一天就实现了。
我本来期望在获得朋友后得到的礼物，竟然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拿到手。
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巧克力，而且并不是朋友给的，反而被称为“赔罪礼物”。
“你说的太夸张了……总之我就收下了。”
渡边像去校医院前一样对着我拜拜手：“那我先走啦，绫小路同学，开学快乐喔。”
我应该回她一句开学快乐吗？
不，真的有人会在新生开学半天后对同班同学做出这种祝福吗。
即使是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在我犹豫的时候，渡边利索地离开了。
我看她在教室门口消失前侧脸上的酒窝。总觉得和之前她目送那个红发男生离开教室时一样清浅。
在车上会主动给老人让座的渡边，平和地接受姐姐捉弄的渡边，在同学自我介绍窘迫时对发笑的其他人流露些微不满的渡边，不小心笑了一下同学会送出赔罪礼物的渡边。
这样的渡边，在平田和那个红发男生沟通时、在同学不愿意自我介绍离开教室时，都没有做任何言语表态。
***
我思考要不要把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好好放起来。但随后又想到渡边是以此“赔罪”的，巧克力又是保质期有限的食品，所以最后还是吃掉了。
是榛子巧克力，榛子的香脆和巧克力的甜蜜融合的很好。
这么一想，如果下次我希望再通过提问题和渡边交谈，我就可以问这个是在哪里买的。
顺带一提，我在回宿舍前，顺路去了我非常有兴趣的便利商店。而且一进门就遇到了堀北。
“又是个让人讨厌的巧遇呢。”
我想起来之前三次提问开启话题的成功经验，回应道，“你别那么警戒啦。话说回来，你也来便利商店是有事要办吗？”
“嗯，我来买一些必需品。”
和堀北的对话顺利地进行下去了。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
虽然现在还没有交到任何朋友，但是凭借我现在取得的进步，早晚有一天会轻松做到吧。
然而，我留在教室自我介绍的意义却被堀北质疑了。
因为我无法找出论据论证自我介绍交到朋友的可能性。
虽然脑海中一闪而过渡边的脸，我们两个的关系今天似乎确实莫名其妙变得亲近了。但和渡边算是成为朋友了吗。这一点我也不知道。
我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或许答案应该就是“否”吧。
也就无法向堀北证明自我介绍容易交到朋友的可能性。
我只好放弃向她证明这件事，只是单纯有些不可思议地享受着和女生两人在便利商店内购物这件事情。
想要活跃气氛，给堀北推荐更讲究一点的洗面奶，却被教训了。
“你好像也不善交际呢，沟通技巧太差了。”
堀北说。
在同一天被人说“跟你聊天很开心”和“沟通技巧太差了”，我不知道该应什么好。
……难道，这就是心理学的投射效应吗。人在对他人形成印象时有假定对方与自己有相同之处的倾向？
我正在心里怀疑着，却突然看到熟悉的身影。
我不由得再次在心里考虑把渡边发展成朋友的可能性。
毕竟短短的半天，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交集了。如果同步率比较高的话，成为朋友会相对轻松一点吧。而且她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她现在正站在一个零食货架前，对着最后一包糖果伸出手。
我隐约看到是一大包棒棒糖。
一只手从另一个角度和她轻轻碰在一起。
“真、真是的。都是物资这么齐全的超市了，怎么还会有缺货的情况啊！”那个少女愤愤不平地说。
“或许本来是不卖的，就是因为这里物资齐全，所以进货的时候才会入库一点，自然也就很容易卖空吧。”渡边微笑着后退一步，“我还有一些库存，轻井泽同学，这包你就先拿着吧。”
这个我不认识的少女正是今天自我介绍过的同学，轻井泽惠。
轻井泽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而她回神喊着“等等”的时候，渡边已经快速离开了。
“谁要你让啊！”
出乎意料的，她反而并没有笑纳这包战利品，而是愤愤地塞回架子上。
我走过去。
没有办法，真的很难不好奇两个女孩子都同时想吃的糖果究竟是什么味道，更何况这两个女孩还都是我的同班同学。
说不定是什么班级里即将涌现的零食风潮，我要是毫不在意，岂不是就直接错过了吗。
我把这包糖从货架上拿了下来。
“你看那里。”
堀北走过来，指示我看向一个贴有“免费”标签的购物推车。
“这是给过度使用点数者的救济措施吗？学校还真宠学生呢。”
也就是说，校方的服务无微不至到如此程度吗？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巨大的喊声传了过来。我和堀北一同过去，发现是本班的须藤同学忘带学生证了。
我帮他垫付后解决了问题。和堀北聊着交朋友以及须藤的话题等待结账时，我想起刚刚见到的渡边，没忍住还是环视一圈周围。
没有见到她，或许是早就买完东西走了吧。
心里涌现出一种或许是失落的情绪。
＊＊＊
我在便利店外看到蹲着的须藤，亲眼见证他再次发动暴脾气和高年级生吵架。在他愤愤离开后，帮他收了尾。
高年级学生的话，和学校发下的大笔金钱，都让我心里莫名在意，一直持续到我回宿舍。
想起我已经与外界断联。
困惑之处短时间不能凭已知线索推断出来，但是眼下自由的快乐却是真实的。
我可以在任意的时间里吃饭、睡觉、玩乐……
想到低调、简单、开心地享受学生生活的未来，我甚至亢奋地睡不着觉。
从床上爬起来。
虽然晚上吃糖会影响睡眠，但是反正本来就睡不着，干脆再吃点甜的也无所谓吧。
我拆开那一大包棒棒糖。这种糖衣包装纸我从来没见过，想必和我曾经吃过的味道不一样。
然而，渡边果然是个奇怪的人啊。
糖刚进嘴那刻，我只觉得一股麻痹感直冲天灵盖。口中唾液飞快地分泌出来。
吃起来好像99%的柠檬汁加1%的糖浆……
我含着这枚固态柠檬汁，低头看向包装纸，发现棒棒糖纸上写着“超级超级超级酸的柠檬棒棒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A·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