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十世》枕溟

2、惩戒

　　那人在与应景对视的一瞬间，本来还只是半阖的双目猛地睁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朝着应景的方向投射，视线犹如夹带着雷电，又裹挟着汹涌而来令人窒息的情绪，令应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一瞬间不顺畅了。

　　怎么回事？

　　他那副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

　　就好像……

　　就好像自己是他什么很重要的人一样。

　　可是为什么自己胸口也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一样难受？

　　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应景把视线从那人身上挪开，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这才觉得好受许多。

　　刚才的情绪翻涌得很不正常，应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凝滞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在水下无法浮动一般，令人窒息，又令人透不过气。

　　“什么嘛！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脸好不好看也压根都看不出来呀！这些臭男人真的是辣手摧花！自己长得丑倒也罢了，见到长得帅的还要毁掉别人的脸！真是可恶至极！”

　　一旁灵湘嘀嘀咕咕的话语，倒是一瞬间把应景拉回了现实，忽略掉黏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的视线，应景终于恢复了理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一直这么盯着自己看，但是有一点，应景是知道的——这个王決自己是必须修理修理了！

　　这个王決仗着自己是七长老的弟子，又仗着自己顿悟五段的实力，成天在外门弟子中间作威作福，讨人厌得紧！

　　之前应景奉命去九皋山去采药材的时候，还被王決误以为是外门的普通弟子，上来就一通调戏。

　　虽然最后王決被自己暗地里教训得很惨，但是看他今日这幅猖狂的样子，就知道这人丝毫是一点记性也没长！

　　也不知道七长老跟这小子是什么关系，明明手底下有那么多徒子徒孙都不稀得搭理，碰到王決跟护自己亲生儿子一样，恨不得拴在他的裤腰带上，一天十二时辰保驾护航。

　　而七长老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背后毕竟有长老院，也不好直接打人家的脸。

　　应景思忖着，见王決一脚踩在那人的背上，一边张狂得意地大笑：“臭小子，敢跟我抢女人，你真是老寿星吃砒霜——真他娘的活腻了！也不知道你是从晋元那块穷沟沟里跑出来的，一路混到了玄真门，你爷爷我今天再一脚废了你的修行，把你再踢回那王八窝里永世不得翻身！”

　　说罢，脚上一使劲，就要往修行之人的丹田方向蹍去。

　　应景蹙了蹙眉，下一秒手腕轻轻翻动，一片掌力掠过，径直朝王決的左边膝盖弹去。

　　“哎哟！”

　　王決的着力点突然一松，整个人径直就要往前扑倒，刚想借助修为轻松跃起，肩背上就隐约感受到一股阻力，正想挣扎，右边膝盖突然间也猛地一酸，一下子爬到地上，直接在众人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可笑死我了！”

　　前面围观的弟子们因为王決的身份，硬是死死咬着牙关，阻止自己笑出声来，但灵湘却捂嘴笑出声，还对一旁的应景说：

　　“这下子好了，分不清他跟那三条腿的蛤蟆哪个更丢人了，连站都站不稳，就这还好意思说是半只脚踏入化境的实力！我看这傻缺倒不如早点回家洗洗睡了！”

　　灵湘丝毫没有压低声音，在场围观的人听到了，本来还憋着笑呢，这下子彻底是忍不住了，有几个都“噗嗤”几下笑出声来，引得已经快速起身的王決眼神的扫射。

　　只见他怒火中烧，提起剑就直指灵湘的方向：“我看你是活腻了！给老子滚出来！躲在人后面算什么本事！”

　　围观的弟子瞬间合成两股人流，只留中间的通道，通往应景和灵湘的方向。

　　灵湘见状，顺势往应景身后一躲：“小景师姐，我好害怕呀！你看这个王決这么猖狂，你快去狠狠揍他给大家伙出气！”

　　王決顺着灵湘的方位，打量的眼神移到应景的身上，逡巡了几下之后，立刻变了神色：“原来是你！”

