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断章》无徼

1、混沌初开·上古 万物未

　　万物未生，混沌依始。
　　你无知无觉。
　　似一粒尘。
　　但又仿佛是整个混沌本身。
　　你是“一”，也是“万物”。
　　一切无形，无色，无声。
　　仿佛沉睡着。
　　沉睡在这广袤无垠的虚无中。
　　哪怕你从五彩斑斓的未来归来，面对混沌，语言仍是黏滞的。
　　甚至失去一切感知，因为，
　　——混沌未分。
　　我们至今未可知混沌为何二分，以至于二生三，三生万物。
　　也许是“万物负阴而抱阳”，某个未知点的上下颠倒，致使元气流转，清扬浊沉，于是：轻清者化朗朗乾天，重浊者凝莽莽坤地[1]。从而，阴阳如两仪悬旋，相推相摩[2]。
　　又或许是来自于某种未可知、甚至不可知的外力的牵动。这浑然为一的虚无，不可言说的“道”，被迫激荡流转，分化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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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你开始从无觉中醒来。
　　但是你还是浑然无知的。
　　天地之气交冲，激荡中和[3]。恍恍呵！昏昏呵！[4]阴阳交通成和而万物生焉！[5]
　　阴阳激荡的漩涡中，旋出依稀的灰色，阴阳二气的分明有了痕迹，无边无际的混沌开始凝气。在高速的旋转中，初现椭圆雏形，浑如鸡子。其形已定，其气已凝，二气涓涓不绝而生，破其形而出，其壳(qiào)故裂，板块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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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灰蒙蒙的气海中，一切生机暗然萌生。
　　阴阳五行，开始显化。
　　“积阴之寒气为水，积阳之热气为火。”[6]天地失衡，阴寒之气，下凝为水。涌动奔跃之气，上炎而为火。
　　继而，“阴阳与天地参而生木”[7]，水火调和，木由中生之。
　　火水相济，定而成土，土凝矿成金。
　　此所谓五行之成矣。
　　“五行，天行也，行既气之行。”[8]五气流转，相辅相生，相成相克，从此混沌分化五行，隐其一体之本，各显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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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水。
　　你感觉自己在流淌着。流淌，旋转，奔涌，甚至澎湃，激荡，跃动！你淌过这些板块中的缝隙，顺着碰撞中凸凹的地脉，向前环流，无终无始，循环往复。即便受阳气感召化为水气上升为云，在空中也会遇阳气蒸腾为火，成为闪电，从而阴阳激荡为雷，复而以雨而降，周而复始，始而复往，如环无端。
　　你拂过土地，渗入土地深处聆听厚重无形之音，触摸金石锐利之缘；你感到拂过之处有新的萌发，你甚至感到有什么新的萌发之物在你中流淌，随着你奔流。
　　你深切入微地感觉着这一切新生、一切不同，无知无觉地回环往复。
　　那时世上还没有“时间”之存，你也不知何为长久、何为短暂。你漫无目的地流淌着，以始为终，以终为始，无止无休。
　　直到，有一天。有第二种颜色出现在斑驳浑噩的灰色之间。
　　你后来称它为“绿”。
　　木始生发，命缕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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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一条游鱼，你在一种未知力量的驱使下，顺流而下以生，逆流而上以食；你是一颗野果，你在这股未名之力的推动下向地脉汲取着，金石之力以为养，水火之力以为育；你是一只飞鸟，你的双翼被无形之力托起，遨游长空，掠影大地……你被自然之力驱使，你无心掠食，无意行走、呼吸或遨游，但你就是这么做的。
　　你可以感觉到水，日光，风，并且你后来知道了何为冷暖，但不是现在。
　　你现在仍浑然无知，一切由本能驱动，你不会主动做什么，你也不知何为“主观”，自然万物都尚且处于浑噩不知之中，你们活在自然中，也正是自然驱使你们活着，你们天生如此，仿佛一切都尚处混沌未开之时。
　　除了，不是浑然一体。
　　你虽无知，但有感，你开始嗅得花香，听得水声，感得阳光。

