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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碎的阳光 亓眠遇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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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眠发现自己的课桌在震的时候,正用橡皮小心翼翼地擦着笔记本上的一个错字。
力道很轻,像怕擦破纸页,就像她做所有事时那样——走路踮着脚,翻书捏着页角,连回答老师问题都要在心里把每个字熨帖三遍,才敢让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
震感是从隔壁座位传来的。亓眠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正费力地把一摞书往空课桌上放,动作幅度太大,导致两人共用的那道课桌分界线都在微微颤动。
女生扎着高马尾,发尾随着动作扫过肩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亮得像撒了把金粉。她穿着和亓眠一样的蓝白校服,却像是把整个人都浸在了阳光里,连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都透着健康的粉色。
“抱歉抱歉!”女生转过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叫顾知夏,今天刚转来的。”
她的声音很亮,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清脆得让亓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这是班里最后一个空位,就在她旁边,昨天班主任说会来个转校生,亓眠还在心里祈祷过——最好是个和她一样安静的人。
显然,愿望落了空。
“没、没有。”亓眠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藏进宽大的校服袖子里。她的左手手腕内侧有块浅褐色的胎记,像片没长开的云,从小到大,她都不太敢让别人看到。
顾知夏却像没察觉她的局促,自顾自地继续收拾东西。她的笔袋是亮黄色的,拉链上挂着个晃来晃去的小熊挂件;课本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连笔记本都印着大片的向日葵,和亓眠那本素白得像张纸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像幅被突然泼了颜料的素描。
“你叫什么呀?”顾知夏把最后一本书摆好,侧过身来问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刚接的雨水。
亓眠的指尖在笔记本边缘蹭了蹭,小声说:“亓眠。”
“亓眠?”顾知夏歪了歪头,“哪个字呀?是不是‘亓官’的‘亓’?我爷爷给我讲过这个姓,很特别呢!”
亓眠猛地抬起头。
她从幼儿园到高中,被问过无数次“你姓什么”“怎么写”,大多数人听到“亓”字都会愣一下,然后说“好少见”,甚至有人会念错成“元”或“开”。从来没有人像顾知夏这样,用“特别”两个字来形容,语气里还带着点真诚的好奇。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像有根紧绷的弦,悄悄松了半分。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着长长的公式,亓眠听得有些发懵,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杂乱的圈。忽然有张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是顾知夏的字迹,龙飞凤舞的:“这老师写的字好飘,像在跳华尔兹哈哈哈。”
亓眠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有点像。” 字迹小得像蚂蚁。
纸条传回去没多久,又被推了回来,这次后面多了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眼睛是两个圈,嘴巴是条上扬的弧线。
午休时,亓眠习惯性地拿出从家里带的便当,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吃。她的便当总是很简单,白米饭上盖着青菜和鸡蛋,是妈妈早上匆匆做的。顾知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保温桶,打开时冒出热气,里面是番茄炖牛腩,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要尝尝吗?我妈妈做的,超好吃!”顾知夏用勺子舀了一块牛腩,递到她面前,眼睛里满是期待。
亓眠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了,谢谢。”
“哎呀,尝尝嘛,”顾知夏不由分说地把牛腩放进她的便当盒里,“你看你都没怎么吃荤的,长身体呢。”
牛腩炖得很烂,带着番茄的酸甜,亓眠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暖的。她很少和别人分享食物,总觉得那样太亲近,会暴露自己的局促。但顾知夏的热情像春日的阳光,直接又坦荡,让人没法拒绝。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亓眠照例坐在看台上,抱着膝盖看别人打球。顾知夏跑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头发上还带着汗湿的潮气。
“你怎么不下去玩?”顾知夏问。
“我不太会。”亓眠说。
“我也不太会,”顾知夏笑了笑,“但我敢瞎跑。你看她们,其实也打得不怎么样嘛。”
她指着场上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女生,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坦诚。亓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些女生确实打得乱糟糟的,却笑得格外开心。
“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棉花糖?”顾知夏忽然指着天空说。
亓眠抬头,天空蓝得很干净,一朵大云蓬松地飘着,真的像棉花糖。她小时候在公园门口见过,每次都想吃,却不好意思跟妈妈说。
“像。”她轻声说。
“等周末我请你吃真的棉花糖吧,”顾知夏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就有,草莓味的超好吃。”
亓眠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约她。她看着顾知夏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笑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放学时,顾知夏和她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知夏一直在说学校里的趣事,说哪个老师讲课像在唱rap,说操场边的月季开了第一朵。亓眠很少说话,却听得很认真,偶尔被逗笑,会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走到巷口,顾知夏停下脚步:“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明天见啦,亓眠!”
“明天见,顾知夏。”亓眠说。
看着顾知夏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亓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顾知夏拍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的人生就像一本只用黑白两色写的书,今天忽然被人泼上了一抹亮黄,一点粉红,还有天空的蓝。
她走到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枝叶间漏下的阳光,第一次觉得,原来灰调子的世界里,也能透进这样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