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椰七七

2、崔尤 “崔大人。

　　“崔大人。”

　　青葙子呈上一叠公务，摇摇欲坠的奏折小山最上头，是一封请帖。反面青鸟衔枝，正面暗花流云，含金粉的笔墨勾勒出一个大大的“纪”字。

　　纪新桐为丞相府嫡女，没有一点女承父业的觉悟就罢了，还是个爱听戏曲看美男的纨绔。

　　“还来？”

　　青葙子埋了埋脑袋：“都这个月第七次了。不过是个纪府的赏花宴，大人您就去吧…”

　　我挑眉冷笑：“我应下来让你去如何？”

　　青葙子脑袋一缩，像只乌龟。

　　“帖子扔了吧。再敢多嘴，我把你也扔了。”

　　鸳鸯香炉升起袅袅轻烟，檀香若有若无，月光盈户。

　　自姐姐死后，我执着于求个答案，入大理寺为卿，抚开陈年旧案的蛛网，希望找到我追逐已久的名字。

　　崔乐，崔长安。

　　我不会打点下属，不想趋炎附势，更不喜见妃子浓淡的妆面。姐姐不得圣宠的日子大概和我一样，数年来或无言而立，或踱步廊下，伴着南宫清漏，听雨三更。

　　白苏子在屋外叩门，缓缓走进：“大人，一月后是薛小世子的加冠礼，薛家已经送来请帖。”

　　更深夜重，我揉揉眉心，语气染上疲惫：“我知晓了。白苏子，你去回帖吧。”

　　“大人，为什么薛小世子的就去，纪小姐的就不去，大家都说您是个断袖，难道您真的…”

　　“闭嘴。”

　　青葙子轻轻“呜”了一声。

　　常年冷脸，对人不闻不问，对搔首弄姿的贵女冷语相对。这般的我，是个人都会好奇。

　　可姐姐被妃嫔设计致死，她们依旧笑面晏晏，顾盼生辉，似乎在粉墨的战场上，只是失去了微不足道的小卒，乃兵家常事。

　　苏贵妃，不，现在应当是苏皇后了。她果真脱颖而出，摇身一变成了青天上的凤凰。她收买宫女，替姐姐坐实了笼络皇室，干预朝政的滔天罪行。

　　案宗被封的很好，亦被众口堵的很好，我所知仅此而已。

　　谎言筑起的楼台，徒留姐姐一人摇摇欲坠。可她已无法解释，在四季轮转中飞速凋零，静观庭前桐树开了又谢。

　　我心非木石，怎能释然。

　　“唉。”

　　我放下书卷，叹了口气。

　　“明日你们两人陪我出门，去给薛家那位挑份合适的生辰礼。”

　　毕竟我不擅长选礼物。而且，少年的我也曾期待过一次圆满的冠礼。

　　第二日，日上三竿，街市上仿佛被洒了一把珠子，人语声，马蹄声，吆喝声混杂。杂耍班子前众人拍手叫好，耍猴艺人翻着跟头，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白苏子皱眉，似是不喜这场面。青葙子则跟在我身侧摇头晃脑，和柄上剑穗一样跳脱。

　　“崔大人，你看那猴子，会学人呢！好稀奇呀…”

　　那小猴约莫刚离乳，骨瘦如柴的手不受控的颤抖，在艺人煽动下，人偶般一举一止。

　　“无聊。”

　　我的莫名板脸吓到青葙子，他便也如白苏子老老实实，抿着个嘴，只是眼神往外瞟，好奇心快从眼底蹦出来了。

　　看他舍不得挪步的模样，我才无奈道：“你这副模样，旁人看去，都以为我崔尤是个虐待下属的…罢了，偶尔出趟门，想做什么便去吧。”

　　他头顶的翘毛晃了晃，不知道听进去多少，打着我不会当众面教训的想法，反正撒开了怀玩。

　　因为用的是我的银子。

　　呵呵。

　　跟着青葙子跑东跑西，费了不少时间，他见了新事物沉不住气，我和白苏子再恨铁不成钢，也只好随他来，在满地金光里叹气微笑，竟也觉得一丝久违的宁静。

　　晌午我们便寻了个小茶馆，里头说书人一身青衫，捻了捻白胡须，用清茶润喉：“上回说到，那纪家小姐瞧了眼崔大人，被他不俗的气质所吸，一见钟情，辗转反侧难以忘怀…”

　　话音未落，坐中有人嬉笑，借着微微醉意：“甭说这些，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纪家小姐暗中思慕崔大人。诶，对了，前几日说纪小姐落水，是真是假？”

　　我敛眉，目光落在杯中，龙井入口轻涩，缓缓回甘，宛如一段娓娓道来的旧事。诸如纪新桐见色起意这类话，我听的耳朵快出茧了。

　　青葙子愤愤，附身凑来：“大人，他们传的太过分了…你怎么不去制止！”

　　我摩挲白瓷杯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天下人都说你青葙子是个败家子，你要把天下人杀尽吗？”

　　他两眉一拧，思考起方法可行否。

　　“如果大人想让我去，我便去。”

　　傻。

　　“你该多读些书了。你若能有白苏子一半聪慧，我心足矣。”

　　白苏子噗嗤而笑，偷瞥我们一眼，又抿嘴把笑意吞回肚里。

　　说书客笑意盈面，咧嘴接下新话题，摆出架势侃侃而谈：“上回，听闻纪小姐一脚踩空，跌入府中后池，那几日还未开春，水也冷的刺骨，纪小姐竟是整整昏了三日，三日啊！”

