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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安澜客(十) 龙王他卡颜 ...

  •   “这是人族地界,请您止步。”

      郁江盛循着声音源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瘦削高挑的人影,立在嘶吼的狂风中,衣衫猎猎飞舞,脚下纹丝不动。
      他原以为,这渡船人,日日在险象环生的川中搏击风浪,应当是个身姿伟岸的雄健汉子。没想到,那人微微侧目时,额发凌乱,眸光幽深,阴影勾勒出几近完美的骨相,身形清瘦。

      好嘛。

      郁江盛联想到之前安澜催动龙王契时,稳稳立在风浪中的身影,心下嘀咕:
      龙王跟凡人签订龙王契那会儿,也卡颜啊。

      “人族,越界者,诛。”
      鲛人的声音空灵无比,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最后汇聚于人们的脑海之中的。
      在场众人,都明白祂话中之意。
      先越界的,毕竟是人族。

      “人族有错在先,愿与月鲛一族致歉,愿和谈偿还之事。只求莫要以灾难为胁,生死相逼。”

      “无话可谈。”
      鲛人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将一切的喜怒哀乐全部融进了川中水,随时可以发作。

      “当年龙王立有规矩,我族逾矩在先,是为错处。而月鲛动用川中风,浪湮灭大半村落,夺走无数无辜性命,亦是违背了规矩。鲛珠固然宝贵,可人命亦要珍重。”
      “两两相抵,我想,还是有机会好好谈谈的。”

      鲛人闻言,亦不做辩解,昂首,淡金色的光晕在眸中流转。
      浪涛低吼,闷雷炸响,人们从川中感受到了一种混合着不满与不屑的情绪。
      山石在重新刮起的风中微微晃动,裂隙越来越大,已经有碎石沙砾噼啪滚落,带来了危险的讯息。
      这一次,比多年前那场灾难,来得更为凶险。接下去,遭殃的便不光是渡口、川边的百姓。往西南,一路州府,皆要在巨大的余震中土崩瓦解。

      “那你,也不愿卖龙王一个情面了?”

      渡船人的底气,一则来源于龙王所授的“特权”,二则,是一代代人数百年来在川中悟出的、传承的某种“信念”。他们在接过那柄船桨的一刻,冥冥中也是接过了这种信念。这种信念被人们称作“大义”。
      当然,这是后话。

      守川,也是化川,潜移默化中,成为了不息、百纳的川,栖千灵,泽万物泯灭了种族间的私心。
      鲛人无畏抬手,一颗颗水珠在掌心凝结,寒光刺目。

      “龙,又如何?”

      翻手云涌,覆手雨落。
      旋风摧卷四周,被波及之物,应声倒地,树木连根而起,山石滚落。
      巨力袭来,郁江盛已来不及躲避,生生被狂风卷起,狠狠拍在了屋门上,力道之大,窗户被震开缝隙,灰土碎块自房上簌簌而落。

      房门自外向里大敞开,郁江盛肩背着地,直接被甩进了祠堂之内。
      尖厉的嗡鸣在耳畔中炸开,隐隐疼痛自肩颈攀上脑后。
      一时间无甚痛意,只有一阵麻木,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尚能踉跄起身。

      起身一刻,他抬眸,一眼便看见了祠堂正当中供奉的东西。牌位分立两傍,正中,端正摆放一柄船桨。古朴,或者说旧且普通,与其它用旧的桨看着没什么区别。

      “这便是曾经澜哥与我说的‘桨’了吧”。
      他心中琢磨。

      龙王契定立之信物,当前,就摆在这里,尚未丢失。
      那么是否无论是谁,只要得到了它,便等同于占据了龙王契中所含的巨大威力。

      郁江盛脑海里回忆着血城中安澜的话。闪过城外他立于风波中心时的画面,下意识一步步走近船桨,伸出了手……

      鲛人的法力是自行修炼得来的,而龙王契所蕴玄机,近乎于神。
      浩瀚无垠的力量自天地间,愈显愈盛,安抚住澎湃的浪涛,水声,山鸣,木啸,渐渐归于沉寂。

      没有激烈的对冲、撼天动地的对决,只有无比温润的风不容置喙地压住了所有奇险。鲛人所挟风波,被龙王契的力量压制,和缓,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天地之间。

      一场本该雄奇壮烈的争斗,就这样简单地戛然而止。

      “赢了……赢了!平安了!”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句,原本慌乱得只字难言的人群,从被吓得静止原地,转眼又躁动起来。

