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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中旧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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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皇家营帐内,龙涎香的气息也掩不住血腥味。
颜末端坐在太医面前,任由对方检查他右臂的擦伤。帐外传来皇帝爽朗的笑声和沈长安低沉的应答。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耳膜。
"世子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太医包扎完毕,恭敬道,"这瓶金疮药每日换一次..."
帐帘突然被掀起,阳光斜射而入。皇帝在众臣簇拥下迈入,身旁跟着已经卸去染血铠甲的沈长安。他换了一袭靛青色常服,腰间只悬一把短剑,眉宇间的杀气敛去,倒显出几分儒将风范。
"颜爱卿受惊了。"皇帝和蔼地摆手示意颜末不必行礼,"今日多亏沈卿反应迅捷,否则朕要愧对颜国公了。"
颜末垂首:"臣惭愧,学艺不精,劳圣上挂心。"
"沈爱卿。"皇帝忽然转向沈长安,"你护送颜世子回国公府,代朕向颜国公问安。"
沈长安抱拳领命,颜末却心头一跳。皇帝明知两家世仇,为何还要...
"陛下..."颜末刚要开口,皇帝已含笑打断:"朕已派人通知颜国公了。沈卿熟悉猎场地形,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走出营帐,侍从已备好两匹骏马。沈长安的那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正是传闻中的"乌云踏雪"。颜末的坐骑则是他惯骑的白马,此刻正亲昵地蹭他的手心。
"你的马术倒是比儿时长进不少。"沈长安突然开口。
颜末手指一僵。这是重逢后沈长安第一次提起过去。他偷眼看去,对方正检查马鞍,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格外分明,看不出说这话时的情绪。
"将军说笑了。"颜末刻意用敬称拉开距离,"儿时顽劣,多蒙将军照拂。"
沈长安动作微顿,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翻身上马,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走吧,未时前要赶回城。"
林间小径只容单骑通过,沈长安策马在前,背影挺拔如松。颜末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肩背上。靛青布料下隐约可见绷带轮廓——方才太医私下告诉他,沈长安挡虎时左肩被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却坚持先给他治伤。
"将军的伤..."
"小伤。"沈长安头也不回,"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那次可比这严重多了。"
记忆突然鲜活起来。七岁那年他贪玩爬树,是沈长安在下面张开双臂接住他,结果两人一起摔进灌木丛。那时沈长安的胳膊被树枝划得鲜血淋漓,却只顾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颜末眼眶微热,急忙转开视线。林间鸟鸣啁啾,远处传来溪水潺潺声。这本该是惬意的春日郊游,却因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而显得格外漫长。
行至半途,天色骤变。远处雷声隆隆,乌云如泼墨般迅速晕染天际。
"要下雨。"沈长安抬头望天,"前面有座山神庙,先去避一避。"
他们刚抵达庙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这座山神庙年久失修,门扉歪斜,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沈长安拴好马,从鞍袋里取出油纸包着的干粮和水囊。
"先垫垫肚子。"他递给颜末一块面饼,又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神龛前的台阶上,"坐这里。"
颜末接过面饼,惊讶地发现上面没有葱花——他从小就不爱吃葱,没想到沈长安还记得。这个发现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温暖。
雨水从庙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汇成小小水洼。沈长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熟练地点燃神龛旁残留的半截蜡烛。昏黄烛光中,他眉骨上的伤疤显得格外明显。
"你的伤..."颜末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道疤痕,"还疼吗?"