　　座中一片抽气声。

　　说书客满意闭眼，继续道：“府中上下忙做一团，纪丞相素来爱女，捧在掌心怕碎了，到处求方子，也只是看看吊着口气。就在昨日，纪小姐醒了，据说性情大变…”

　　有人嗦着阳春面，道：“该不会是这个纪小姐求爱不成，意志消沉投水自尽吧。”

　　另一人打断：“得了吧，能近崔大人身的女子还没出生呢，纪家那个不知被多少美男拒绝了，怎会如此脆弱？”

　　“万一是用情极深呢。”

　　窃窃交谈声愈演愈烈。

　　青葙子往我这靠了靠。

　　“大人，既然这纪家小姐性情大变，会不会不喜欢你了？可我们大人好不容易有个这么执着的追求者呀…”

　　我淡淡一眼扫去：“纪家如何，与你何干。怎么，你还想做媒操心起我的事来？”

　　他讪笑挠挠头：“我这不是怕大家都觉得大人是个短袖嘛，明明大人是顶好的人，却总是被人议论，我心里也不舒服。”

　　我指尖一顿。

　　我原来，也算是顶好的人吗？

　　他们二人随我三载，风雨都趟过去了，是下属，更是藕断丝连，难以割舍的人。

　　京城局深，水比人重，水往低处沉，人往高处飘，靠一点牵挂系住浮萍之身，从前是姐姐，如今是他俩，往后又有谁呢。

　　青葙子每每说错话，露出同种表情。我总觉得心底翻涌起熄灭已久的情绪，独属于家人间的温柔。

　　“伶牙俐齿，莫不是用你那一半心智换来的？”

　　我们三人选的位置在角落，白苏子忽然打断。

　　“大人，他们的打扮。”

　　我闻言定睛再细看。

　　那眯眼有几分醉态的男子，执一把山河扇，一双手骨节分明，袖口暗色云纹，墨发束起。其余人也皆是腰缠羊脂玉带，面若冠玉，气质不凡。

　　这不过是个寻常小茶馆，墙角蛛网未散，位置不算好，菜肴口碑亦不在上品，这群人的出现着实奇怪。

　　“这群公子哥放着大酒楼不去，来这里干什么？”

　　青葙子显然也注意到了，悄悄说。

　　我摇晃杯中茶，不动声色：“他们未佩剑，又饮了酒，若是交手，我们占上乘。坐着，看他们要干什么。”

　　那边，说书客收了公子们的银子，乐开花，想把此生所知全部倾泻而出，滔滔不绝：“各位看官若是对纪家那位感兴趣，不如说说她与薛小世子的事？”

　　有人应好。

　　“薛小世子薛凌，纪家小姐纪新桐，二人可谓是上房拆瓦，无恶不作，无愧于京城二霸称呼。可这俩人似乎素来不对付，见面就是大吵小吵，鸡飞狗跳…”

　　一声女子轻笑格外突兀。

　　我与众人一齐回头望去，窗格半开，花香茶香漫过窗棂。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嘴里叼着根艾草，反倒衬得肌肤莹白，摆正腕间玉镯子，她起身绕过檀木桌，鬓发飞扬。

　　“我坐了一下午，听你们聊来聊去无非是些情情爱爱，哪家小姐又爱上哪位少爷。我真是奇了怪了，难道你们整天没事干，听点话本子就能充实人生了？”

　　她唇角笑意不变，径直上前，拉开最前排椅子，翘二郎腿面对众人而坐。

　　“街坊传闻哪有第一手事实来的准。我瞧着你们对纪家那位极其感兴趣，巧了，我就是纪家那位，谁有想问的，不如直接说与我听，来者不拒。”

　　此话足有千钧重，大家面面相觑，一时安静。

　　青葙子咽了咽：“大人…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此刻走，你想被人认出来，还是想成为焦点？”

　　抬眸打量。那姑娘青衣素雅，唇色温润，目含星辉，又不拘于时，胆小好色贪财的传闻如蚍蜉撼树，微乎其微。

　　“当真是纪家小姐？”一位公子率先打破沉默，眼神盛满好奇与探究。

　　她挑眉：“如假包换。”

　　一把山河扇开合，话语里皆是醉意醺醺：“纪小姐说我们不务正业，敢问纪小姐整日听曲看戏，放纵风流，就是务了正业？”

　　一群人低低的哄笑。

　　她毫无局促，挑眉：“李月楼，你活了那么多年，还是毫无长进。我纪新桐从前再怎么游戏人间，也好过你个草菅人命的东西。”

　　李月楼，为李家独子。据说，李夫人久久不孕，府里上下什么神佛都拜了，就怕绝了后。一番迷信后，李月楼降生，贴着菩萨送子的名声，偏偏成了混世魔王。父母爱的很，也随他胡来。

　　刚入大理寺，前辈就教导我，李字开头的案子，不用多费力气。谁入大理寺不是为了公道，平个人间。可纵有凌云志，盖不过一个失衡的天下。

　　李月楼面沉如水，腮边肌肉微微抽搐：“纪新桐，你当我是软柿子不成？你这番话闹到官府去，谁屁股干净大家心知肚明。”

　　“说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亏你还敢闹官府。一无所成，坐吃山空的男子，世间唯你一人，李家积蓄再厚实，也要被你挥霍完了吧？”

　　李月楼脸色转青，起身拍桌刚想发作，外头有人惊喊，其声如平地惊雷，满座皆起，众人目光纷纷向外探去。

　　“快…快报官…！闹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