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打更小队》扶疏汤汤

71、谁是谁非，又如何算清？

　　梨花弄影天宫阙，庭前清风明月间。

　　青池畔，不知何时栽植了一棵梨苗，待到它长成参天大树之日，人间又是百年。

　　一阵风过，院里又来了不速之客。

　　檀青之靠在台阶上小酌，见到来人，轻声说道：“你今日怎的又来？”

　　少年爽朗一笑，一头卷发在风中飘逸。

　　“别提了，那公主好大气性，不知怎么了，前一日在小院里大闹一场，把酒坛子都打碎了。”

　　“是吗？”

　　青鸾啊，还能为何？檀青之轻轻笑着，眼睛眯起来，带着怨毒的味道。

　　今日，她一袭碧色洛水衫，坐在茶馆角落喝茶听书，小虎说半个时辰后来接她，时间刚好能听完这卷《怨女录》。

　　这位说书先生嘴上十分有功夫，将故事讲得如泣如诉，说到故事中的薄幸儿郎时，檀青之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替女主角捣他三拳！

　　听得入迷，方不知何时，桌前坐了个人。

　　白衣摇扇，俊俏书生，温润如玉，气品如兰。

　　书生仔细端详她，轻笑一声，浑然不似上次的剑拔弩张。

　　“青青何以听得如此入迷？莫不是也遇到了什么薄情郎君？”

　　看到沉生扇出现，檀青之好似并不意外，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移开视线。

　　“你来了，”平淡又带着笃定，“我在此等你五日了。”

　　沉生扇不置可否，一把竹骨折扇，握在手上把玩。她看着这竹扇，隐约感到上面温凉之意。

　　片刻后，“你知道我会来，却不躲着……青青，你想知道什么？”

　　说书人正说到男子杀妻害子，抛尸乱葬岗，檀青之听了，忍不住哆嗦一下，沉生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却意味深长。

　　想了想，她开口问道：“你不是问我薄幸郎君的事吗？”

　　“不错，我确实遇到了。”

　　“我且问你，假如一个人，她曾被夫君所害，她知道之后，要如何才能回心转意？”

　　沉生扇喝完一口茶，抬头看着她：“可我，还不曾真的害过你。”语气竟有一丝哀怨，她想，那是她的错觉。

　　她又看了一眼那把折扇，不知为何，这把扇子今日如此显眼。

　　仔细想想，沉生扇，好像确实还不曾真的对她动手。

　　女子怨怒的唱腔响起，急声控诉着郎君罪状，檀青之一时哑然，硬着头皮道，“现在不曾，以后就未必。”

　　沉大人柔柔笑着，扇着扇子，带出一股凉风。

　　“这算是欲加之罪吗？”

　　店小二又上了两盘炒青豆和酥炸花生，她尝了尝，味道不错。

　　“沉大人，我在此等你五日，只为问你，你近日多番行事，究竟想要什么？”

　　对面公子美如兰花，桃花眼直直看着她，似乎冲破了什么枷锁，不打算再掩饰自我。

　　他开口说了句什么，檀青之手中的茶杯登时掉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直到上了马车，才清醒过来，小虎见她脸色不对，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檀青之仍然有些慌乱，终究没有对小虎说起。

　　晚上在府里碰到牧屏时，她的眼神莫名心虚，转头看向了别处。

　　晚上入睡后，梦境中反反复复盘旋着那一句。

　　小桃酥近日很苦恼，因她经常被夫人传唤过去，夫人身边的陪嫁仕女看她的时候，总是鼻孔朝天翻着白眼，这倒还好，而她最害怕的就是公主夫人了。

　　公主夫人不比从前的青娘子，她不打人，也不骂人，就是性子十分阴晴不定。有时欢喜，对待下人很是阔绰，但有时，她定定地盯着你，叫你忍不住心里发寒。

　　本来她一直在青娘子曾住过的院子里，沉大人吩咐她日日打扫，平日里不大能见到公主夫人。但这些时日，夫人经常来这边，见到她，便要她过去回话。

　　而这时，可算是小桃酥最胆战心惊的时候了。

　　因公主夫人，来来回回，只问一句话。

　　“那位娘子，她哪里比得上我？”

　　小桃酥的杏眼，天真地望着公主，在心里默默叹息，这华贵典雅的公主，日复一日的，形容枯槁，眼中怨毒，有如恶鬼。

　　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小桃酥突然懂得了何为忧愁，拄着圆润的下巴，皱着眉，又故作忧愁起来。

　　青鸾看着房内的红烛，眼中已无甚思绪，曾经还担忧此后漫漫长夜该如何熬过，如今惯了，就不怕了。

　　夜还是那么长，心还是那么空，她想将心心念念的男子抱在怀里，然每日醒来，枕旁一片冰凉。

　　他们之间，是从何时起颠倒了位置？

　　她是高贵的公主，从来到世上便是高贵的，也曾挣扎过，但她决不允许别人比她骄傲。

　　而这份骄傲，也在日复一日中，动摇起来。

　　她还是不懂，那人哪里比得上她呢，自己是千金之命，贱民之格，何以匹敌？

　　她在心里，问过自己百遍千遍，却刻意忽略了，自己从不敢在他面前问一遍。

　　沉生扇一日一日应酬，夜里并不回家，香绡红唇，纱帐金兽，他果真，躺在谁的身旁吗。

　　看着满室烛火，眼中却无一丝光亮，她的泪，她的憧憬，她的爱情，早就如红烛燃尽了。

　　她得承认，她斗不过她的夫君，所以，她决定大方一点，慷慨一点，容忍她的夫君，睡在他人身畔。

　　可是，那日得知他向父皇求亲，求的是旧日的安文、如今的尚书大人宴齐家的女眷时，她的心还是碎了。

　　破碎的心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于是她把那个女人留下的酒全部打碎了。

　　看到碎裂满地的瓦片，汩汩流淌的黄酒，这一刻，像是解恨，心中又感到分外空虚，她还想破坏更多。

　　有种身处泥沼的浑浊感，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一位骄傲的公主不该这么做，何况用暴力强行达到目的，得到的结果，还需要体会第二次吗？

　　然这个想法，在她看着沉生扇进茶馆的时候，就消失了。

　　青鸾日日跟着他，看到他在茶馆外看了一个人，四日。第五日，他坐在了她面前，那个喜穿碧色衣服的女人，他府里的青娘子，他用血救下的檀青之。

　　如今终于，要被他求娶了。

　　那一瞬间，心底的软弱告诉她：“随他吧，你已经精疲力尽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沉生扇说出的话，兰花落地，氤氲宣纸，她想起他书房里作画的身影。

　　他说话的时候，轻柔缱绻，带着情人间的痴缠，而这，从不是对她。

　　此前，心中只是酸涩，这一刻，听到他的话，她彻底被泥沼吞没。

　　她听到他说， “我想要的，是你。”

　　“我想要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