沈长安瞳孔微缩,却没有躲开。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十年了,早不疼了。"
指尖悬在半空,颜末突然想起这疤的来历——那年上元节,一群大孩子抢他的花灯,是十四岁的沈长安挡在他前面,被对方用碎瓷片划伤了眉骨。血流了满脸,沈长安却笑着对他说"末弟别怕"。
记忆如潮水涌来,颜末急忙缩回手,却不慎碰到自己右臂的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伤口裂开了?"沈长安立刻凑近,不由分说解开太医包扎的白布。他的动作与粗犷外表截然相反,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烛光下,颜末的手臂白皙修长,那道擦伤显得格外刺目。沈长安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敷在伤口上。
"军中特制的金疮药,比太医的好用。"他低头处理伤口时,额前垂下几缕黑发,在烛光中泛着微光,"可能有点疼,忍着点。"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颜末倒吸一口凉气。沈长安立即停手,轻轻往伤口上吹气。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奇异地缓解了疼痛。颜末怔怔看着眼前人专注的侧脸,心跳突然加快。
"记得你小时候最怕疼。"沈长安一边重新包扎一边说,"有次摔破膝盖,哭得全府上下都听见了。"
"我哪有!"颜末下意识反驳,随即意识到这是重逢后自己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沈长安说话。
沈长安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怎么没有?最后还是我背你去街市买糖人,你才止住眼泪。"
烛光摇曳,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庙外雨声渐急,却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遥远而模糊。
包扎完毕,沈长安却没有立即退开。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颜末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药香和铁锈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这些年..."沈长安声音低沉,"你过得好吗?"
简单一句话,却让颜末喉头发紧。他想说国公府没了母亲后有多冷清,想说继母如何处处针对,想说父亲如何严苛...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还好。将军呢?"
"在边关,活着就是万幸。"沈长安退开些,从水囊里倒出水洗手,"北狄人凶残,每场仗都是死里逃生。"
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滴落。颜末这才注意到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有几处指甲形状都不太完整,显然是受过重伤。
"你..."颜末想问他是怎么受的伤,又怕听到那些残酷的战场故事,话到嘴边改口道,"何时回京的?"
"前日。"沈长安拧紧水囊,"圣上急召,命我辅佐父亲出征。"他顿了顿,"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
庙外雨势渐小,天色却暗了下来。沈长安起身走到门边:"雨停了,趁天没黑透赶路吧。"
回程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些。经过一片枫林时,沈长安忽然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还记得吗?那年你非要爬这棵树摘枫叶,结果下不来,在树上哭了一下午。"
颜末脸颊发热:"明明是你把我忘在树上了!"
"我去给你买糖糕,回来就看见我爹拎着你往国公府走。"沈长安眼中闪过笑意,"回去挨了十军棍。"
"啊?"颜末愕然,"我...我不知道..."
沈长安摇摇头:"都过去了。"
暮色中的京城轮廓渐渐清晰。行至国公府门前,灯笼已经点亮。沈长安勒住马缰:"到了。"
颜末下马,突然有些不舍。府门前的灯笼将沈长安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道疤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多谢将军相送。"他拱手行礼,却见沈长安欲言又止。
"末..."沈长安刚开口,国公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管家带着仆从迎了出来。
"世子可算回来了!国公爷担心得很!"管家看到沈长安,明显一愣,"这位是..."
"骁骑将军沈长安,奉皇命护送世子回府。"沈长安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朝管家微微颔首。
管家慌忙行礼,眼神却闪烁不定:"将军辛苦,请进府用茶..."
"不必。"沈长安干脆地翻身上马,"告辞。"
马蹄声渐远,颜末站在府门前,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雨后的石板路映着灯笼的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右臂上的绷带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手指的温度,让他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世子?"管家轻声催促,"国公爷在书房等您。"
颜末收回目光,踏入府门。穿过庭院时,一滴雨水从屋檐滑落,正好打在他后颈,凉得他一激灵。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沈长安为他包扎时,有一缕头发垂落在额前的样子。
那么温柔的神情,与狩猎场上杀虎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末儿。"书房里,颜国公放下手中书卷,"沈长安可有说什么?"
颜末垂手而立:"只是奉命护送,并无多言。"
"是吗?"颜国公目光如炬,"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书案上赫然摆着那半枚虎符。颜末心头一震——他明明记得放回香囊里了!
"父亲,这是..."
"不管沈家小子打什么主意,你记住自己的身份。"颜国公冷冷打断,"下去吧。"
回到寝居,颜末从枕下摸出香囊。果然,里面的半枚虎符不翼而飞。他摩挲着香囊上的绣纹,忽然摸到一处凸起——拆开线脚,里面竟藏着一张小纸条:
"十五日月满,西山枫叶红。——长安"
字迹力透纸背,正是沈长安的手笔。颜末将纸条贴近心口,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明月破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