　　他刚刚就感受到膝盖被弹射到的力度和方位，精准地像是什么容器承载过一样，这样的功力，非化境无以施展开来。

　　如今他抬头看向应景的尊容，加之之前一连串事情留下的阴影，这下子终于断定了，眼前的人，绝非是自己可以轻易招惹得起的。

　　王決敛了神色，收了那副嚣张气焰，但是话语里还是透露着几分不甘：“玄真仙子今日好雅兴，都已经化境了，还有这功夫来到辟谷园闲逛？”

　　什么！

　　一下子人群炸开了。

　　玄真仙子？来辟谷园闲逛？

　　“我没听错吧？”

　　“确实是没听错，就是那个已经化境的玄真仙子！”

　　“我的天呐！我今天运气也太好了吧！没想到今天只是来辟谷园吃个饭，不仅碰到了王決暴打那个臭小子，还见到了大名鼎鼎的玄真仙子！我感觉我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嘈杂的议论声涌入耳畔，很多人的视线在向自己身上投射，应景都毫不在意。

　　只是，卧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他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牢牢黏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的情绪竟然因此也微微有所起伏，令应景实在是感到困惑和不解。

　　应景敛住思绪，反问道：

　　“哦？闲逛？”

　　应景微微勾起唇角，脸上却不带一丝笑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闲逛的？”

　　王決咬牙：“我知道自己曾经得罪过仙子，但大家都是内门弟子，何必要在这些外门杂碎面前闹得不痛快，白白让这群蝼蚁看了笑话？更何况你我二人师父曾经也都关系甚笃，都是自己人，因为这桩小事，仙子真的要驳了长老院的脸面，给自己四处树敌吗？”

　　“哦？”

　　这下子应景真的笑了。

　　被王決给蠢笑的。

　　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这种事情公之于众，无非是以长老院的名义给自己施压。

　　按照他的语境，若自己今日管了这桩事，反倒是不顾师父辈的情谊，刻意来找事。

　　可若是不管这件事，那就是在给他王決脸上贴金——连玄真门赫赫有名的化境强者玄真仙子，都要给他王決几分面子，以后王決行走江湖岂不是更猖狂？

　　简直是踩着她应景的脸面来给他王決做筏子！

　　“呵……”

　　应景抬眸，斜乜了他一眼，只轻轻抬手，又在虚空中往下一按，王決当即顺着应景手掌的上下起伏，膝盖不由自主往下弯曲，却又在快接近地面的时候停滞在那里，看起来像是个被制成的跪拜木偶，滑稽可笑极了。

　　但是这个当口，可没人敢笑。

　　在场的人面色都一变，恨不得自己此刻会瞬移，没出现在辟谷园这里。

　　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热闹也不是这么好看的！

　　王決咬牙，汗滴大颗从脸上落下，用尽全身力气，才憋出来几个字：“应……景！你敢这么对我……不怕长老院……”

　　“死到临头了，还敢抹黑长老院？”

　　应景根本没有让对方开口的机会，只微微摆动了一下手掌，王決顿时摊趴在地面上，浑身都动弹不得，只余留几分气力微微喘息。

　　“王決，你自小苦修玄真剑法，可知剑法始行篇第一章究竟讲了什么内容？”

　　“唔……”

　　“师祖开宗明义，曾口述玄真剑法以剑法入门，洞悉万物万事之源，究天地万物之道。最终以身入道，化为三箴言，要他后世百代弟子都牢牢谨记，除非离门，否则不得忘却此训。王決，你可还记得是哪三训？”

　　“……”

　　“入我玄真门，须知过往凡尘皆为虚妄，无论出身背景，凡为玄真门弟子，一切皆平等，唯悟道修行为宗旨，不可以修为高而欺凌侮辱同门弟子！王決，你修行近二十年，竟然连师训的第一条都忘了一干二净！真是枉费七长老的教诲！”

　　“你……”

