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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烙痕深处种惊雷
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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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磨着脚踝的旧伤,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楚穰被推搡着跌进流放犯的队伍,腐臭的汗味和绝望的喘息立刻裹住了她。左颊的烙伤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开肉绽的灼热。她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脚下泥泞不堪的官道上,竭力避开队伍两侧那些麻木或凶狠的目光。
“看什么看!罪囚之女,脸上刻着印呢!”一个粗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浓重的恶意。一只脏污的手猛地伸过来,要去抓她散乱的头发,想把她那张带着新鲜烙痕的脸掰起来示众。
楚穰下意识地一偏头,动作牵扯到脸颊的伤,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更糟的是,那囚徒粗糙的指甲在她躲闪时刮过了伤处边缘,一丝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渗了出来——是血!尽管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点,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眩晕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轰然淹没了她的感官。刑场上父亲头颅滚落、血溅满地的画面,实验室里同事手臂上喷涌的鲜血,瞬间在眼前炸开,重叠。
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几乎要瘫软下去。
“晦气!还没到滇南就想装死?”押解的官差骂骂咧咧,鞭梢带着破空声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刺穿了眩晕,她一个趔趄,重重扑倒在泥水里。肮脏的泥浆糊了满脸,连同那耻辱的烙印一起被淹没,反倒带来一丝诡异的、短暂的清凉,压下了那股翻腾的血腥气。
“快起来!”鞭子又落了下来,抽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楚穰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里,借着那股冰凉和背上的剧痛,硬生生将翻涌的恶心感压了回去。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真的会死在这里,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腐烂。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直。脸上的泥水混着冷汗往下淌,流进嘴角,是苦涩的咸腥。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脚下一步之遥的泥泞。刑场石缝里那抹刺破血污的绿色,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那样的种子,才能让那些血……不白流!一股狠劲从骨髓深处窜起,支撑着她麻木地抬起脚,跟上队伍沉重的步伐。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一种甜腻又腐朽的怪味,吸入肺腑便带来阵阵烦恶与晕眩。林间的光线也昏暗得如同黄昏,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冷。这就是滇南的瘴疠之地。队伍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压抑而痛苦。
“咳…咳咳…”一个上了年纪的囚徒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佝偻得像个虾米,猛地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沫,星星点点溅在楚穰脚边的泥浆里!
刺目的猩红!
嗡——
楚穰眼前瞬间被血色覆盖,天旋地转。她踉跄一步,全靠本能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棵湿滑的树干,才没有再次栽倒。指甲抠进冰冷的树皮,粗糙的触感和树木特有的微苦气息,成了她对抗那片毁灭性眩晕的唯一浮木。她紧闭着眼,大口喘息,冷汗如瀑。
“老东西!要死也别死路上!”官差粗暴地拖起那咳血的囚徒,像扔破麻袋一样甩到路旁更深的灌木丛里。几声微弱的呻吟后,便再无声息。
队伍沉默地绕过那片灌木丛,继续前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楚穰扶着树干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片吞噬了一条生命的阴影。父亲的血,刑场的血,还有这路上无辜者的血……这世间的血,似乎永远流不尽。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彻底消失了。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翻涌着诡异气泡的泥沼。黑褐色的淤泥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水草纠缠其间,偶尔能看到森白的兽骨半陷在泥里。几只体型硕大的蚂蟥吸附在腐烂的浮木上,缓慢地蠕动着它们令人作呕的环节身体。
“到了!就是这儿!”领头的官差停下脚步,鞭梢一指那死寂的沼泽,“你们的‘新家’!都给老子听好了,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绝望的死寂笼罩了队伍。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望着那片吞噬生命的泥潭。
楚穰却猛地抬起了头,泥水糊住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死死盯着沼泽边缘——就在一片半腐烂的芦苇丛旁,浑浊的泥水里,几株细长的、姿态奇特的植物顽强地探出了头!它们的叶片细长如剑,叶鞘带着独特的紫红色边缘,平行脉纹清晰可见!
是稻!而且是和刑场石缝里那株形态极其相似的野生稻!虽然只有稀疏的几簇,混杂在杂乱的蒲草中,但在楚穰眼中,那抹绿色比任何宝石都要璀璨夺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农学博士的灵魂在尖叫:找到它了!在血与泥的尽头,生命的火种并未熄灭!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黑影伴随着腥风,猛地从浑浊的泥沼深处窜出!水花四溅,一条足有成人腰身粗的巨鳄张着血盆大口,布满獠牙的巨吻闪电般咬向离沼泽最近的一个囚徒!那囚徒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拖向泥潭深处!
“啊——!”凄厉的尖叫划破死寂。
人群炸了锅,惊恐地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铁链声乱作一团。官差们也慌了神,拔刀怒喝却不敢上前。
混乱中,楚穰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那片翻滚着死亡气息的泥沼边缘扑去!浑浊的泥水裹挟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几株刚刚发现的稻苗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生死的天堑!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