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本纪》花琬儿

1、第 1 章

　　（一）
　　公主是长安城最美的牡丹花。人们谈起她的时候，不需要提她的名号。
　　公主亦是当今圣上，在艰苦凶险的夺嫡后，她囚禁了前太子，成了继太上女皇之后的第二位女皇。
　　公主还是喜欢别人叫她公主或殿下。仿佛唤起年少绮梦的岁月，上元节的面具，长相守的琴音。
　　大明宫上，权力的刀影换作了衣鬓的香风，朝臣们拜倒在公主的裙角之下，女子们都梦想着公主的生活。
　　就是这样风华绝代的一位公主。
　　我不是公主，我是她最讨厌的女儿。我的母亲讨厌我，是因为讨厌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她登基后匆匆册立的凤君，为的是礼法的圆满，却失了真实的感情。我知道她厌恶我父亲身在后宫作摆设，不如那些年轻有为的朝臣更让她心动。
　　在我之前的几位兄姐，是她同丞相的子女。我出生的时候，丞相已经调往偏远的陇西。
　　在所有的子女中她最钟爱大皇兄，因为大皇兄是她和丞相所生的第一个孩子。
　　大皇兄和我们很不一样，他从来不正眼看我们一眼。
　　后来大皇兄生病去了，那天我也发着高烧，母亲没有来看我。我想，她肯定觉得，去的是我而不是大皇兄就好了。
　　后来四皇弟告诉我，他生病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不同的是，我的委屈可以和父亲诉说，他的父亲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个孩子。
　　我们的公主殿下，曾经看上新科状元的资质，待怀上身孕就调他出京了，何等恣意潇洒的人生。
　　于是这么多年四皇弟在宫里活得像个唯唯诺诺的影子。
　　大皇兄去了之后，母亲和前丞相的情分彻底散了，我们在宫里也听说前丞相在陇西，纳了许多美妾良婢，被御史台参了一本。

　　（二）
　　听闻大唐的女皇殿下明艳光华，姿容无双。年轻作公主时在城楼上鼓舞士气，将士们就愿为她在边关苦寒之地鏖战十年。
　　我见到她的时候，他们十年功成，我的母国亡了。我不再像一个人，而是像一个物件，辗转流落至长安。
　　我曾是西域最好的舞娘。
　　我被赏给了尊贵的丞相。丞相大人清风明月，年轻端方，看见我的时候，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愤怒。
　　彼时宫里正庆贺女皇和皇夫的大婚，太监将我匆匆送来就走了，回宫还有无限的热闹与繁忙要劳烦这位女皇的贴身总管。而与之相对比的是，丞相大人的府上却冷冷清清。我虽然是个舞娘，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成亲，而大人亦不温柔。
　　不过比起在大漠颠沛流离地逃亡，家破人散的痛苦，此刻倒像是片刻的温馨休憩。
　　没想到次日女皇竟宣我进宫，回来后大人问我在宫里说了什么，我度他的脸色，小心道：“殿下问我昨夜过得如何，又说她其实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大人立时面色灰败，如遭雷击。
　　原来立王夫之事不过是一场走戏，而他自己却破了这本无大碍的局。后来女皇赌气般地又送了许多美人过来，她自己听说也纳了不少面首。
　　后来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是她来送丞相徙任陇西知府，我已微微显怀。我原先不喜欢女皇，此时也替她可怜，若天下男人都如是，叫人如何爱得？
　　我躲在书房门口听着。
　　“你口口声声只是试探我，可我没通过试探，不正好遂了你的意。听说新科状元至今仍留宿含元殿，太傅和李尚书也常被你召幸，总不是我逼你的。”
　　“殿下，你总这样任性，想来是觉得你命贵，我们命贱。连你毁了我，在你那里也未必有什么。”
　　“我总记得那年中秋，时局稍好，刚刚能松了一口气，含元殿里就我们两个人。看来是回不去了。”
　　陇西的流沙和家乡很像，我有时和大人一起对着沙漠发呆，他看上去像确实被殿下毁了，而我只是在想念我再也不存在的家乡。

　　（三）
　　我叫李令月，曾经是大唐最尊贵、最美丽的公主，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譬如我嫁了不爱我的丈夫，他被母亲赐死，我又死在亲侄子手里。
　　即便贵为公主，也半点不由人。
　　我重生在十四岁那年，暗暗发誓要做全天下最有权势，最肆意妄为的公主。
　　后来心愿得偿，我提前遇到了绍郎，又夺了皇位，将他立作了丞相。登基称帝后我再无不顺心之事，从此天下男儿，将为我一人而活。
　　及至后来绍郎远去，尚书谋反，我被自己亲生的女儿带兵逼宫于含元殿，才明白当初在上阳宫时母亲的心情：
　　原来这些人并不爱我。
　　大殿的门推开，刺眼的阳光当年如何照在母亲的白发上，也如何照亮逼我自尽的白绫。
　　我曾是名动天下的公主，死于命运公正的裁决。
　　临死之前，我好像看见一个讥笑的眼神，那似乎是绍郎身边一个下贱的舞娘，她曾经在绍郎的书房门口拦下我，郑重地说：“殿下，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们的命一样贵重。”
　　原来是这样。

　　（四）
　　“殿下，殿下，快醒醒。这日头地里风大，您怎么就这样睡着了。”
　　“奶娘，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五）
　　我们都曾渴望命运的溺爱，却不知爱比溺爱，多了恰如其分的正确。
　　那年八月十五，外头喧嚣热闹，含元殿中和心上人相拥的殿下，是长相守最动听的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