　　王決刚想出口反驳，却被一旁的灵湘抢先张了嘴一顿输出：“就是就是！一天天的欺男霸女不干正经事儿！知道的明白这是玄真门的外门弟子居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王決的妓院呢！”

　　这话说得委实是难听。

　　但又确实解气。

　　应景想着，故意咳嗽了两下，装腔道：“灵湘，不可说这般粗鄙的话。师训也让我们同门弟子互相关爱，友善待人，虽然王決的行为是粗鄙了些，但你也不要自降格调。”

　　“是！小景师姐说的是！”灵湘笑嘻嘻：“咱们跟那些欺男霸女的人可不一样！仗着自己背后有人，把玄真门当成是自己选妃的后院了！唉，也不知道师祖看到这样的人横行一方，会不会后悔到自戳双目，都选了些什么烂菜烂叶子进了玄真门，有辱我们门派的名声！”

　　这话说得……

　　虽然没有那么粗鄙了，但是攻击力更是强到没边了！

　　在场的弟子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都憋得小脸通红，虽然都低下了头，耳朵却一个个都竖直了，暗地里都在大喊解气！

　　这个王決仗着自己是七长老的亲传弟子，天天扯着长老院的名号欺负同门，见到好看的女修就霸占，见到潜力比他强的就欺辱霸凌，这些外门的弟子们深受其害，偏偏人家是内门弟子，又上头有人背景深厚，求告无门，也只能自认倒霉。

　　如今看到王決这么吃瘪，一个个恨不得跳出来给玄真仙子和这个叫什么灵湘的姑娘拍手叫好！

　　王決气得火冒三丈，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应景和身后的灵湘，少顷，却平复下心情，阴森森地笑了：“灵湘，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一个外门弟子，不也是靠着献身给宋岚那小子，才混进内门的。你不也是靠着女色才能站在你的小景师姐身后的？如今倒来指责我欺男霸女了！殊不知，没有我欺男霸女，何来有像你这种穷酸的臭丫头飞黄腾达的机会呀！”

　　“你……”

　　灵湘一时语塞，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得喃喃道：“我和你这种坏事做尽丧尽天良的人可不一样！我有底线，不像你，天天欺负别人！”

　　“底线？一个女人献身给另外一个男人，这种行径和妓女有什么区别？就这你还刚刚有脸说我把玄真门当妓院，我看未免也太贼喊捉贼了吧！谁知道你一个人外门弟子怎么突然间成了内门弟子中的红人，背后除了宋岚，莫不是有点修为背景的都被你扒拉个遍吧！哈哈哈哈……啊！”

　　王決痛呼一声，只觉得自己全身似被巨石碾过一样，五脏六腑都要被应景强劲的掌风碾压得快要移位。

　　“王決，已经成人了吧？不会说人话，还需要我教教你？”

　　应景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句念出师训：“欺辱同门者，应受笞刑一百，作奸犯科，给长老院蒙羞，罪加一等。今日在众多师弟师妹面前，若是轻饶你，以后玄真门的师训有何威信可言？”

　　说罢，便下了狠劲，王決“噗哧”一声，一口血从腹中涌出，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盯着应景看：“你！你就不怕我师父的报复！”

　　“怕？七长老平日里最是秉公行事，应当是最恨你这种污蔑他名声的弟子，恨不得把你逐出师门，何来的报复？”

　　应景可不傻，王決非要把他和七长老死死绑在一起，让自己投鼠忌器，那自己就只要把老鼠从瓶子旁边移开，再把老鼠钉死在那里咯！

　　而且给别人戴高帽这招，应景可最熟了。

　　王決这下子是真的怕了。

　　他悔啊！

　　后悔死了！

　　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众人口中正直善良的玄真仙子竟然是个这么不要脸的家伙！

　　如今真是终日打雁，今天反倒被雁啄了眼！

　　王決咬牙，只觉得今日自己这条小命恐怕不保，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捏了捏师门留给的保命的家伙——传音符。

　　应景不知道七长老会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弟子，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怀疑王決是七长老的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