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打更小队》扶疏汤汤

74、雨中对立

　　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红墙上一层一层的水迹，像是整座宫廷都在哭泣。

　　无根水滴滴滚落屋檐，青瓦上铺遍珍珠翡翠，水气蔓延到大殿之上，氤氲开来，留一殿清香，殿外的侍卫抹了把脸，心中腹诽雨下得更大了。

　　帝王看上去比之平时更加温慈，看着殿前之人问道：“儿啊，你果真舍得？”

　　大殿之下，只有一人，手持竹骨折扇，芝兰玉树的公子。

　　“回殿下，儿没什么舍不得。”

　　百姓皆知，籍有国的此任皇帝，有后妃数百人，然膝下无子，只有一位公主，可大家又都闭口不言，守着一个晦涩的秘密。

　　“你笑什么！还不快把剑扔了！”青鸾怒斥道，她平生最恨此人，眼见她越发地不把她放在眼里，心中怒气更盛。

　　大雨淋漓中，檀青之紧紧握住手中剑，认命般地轻叹一声：“我把剑放下，你放她离开。”

　　受了伤，又淋了雨，此时花沁的身子越来越重，即使如此，她仍然十分着急大喊：“青姐姐，你别信她！她不肯让我走的！”

　　大雨滂沱，檀青之眉心微动，青鸾静默不语。但风声微动，檀青之不敢眨眼，她看到片刻前的那把匕首再次扎向花沁，这一次，是心口。

　　变故就在此刻，谁都没有想到，竹剑瞬间破风而来！直追公主命门，场面一瞬混乱起来。她竟真敢对公主动手？！但众人已来不及阻挡，只得一把擒住这泼天大胆的女子，然蒙面人训练有素，未得公主命令，只敢擒拿，尚不敢一刀劈下去。

　　青鸾看到冲过来的利剑，脸上狰狞之色一闪而过，她不闪不避，咬牙继续挥动匕首，然心中终究存了顾虑，扎向花沁心口的刀，不自觉向旁偏了几寸。

　　伤人之时，竹剑也瞬间洞穿她的右肩，到底是从小矜贵的身躯，她吃不住，立时痛呼出声。足以贯穿身体的一剑，可想，主人下了多大的气力。

　　檀青之，原来你也有如此恨我吗？像我恨你一样的恨我吗？好，好啊，你不知，我此生寂寞得紧，你也勉强配做我的仇敌！

　　鲜血喷涌而出，花沁的身体陡然沉重，青鸾受了伤，再抱不住，由得这少女滑落在地，她未看清少女的脸，也知晓她很美。

　　不过再美又何用？在她眼里，不过是碾作花泥的好材料。

　　雨落无声，檀青之被擒住，以一个屈辱的姿态趴在地上，但她没有挣扎，只模糊瞧着，花沁被雨淋湿的样子，像只落汤鸡，还有她流血的衣裙，瑟瑟发抖的身体。

　　以及，那双失神的双目，那双眼睛与从前鲜活反复重叠，如今毫无生气的身体，被青鸾一脚踢开。

　　檀青之感觉自己身体某处传出一股痛楚，她刚才其实很害怕，怕连累了花沁，怕自己终究死在权贵之下，可是如今，心中只感到彻骨的痛。

　　还有，愤怒。

　　“青鸾，”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清浅浅，却冷漠无情，“你真是个可怜人，我可怜你。”

　　“从前竟不知，你看起来什么都有，然而最宝贵的却从未被你拥有。”

　　青鸾面容一瞬间扭曲：“你住口！可怜的人是你，因你是个废物！一个蝼蚁还妄想保护别人，我就要你看着，在你身边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场！”

　　“……可他，不爱你呢。”青鸾听到碧衣的公主如此说，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毒。

　　即使被人所囚，即使他们加诸在她身上如此伤痛，也无法让她诚惶诚恐地闭嘴。

　　雨中伏地的少女上下打量她，表情嘲弄：“是不是？”

　　“看看你穿的衣服，日日在他眼中，不知作何感想。”

　　“你说他看着你的时候，心里在想谁呢？”

　　猝不及防的，脸上狠狠挨了一下，打得她几乎昏厥，看着冲过来的公主满脸疯癫，她知道自己发现了这位公主最深的痛苦。

　　她拥有的是唾手可得的权利和荣华，却永远难以得到真心的爱意和祝福。

　　她拥有世人艳羡的东西，不过世人也许拥有着公主都不曾拥有的东西，而那样东西，更加珍贵，甚至举世无双。

　　“公主，你又有什么呢？”

　　青鸾站在她面前，听到她的话后险些站不住，“我叫你闭嘴！”

　　檀青之嘴角流血，却哈哈大笑起来，笑里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哈哈哈哈……”

　　“青鸾，你瞧你恨我，却又日日扮作我。”

　　“我且来问问你，你，不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自己恶心吗？他也是这样看待她的吗？仿佛是心中最大的痛处被人戳破，青鸾面上青白一片。

　　她转身从黑衣人手里，抽出一把长刀，肩上的伤痛已经顾不上，青鸾挥起长刀，只想立刻将面前之人斩杀，杀了她，杀了她，亲手，杀了她。

　　“公主大人，杀了我吧，杀了我，也许他此生再难忘怀。”

　　“你永远，都得不到他的爱了。”

　　身上伤势已然数不清，能坚持到此时，全靠一口气撑着，然此时，她声音渐渐低弱，强硬至此，也再难坚持了，檀青之终于无力地闭上眼睛。

　　不是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吗？何苦挣扎良久？在强大面前，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似乎很不够看。

　　刀光微微颤抖，她听到青鸾突然平静下来的声音：“你似乎，对我怨念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