      少年踉踉跄跄向前跑去,脸上扬起了重获新生的笑意。

      可谁知,转瞬间惊变突生,少年的笑僵在脸上,化作冰凝,那声未叫出口的父亲,连同呜咽,一同哽在咽喉,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爹……”

      不远处,郁江盛僵硬抬头,目光一寸寸上移,最终落在了那支羽尾微晃的箭上。

      龙王契,御水,守川,妖魔敬之,唯独不防人心,更不防一支从身后射来的冷箭。

      周老手上的弓,弦尚在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而周老身侧一众数人,眼中的贪婪绝已然不加掩饰。

      他们……果然。

      郁江盛的心也随着箭羽不住晃动,之前的问题现在显然已有了解答。

      这群人,是冲着龙王契来的。抢夺、占有、私吞……
      一心救人是假,引来鲛人之怒降灾于人界,打探龙王契虚实是真。

      箭尖自胸前穿出,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箭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渡船人一点一点扭过头,满目的不可置信。
      他所守的,杀死了他。
      愤怒、悲痛、无力……最后通通化作平静的苍白,身体轻飘倒地。

      少年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最终,只听到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

      “我早该知道的……不过现在明白,也不晚。”

      渡船人死死盯着乌云密布的天际,表情释然,但眸中仍留此生注定无法化解的不甘。

      少年泣不成声。
      “不是说,渡船人,都能平安长命么……”

      郁江盛手中握着桨,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人群一点点靠近。
      他也不知自己此刻上前去的意义是什么,或许心中只想着,看看少年现在怎么样,他多年后最珍重的“澜哥”,现在或许需要人陪吧。

      可殊不知,手中这桨,将成为最后一道催命符。

      “站住!你最好老实些,乖乖将信物交出来。”

      少年怀中抱着父亲尚未凉透的尸体,猛然抬头——
      只见一人,一手掐住安母的脖子,另一只手,提着尖刀,刀尖对准了她心口。

      “娘!”

      少年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干涩沙哑,眼底充斥猩红。
      “我娘她不承龙王契,抓了也没用——你们放了她!”

      “是啊,她没用。可你爹死了,你便是新一任的渡船人。”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龙王契镇海之威,还是长生平安之能?龙王契是和安家签订的,你们就算拿到了信物,也永远得不到其中力量。至于受龙王之力庇佑,长生平安,亦是安家渡船人独享的报酬。你非渡船人,得不到的。再说,龙王也不会庇护你们这种恶人!”

      “你确定吗?安家人。”周老似笑非笑,语气阴暗至极。
      “要说实话。开口之前现想想,我们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刀尖一点点向里,已经刺进肌肤,暗红色从刀尖处晕开。

      少年的目光转向郁江盛,声音中不自觉流露出疲惫之感:“我要你守住祠堂,你出来做什么……”

      “我——”

      不等郁江盛把话说完,周老不耐烦地挥手,立刻便有面露凶光的壮年,手持刀,朝着郁江盛扑过去。

      郁江盛侧身一避,反手便要出招,可等到空手接白刃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一场魔族的试炼中。没有法力,甚至体力也被削弱甚多。
      即使他是魔族,和这群不择手段的人族硬碰硬,也是凶多吉少。

      少年见状,匆忙冲上前想要帮忙,奈何抵在他母亲心口的刀,又深了一分。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皆入绝境,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贪婪,又愚蠢。真是可悲。”
      安母异常平静,视线从丈夫的尸身,移到儿子身上,自始至终,没有关心胸前的刀,以及郁江盛手中的桨。
      “澜儿,够了。”

      她回看四周众人,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弧度,而后猛地向前一倒,任刀身割穿心脏!
      “吾夫已逝,吾愿相随。”

      少年无力地跪在了母亲身前,眼中蓄满泪水,却没再落下。

      而众人身后,一声充斥危险的悠长鸣声,划破天际。
      人们纷纷回过头,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旧任渡船人已死,新人渡船人未继。
      还有谁,能心甘情愿为他们抗下风浪。

      “信物!信物呢!?”周老目眦欲裂。

      另一边,郁江盛早已脱身,一手拎着船桨,另一手稳稳拖住少年,向离岸远处狂奔。
      “船桨在这!龙王契,你会用吗?”郁江盛焦急询问。

      少年只一味摇头,“你放开我,我得回去。”

      “回去做什么!送死吗?你是还要护着那群畜生吗?!”

      “自此向南,三洲六府十座县镇,你要我全部放弃吗?”
      “可还记得我才和你说的话吗?”

      郁江盛当然记得——
      “我是安家人,是现任渡船人。”

      “可回去了,你又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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