　　模模糊糊的，你开始——
　　觉得——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你初有“知”。也是你初初成为了“你”，是一个个可被划分开来的个体，不再浑然为一，不再沉于混沌之一体，不再以一为全，以全为一。
　　我们不知道，混沌的分化究竟是“好”是“坏”，也许有人赞叹生命的启智，但也有人全心追崇混沌，追求浑然一体，气韵完整的“道”。
　　感知已开，便是人人有异。
　　我们并不知道宇宙天地是否有其既定的、在我们看来客观的目的。也许是有的，但是我们无法突破三维生物的认知极限去理解；同时，也或许：本来就没有。
　　所以我们也无从以一个绝对客观的角度去评价混沌分化之“好”、“坏”。所谓“好”，所谓“坏”，也不过是人以狭隘的主观定义的，世上一切本无是非黑白对错，也本来没这许多异同。
　　主观意识的出现，也许只是客观规律运行的必然。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主观意识也是“道”的一种呈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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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世界不再是一片混沌，甚至灰色的气旋也凝为实体，成为一个椭球，再甚至，这灰蒙蒙一片的球，逐渐长出颜色——从虚空中鸟瞰，蓝的是水，绿的是木，黑红灰的是土；凸的是山，凹的是谷，平的是原，既有颜色，又具形状。
　　至此，鸟兽虫鱼，无一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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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奔跑。
　　四肢着地，扬起大片黄尘，掀起一阵风，你的毛发在其中飘舞，凌乱的纠缠不休，你知道你要抓住面前的猎物，不然就要面临饥饿甚至死亡的威胁。
　　你知道你必须在每一次狩猎中都竭尽全力，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每天都会有可以食用的猎物出现，更不能保证每一次出现猎物时身上都有力气。
　　你知道，你要拼尽全力活着。
　　活着。

　　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主观认知了。你不会觉得花香使你愉悦，不会认为甘霖使你心畅，不会感知阳光使你开朗。
　　因为彼时你尚且不懂得何为“欣赏”，你不明白何为“愉悦”。你的认知里没有香与臭之分。就比如你知道食物的口感有差别，但是你不会觉得“好吃”或者“难吃”；就比如你知道温度有冷暖之分，但你不会厌冷喜暖或喜冷厌暖，你只知道极寒会戕害生命，酷日也可能会令你死去；就比如你会被本能驱使而□□，但你不懂快感。
　　而这些感与知，会在未来日复一日的重复加强中建立起一种全新的东西——喜。

　　我认为，这是因为生命之本能是为生，在一开始时，生命会被自然的本能驱使而做出有利于生命的行为。但在自然逐渐没落、被破坏的越来越彻底之后，原先的生命本能会通过创造“快感”、“愉悦”、“喜欢”的方式来驱使人们去进行这些生命存活、存续的必要活动。
　　也许在一开始的时候，本能会让人掌握惧和怒两种感知。惧使人远离危害生命的洪水猛兽，怒使人挥斥纠缠生命的蝇虫鸟蛇。
　　但是喜和忧，哀和伤也许并不诞于初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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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轻清者化朗朗乾天，重浊者凝莽莽坤地。阴阳如两仪悬旋，相推相摩”化用《淮南子·天文训》：“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
　　[2]“阴阳如两仪悬旋”化用《周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相推相摩”化用《周易·系辞上》：“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焉… 阴阳相摩，八卦相荡。”
　　[3]“天地之气交冲，激荡中和”化用《道德经》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4]“恍恍呵！昏昏呵！”化用《道德经·第二十一章》（帛书本）：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呵恍呵，中有象呵！恍呵惚呵，中有物呵！窈呵冥呵，其中有精呵！”
　　[5]“阴阳交通成和而万物生焉！”化用《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6]“积阴之寒气为水，积阳之热气为火。”引用自巜淮南子·卷三·天文训）（西汉·刘安主持编撰，约公元前2世纪）： “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 （通行本原文略有差异）
　　[7]“阴阳与天地参而生木”化用《春秋繁露》：“水火为阴阳之极，中和生木”*
　　[8]“五行，天行也，行既气之行。”引用自张载《正蒙·参两篇》。
　　（大部分典故是作者随手用出来的，并不记得出处，出处都是写完后靠deepseek整理的，如有问题，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