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王子乙女]心有灵犀》陆翎书

31、“心”与“迹” 尽管被仁王

　　尽管被仁王“挑过毛病”，晚饭后，惠还是把缝好的努努送给了仁王。

　　她在这努努上花了许多心思。

　　与给幸村的那个一样，这个努努的脸也是手绣，头发用了水晶柔布垫着衬布烫过几遍；不同的是，给幸村那个努努的长发是发片，给仁王的这个他自己形象的努努的小辫子，是她拿真正的丝线编的。为了突出仁王“白毛狐狸”的印象，她还特意选了仁王坏笑时的表情作为图纸参考。

　　仁王接过去时，嚷了一句：“怎么了做成我自己的样子。”把那努努拿在手里反复看。

　　仁王看了很久。

　　他把那努努前前后后地看了个遍，每个锁边、每个线头，每个惠下针出针的地方他都看过去，及到后来，他把那努努捏在指尖，端详着它的脸，已经有些出神了。

　　“怎样，……师父？”惠试探着问，已经做好了被仁王挑刺的准备。‘估计又要说我手笨吧。’她想。

　　“不错。”仁王说。惠愣神的空，他把那努努挂上了自己的背包。

　　“你怎么挂包上去了！”惠的脸“刷”地泛起红：“我手艺没你的那么能见人，你不会还想带着它出街吧！”

　　“当然。”仁王把那努努调整到背起包来离他自己最近的位置：“这可是名震全校的藤野惠小姐为我做的，可不得让大家都看看！”

　　*

　　此后，仁王又陪惠一起写了作业。

　　立海的作业不多，全部完成后时间还没到很晚。两个人聊了下最近的课业进度，惠为仁王泡了茶，两个人悠闲地倚靠上沙发，又不自觉说起了刚认识时候的事。

　　许是在甜品店已经被惠问得知根知底，又或是此刻气氛闲适，像多年的老友在酒馆中小聚，仁王也放松下来。啜饮一口清香的绿茶后，他接着道：“也只有你，会对完全不熟的人露出那么明显的嫌弃脸。”

　　“没那么明显吧……。”惠费力地回忆着，许多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仁王“哼”了一声，模仿起惠当时的样子：“‘什、什么啊，怎么是你？’……哈、哈哈”他没憋住自己笑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多熟。”

　　‘我对你的话，确实是挺熟的。’惠想。

　　可她没法对仁王解释，只能陪着他笑两声。

　　当时的她才从东京回来，决定继承‘藤野惠’的心意，成为一个像‘藤野惠’那样能挺直腰板被大家爱着的人。短短三个月间，她为幸村补习、扫清了一年前那件事的尾巴、使乙花复学，作为统筹部的一员在努力……。她觉得自己做了好多好多，尽管可能微不足道。

　　如果藤野惠知道她做了这些，会为她欣慰吗？

　　她做得够好了吧？

　　她觉得自己真的尽力了。哪怕是对着‘藤野惠’本人，她也可以坦坦荡荡地讲一句：“我真的尽到了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努力”。

　　她终究不会有面对‘藤野惠’的机会。

　　尽管与‘藤野惠’本人作比让她心虚无比，她还是禁不住问仁王：“现在的我，和从前相比怎样？”

　　她小心地挑选着措辞：“我说的‘从前’，是指失忆之前的我。”

　　“谁知道呢？”仁王双手一抬：“我又不认得之前的你。”

　　“没有比较的意义。”仁王说：“既然你忘了从前的事，那‘从前的你’便与‘现在的你’毫无关系。反正我们认得你都是从你重回学校开始的，往前看不行么？”

　　“别和不存在的人较劲。”仁王说。

　　惠低头不语。

　　仁王为她斟茶。

　　茶壶空了，开水也倒完了。仁王起身，如在自家一般打开冰箱门翻找着，搜出两罐果汁，又拎起侧边保鲜架上的啤酒看了两圈，对惠道：“聊得这么起劲，是不是该喝一杯了？——如果我们已经成年的话。”

　　“是啊，真想喝个天昏地暗啊！”惠说。她也想如仁王所说，洒脱地向前看。可那个‘不存在的人’本该是她。是她，真真切切地占据了一个曾真实存在在这里的姑娘的躯体。

　　虽然她没法自己做主把身体还给藤野惠。

　　“二十岁的时候，再一起喝酒吧。”惠对仁王说。

　　“好啊。”仁王把果汁递给她。

　　“那就——约好了：我要与仁王雅治一同喝成年后的第一场酒。我有预感，我会和雅治成为很好的酒友。”惠朝仁王高举果汁罐。

　　仁王浅笑，与她碰杯：“行，只不过你得多等我一年。”

