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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雨是突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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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了起来。
林砚秋刚把最后一本画册塞进帆布包,雨顺着檐角流下,水珠就连成点与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斑驳的木门,看着巷口被雨雾糊成一片白,只是叹了口气。
帆布包的肩带勒得锁骨发疼,他正想换个姿势,头顶突然多了一片阴影。
“需要借个伞吗?”
声音很干净,像被雨洗过的玻璃。林砚秋抬头,撞进一双带笑的眼睛里。男生举着把黑色长柄伞,伞沿压得有点低,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下颌线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另一只手拎着个速写本,纸页被风掀得轻轻作响。
林砚秋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半边肩膀已经被斜飘的雨打湿了,“不用,我等雨小了再走。”林砚秋想了想,对一个好心人的语气有点不太客气,还是说了声谢谢。
男生没收回伞,反而往他这边挪了挪,伞落在两人中间。“这雨看着不像要小的样子。”他指了指巷口,那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石阶,“前面有个咖啡馆,一起?”
风卷着雨丝扑过来,林砚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帆布包里的画册硌着腰,他低头看了眼湿掉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眼对方递过来的伞柄——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颜料,蓝的,像刚才天边没藏好的云。
“那……谢谢你了。”他冷冷地说。
男生笑了笑,把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两人并肩踩进雨里,脚步声混着雨声,在窄窄的巷子里敲出细碎的节奏。林砚秋盯着两人之间那道没被雨水打湿的空隙,忽然听见男生问:“你也去看那个老画展?”
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巷尾那家快要闭馆的画展。“嗯,”他点头,“听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也是。”男生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封面上印着幅模糊的向日葵,“刚才好像在展厅里见过你,你站在那幅《雨》前面看了很久。”
林砚秋心里一动。那幅画他确实看了很久,画里的雨和此刻落在伞上的雨,竟有种奇妙的重合感。他侧头看他,雨珠顺着伞沿滚下来,在他发梢挂了颗晶莹的水珠。
“你看得很仔细啊。”他轻声说。
“因为画很好。”男生停下脚步,抬手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风铃叮铃作响,“进来吧,先避避雨。”
暖黄的灯光漫出来,驱散了雨里的凉意。林砚秋跟着他走进去,闻到空气中混着咖啡香和潮湿的泥土味。他低头拍了拍帆布包上的水珠,听见男生在吧台前回头问他:“喝拿铁还是美式?”
“拿铁吧,我不喜欢苦的味道”林砚秋看着他,轻声说道
雨声被关在了门外,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林砚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帆布包被他放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雨水洇出浅痕的布料。窗外的雨还在下,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咖啡馆的暖光,像打翻了一地碎金。
男生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时,手里还多了包纸巾。“擦擦吧,袖口湿了。”他把纸巾递过去,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速写本被他随手放在桌角,那朵模糊的向日葵在灯光下显出点油画的肌理。
林砚秋接过纸巾擦着袖口,棉质的布料吸了水,摸起来沉甸甸的。“刚才在画展,你一直在画那个展柜里的老相机?”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他记得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背对着他,手里的笔在速写本上飞快移动,侧脸的线条和眼前人重合在一起。
男生挑了下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嗯,觉得那台禄来双反的木纹很特别。”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你呢?《雨》里打动你的是什么?”
“是雨丝的角度。”林砚秋望着窗外,雨线斜斜地织着,“画里的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带着点急脾气,但落在伞上又很轻,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他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这个形容很有意思。”他翻开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时停住,推到他面前,“我画了几笔那个角落,你看是不是有点像?”