　　*

　　时间走到了晚上十点。在仁王家给仁王打过两个电话之后，仁王总算要回去了。

　　惠送他到家门口，他抬眼望了望二楼。

　　今夜惠到家后还没进过卧室，她的房间没开灯，仁王看不到惠房间星星形状的顶灯。

　　“再来啊。”惠把他的背包递给他。

　　“再来给你做饭吗？”仁王挎上背包。

　　惠送给仁王的努努悬挂在背包的一侧，贴着他紧实的腰线。它后脑勺银线织成的小辫子像一条猫咪尾巴，在路灯的映照下摇曳着月色的光。

　　“回去路上慢点。”惠对仁王挥手作别。

　　仁王立在原地，垂眸凝望着惠的眼。

　　片刻，他抛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不是什么事都是非做不可的。”说罢转身离开。

　　走过半条街后，仁王才背对着惠挥了挥手：“明天见。”

　　*

　　又走过两条街后，仁王的心愈渐躁动不安。

　　一种奇特的分享欲即将突破他的喉咙，他真想在路上随便拉个人便开始大聊特聊：聊他今夜和藤野惠两个人待了半晚上，聊他给她做饭吃、她给他泡茶喝，他们谈了些心里话，还约好成年后一起喝第一场酒。

　　强烈的分享欲支配了他的脑子，仁王甚至没空觉得自己奇怪。

　　他给柳生去了电话。

　　近乎是秒接，柳生刻意的埋怨从听筒那头传来：“仁王君。这么晚了，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我才从她家出来。” 仁王的声线冷静且淡漠，一如平时。柳生察觉到，他的语速加快了些。

　　“她……？”柳生顿了下，忽地惊呼：“藤野前辈！？”

　　“是。”仁王答得坦然：“还有，我和她说了。”

　　“说什么了……？”柳生的声音登时变得紧张。

　　“我说我担心她。”

　　“然后呢，还有呢？”柳生追问。

　　“就这。”

　　“就这？”

　　“就这。”仁王答。

　　“你——唉！你——”电话那头好似恨得牙痒痒：“仁王君！那你在她家待到那么晚，总归也说了或做了些其他事吧？”

　　“写作业。”

　　“嗯？”

　　“还为她做了顿饭，然后，聊天。”

　　“你倒是冷静，仁王君，你能直奔重点吗？倒听得在下像热锅上的蚂蚁，替你急得直打转！”电话那边的柳生的调门越来越高，想开个传送门瞬移过来似的。

　　仁王把今晚的事大致对柳生重复了一遍。

　　“沙滩上那时为什么不表白？没准能成的。气氛都铺垫到那种程度，竟然、竟然能被一声肚子响打断！”柳生恨铁不成钢道。

　　“表白？”仁王不解。

　　“你在不解什么？你不是对她……！”柳生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忽地领悟到什么一般试探道：“仁王君，你——，你不会是还没开窍吧？”

　　“开窍？”仁王的声音有少见的困惑。

　　电话那头长叹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这样迫切地想分享与藤野前辈相关的事？”柳生提示着他。

　　仁王沉默了一会。

　　“因为——，今晚喝了绿茶。”仁王道。

　　“？”

　　“绿茶会活跃神经，所以——”仁王话音未落，柳生抛下一句“算了”，绝望地掐断了电话。

　　*

　　第二日放学后，约摸着网球部的训练要结束了，惠提着从甜品店订好的草莓蛋糕到了网球部的部室。部室里传出“好耶！”两声欢呼——没错，正是赤也和丸井。

　　惠分着蛋糕，真田对挂着口水的丸井道：“关东大赛临近，作为王者立海的网球部正选，还是应该做好体重管理！”

　　惠瞅了真田一眼，拿起手边的叉子插起蛋糕正中最大颗的草莓塞进他嘴里。真田“唔！”了一声，嚼着草莓退到一边去了。

　　惠把蛋糕分了八块。

　　从丸井开始，她给正选每人拿了一块。惠取走自己的那块后，桌面上还剩了一块。

　　莲二不在。

　　惠凝视着那块孤零零的蛋糕，又望向会议桌旁空着的那个位置。

　　“惠前辈！”赤也观察到惠的视线，声音活泼得像只刚出窝的小狗：“柳前辈今下午请假了！今中午他听仁王前辈说你下午可能会来之后——”“啊啊啊啊啊啊啊——！”丸井大叫着打断赤也的话，朝他的后脑勺狠抽了一巴掌。

　　“痛啊——！”赤也大叫。柳生紧接着递上话题：“咳咳！藤野前辈，我们仁王君的厨艺是不是还值得称道？”

　　“简直绝妙！”惠接着柳生的话头道。

　　部室内的氛围热络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各自班上的事。惠与网球部众人聊天的间隙，眼神会回到那个空置的位子。

　　仁王坐在更衣柜那侧边角的椅子上，懒散地吃着手上的蛋糕。他观察着惠，也观察着网球部众人在每次她视线落到空位置时就赶紧递上下一个话题的样子，直到把手中的蛋糕吃完。

　　“惠。”仁王叫她。

　　网球部众人的视线瞬时甩到仁王身上，表情五彩纷呈。

　　“参谋应当在图书馆。”仁王说。

　　“雅治……！”惠递给他一个“你懂我”的眼神，起身向众人作别：“各位，我先走一步！”她拎起裙摆风一样地跃出部室大门，隔着大半个网球场，一声清脆的“谢谢”飘回了部室。

　　“仁王君，这样好吗？”柳生的声音不无担忧。

　　“还是应当莲二主动。”真田说。

　　“你让他怎么主动？”仁王耸肩：“还有，这是惠自己的选择。”

　　“我说，咱们就在这干坐着吗？”丸井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那边的进展——你们不好奇？”

　　部室里静默下来。

　　丸井对赤也招手道：“走！”赤也跟着丸井跑出门去，其他的正选们也跟在他们后面，一群人急火火又鬼鬼祟祟地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

　　惠自跨出网球部部室，便一路小跑朝着图书馆冲过去。

　　今日的天气与昨夜一样闷热，云层厚重得像吸饱了水的海绵，蝉在枝头喑哑嘶鸣，广播部调试着校园广播，不时发出“喂喂”的试音声，礼堂内传来吹奏乐社正在排练的曲目。

　　立海的图书馆在礼堂侧边。

　　惠还没到图书馆，就在中庭望见了柳莲二。他长身而立，正站在花坛一侧，扶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樱花树，远眺着网球部的方向。

　　惠止住步子，双手支撑着膝盖，急促地呼吸着。

　　莲二察觉到逼近的跑步声，回头望去。

　　隔着中庭的喷泉，惠对他笑了一下。登时，莲二木然的脸上浮现出难掩的痛苦，他禁不住退后了一步。

　　“莲二。”她叫他。

　　他又退后了一步。

　　惠撑起身子，小跑两步到莲二面前，擒住他的双臂：

　　“这些日子，莲二，我想了许多。”惠说。

　　莲二的凤目躲闪着。他的眉头紧蹙，一贯沉静的眼眸不安地颤动着。惠觉得，他的手臂虚浮得像是没有重量。

　　“你在想那些概率的事吗？”惠问莲二。

　　“没有概率。”惠的声音沉稳又坚定：“没有概率，我与莲二之间只有确定的百分百。使我变成‘如今的我’的，莲二为我付出过的，都是确定的百分百。”

　　“像从前一样相处，好吗？”她问。

　　“你在说什么”，莲二的声音震颤着：“你不是看到了吗，那本笔记？”

　　他甩脱了惠的手，又往后退了一步：“那是算计、是利用。我为你付出的，是为了我自己。”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过去从未逝去！”

　　“‘过去’不会逝去，发生过的一切当然都是百分百的确定。”惠追到莲二面前站定：“但是，我们可以把‘现在’看作新的开始。”

　　“更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说。

　　她还想说些什么，一双结实的臂膀猛然把她揽进怀中。莲二把头深深地埋进惠的肩窝里。

　　他在发抖。

　　他紧紧地抱住惠，像是想把她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夏风吹拂，二人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惠觉得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洇湿了她的肩膀。

　　她放任莲二拥抱她，用身体与心感受着他汹涌而出的情感。许久、许久，在莲二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后，惠踮起脚尖，堪堪摸了摸莲二的刘海：

　　“回部室吧，我还给你留了块蛋糕。”她说。

　　莲二单膝蹲跪在惠面前，对她浅笑。

　　惠了然，摸了摸莲二的发顶：他的发丝软软的，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

　　另一边，隔着喷泉，缩在中庭另一侧花坛后的网球部众人：

　　“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小藤野和幸村之间的氛围更好。”丸井吹爆了一颗泡泡糖。

　　“这已经是可以公开讨论的事了吗！？”桑原吐槽。

　　“这是藤野前辈的私事。”真田显然对这个话题无所适从。

　　“仁王君，我想你OUT了。”柳生摇头长叹。

　　“‘OUT’指什么？”仁王面色阴沉：“虽然我现在确实有股不明来路的邪火。”

　　丸井打量了仁王两圈，附在柳生耳边小声问：“仁王怎么比赤也还没救？”

　　“我？我怎么了？”赤也指着自己问。

　　丸井对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去去去，你和仁王一起坐小孩桌去。”