纸上是用铅笔勾勒的局部,灰调的雨雾里藏着半把油纸伞,伞骨的弧度里落着几粒细碎的墨点,真的像他刚才说的那样,带着点雀跃的轻响。林砚秋指尖轻轻点在纸上:“这里的阴影处理得很妙,像雨停前最后一阵风。”
“你来看展?”他问。
“不,来写生,过几天去新画室。”他指了指自己的帆布包,“刚才借的画册,想拿回去用来临摹。”
男生的目光落在他的帆布包上,忽然起身:“等我一下。”他走到吧台,跟店员说了句什么,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这个给你。”他把信封推过去,“刚才在画展门口捡的,掉在你站过的位置,大概是从你包里滑出来的。”
林砚秋拆开信封,里面是张边角微微卷起的素描,画的是展厅里那盏老吊灯,暖黄的光晕用碳条涂得很柔和,角落有个小小的签名——易景珩。
“这是……”他抬头,撞进他带笑的眼睛里,忽然想起刚才在画展看到的那个名字牌,角落那幅《午后微光》的作者,就叫易景珩。
“随手画的,掉了怪可惜的。”他端起咖啡杯,杯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对了,我叫易景珩。”
雨还在敲打着玻璃窗,风铃偶尔叮铃响一声。林砚秋捏着那张素描,指尖传来纸页的温热,忽然觉得帆布包的肩带好像没那么勒了。他低头看着画里的灯光,冷声说:“我叫林砚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雨丝变得细而软,像谁在空气里牵了无数根银线。易景辙忽然指着窗外笑:“你看,云好像要散了。”
林砚秋抬头,果然看见天边裂开一道浅蓝的缝,有光正顺着那道缝,悄悄地漫过来。
光从云缝里漫出来时,雨丝恰好变成了细密的银雾。易景珩合上速写本,指腹蹭过封面那朵向日葵的轮廓:“要不要再走走?雨小了,附近有条老街,檐角的青苔被浇透了,颜色特别好看。”
林砚秋捏着那张素描纸,纸边被指尖捻得发皱。他看了眼窗外——青石板上的水洼里,碎金似的光正在慢慢聚成完整的圆,像谁把星星捞了几颗放在里面。“好啊。”他听见自己随口说出的话愣了一愣。
两人走出咖啡馆时,易景珩把伞收了起来,长柄在手里转了半圈。风里还带着湿意,吹起林砚秋额前被雨打湿的头发,他抬手去捋,指尖正好触到刚才被雨打湿的发梢,凉丝丝的。“你常来这边写生?”易景珩问。
“嗯”林砚秋往老街的方向走,步子放得很慢,“这边老建筑多,墙缝里会长野菊,想把它们定格在我的画里。”他忽然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扉上嵌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四个字,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反而显出点温润的钝感。
他从速写本里抽出支铅笔,飞快地在纸页上勾了个门的轮廓,“就像刚才在画展,你看《雨》时,手指在帆布包上敲了三下,节奏跟画里雨打伞的频率差不多。”
林砚秋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习惯——看画入神时,会跟着画面里的动静轻轻打拍子。他侧头看易景珩,他正低头描着木牌上的纹路,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影,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屋檐滴下来的水声,像支极轻的曲子。
“你也会注意这些?”他问。
“因为你站在画前的样子,比画本身更有意思。”他没抬头,铅笔在春字的捺画上顿了顿,添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怕惊扰了画里的雨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说话间,老街尽头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是栀子花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林砚秋忽然想起帆布包里的画册,伸手进去摸了摸,封面已经半干了,边角却有点卷。“其实我画的不太好,”她轻声说,“亮部与暗部分的不明显,画面总是一片灰。”
易景珩停下笔,把速写本递给他。最后一页上,是用淡铅笔画的他——站在《雨》前,帆布包的带子斜斜地勒着肩膀,侧脸的线条很轻,像用橡皮擦过一遍。“你看,”他指着画里他的袖口,那里被他用极浅的线条勾出半道弧,“暗部加深,亮部留干净,留道光的缝隙就好。”
林砚秋的指尖落在那道弧线上,像触到了一片温热的光。远处的雨彻底停了,卖花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混着孩子们踩水洼的笑声。易景珩把铅笔插回笔袋,忽然说:“下次有新展,你要来看看吗?”
阳光已经漫过整条老街,在他发梢镀上了层浅金。林砚秋把那张画着老吊灯的素描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和画册贴在一起。“嗯,”他点头,看着他手里的速写本,“下次……能看看你画野菊吗?我想临摹一下。”
易景珩的眼睛亮了亮,像刚才水洼里聚起的光落进了里面。“好啊,”他说,“下次下雨前,我提前在咖啡馆占个靠窗的位置。”
风吹过老街,檐角的水珠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最后一声轻响。林砚秋跟着他往巷口走,帆布包好像轻了很多,里面装着半干的画册,一张素描,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其实不用等下次下雨,晴天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